今天有两个来自国家安全警察局的人登门造访。我可以写下这些文字说明我没有被逮捕,也说明他们并没有找到日记。应该说,他们并没有搜查日记。他们什么都没有搜查。天知道,在那些对道德不足和人品缺陷感兴趣的人看来,日记是否足以成为罪证。但是来访者的思绪放在更为切实的罪行上。我说过,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年轻人,很明显属于“末日一代”——与众不同,人们总能识别出来——另一个是位长官,比我年轻些。这位长官拿着一件雨衣和一个黑色的皮公文包。他自我介绍是检察长,名叫乔治·罗林斯,和他一起来的是庭员奥利弗·卡思卡特。卡思卡特沉默寡言,举止优雅,面无表情,是典型的“末日一代”。罗林斯很健壮,动作稍显笨拙,灰白的浓密头发纹丝不乱,就像是花了高价剪修过,为的是突出脑后和头两侧的卷发。他脸上五官凸出:眼睛细细的,眼窝很深,以致无法看见他眼睛的虹膜;嘴巴细长,上嘴唇呈箭头状,尖锐如鸟嘴一般。两人都穿着便服,衣服裁剪非常得体。在其他的情况下,我也许会问问他们的衣服是否出自同一裁缝之手。
他们到的时候是十一点。我把他们领进第一层楼的客厅,然后问他们是否要喝咖啡。他们拒绝了。我领他们就座,罗林斯舒舒服服地坐在火炉旁的椅子上,卡思卡特在略微犹豫之后坐在了他对面,姿势笔挺。我坐在办公桌旁的旋转椅上,转过来面对着他们。
罗林斯说:“我一个外甥女,我姐姐最小的孩子,正好是在末日一年的前一年出生。她听过你关于《维多利亚生活与时代》的谈话。她不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子,你可能不大记得她。不过,话说回来,没准你记得。马里恩·霍普克罗夫特。她说班上人很少,而且每一周人数都在减。人们没有毅力,空有满腔热情,但是很快就会厌倦,尤其是在兴趣得不到持续刺激的时候。”
几句话,他就把讲课简化成令人枯燥的演讲:学生缺乏才情,班上人数不断减少。这种手法并不微妙,但是我突然怀疑他话里有话。我说:“名字很熟悉,可是我想不起来。”
“《维多利亚生活与时代》。我认为‘时代’这个词是多余的。为什么不取名《维多利亚生活》呢?或者你可以采用《维多利亚时期英国的生活》。”
“课程的名称不是我选择的。”
“不是你?那太奇怪了。我本以为是你选的。我认为你应该坚持为自己的演讲选择标题。”
我没有回应。我毫不怀疑他完全知道我是为科林·西布鲁克代课。不过如果他不知道我也不会点醒他。
沉默。罗林斯和卡思卡特似乎都不觉得尴尬。过了一会儿罗林斯接下去说:“我过去认为自己应该上一种这样的成年课程。是历史,而不是文学。不过,我不会选择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我会再往前推进,都铎王朝。我一直痴迷于都铎王朝,尤其是伊丽莎白一世。”
我说:“那个时期有什么吸引你?暴力与辉煌,成就的荣光,诗与残忍的混合,皱领上面精明的脸庞,还是用指旋螺钉和架子支撑起来的辉煌皇宫?”
有一小会儿,他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说:“我不会说都铎王朝的残忍无与伦比,法隆先生。在那个时代,人们年纪轻轻就死去,而且我敢说多数人死于痛苦。每一个时代都有其残忍性。说起痛苦,死于癌症却无药可治是一种更为可怕的折磨,而这一直是历史上多数时期人类的命运,远远超过都铎王朝所能想出的手段。尤其是对孩子们来说。你难道不这样认为?很难看出这样做的目的,是吧?对孩子们的折磨。”
我说:“或许我们不应该认为自然有什么目的。”
就像没听到我的话似的,他接着说:“我的爷爷是一位坚信炼狱之苦的传教士——认为凡事都有一个目的,尤其是痛苦。我爷爷生不逢时,如果他生活在你的19世纪的话会更快乐些。我记得我九岁的时候有一次牙很疼,起了脓肿。我害怕牙医,没有告诉大人。有天晚上疼得睡不着觉。妈妈说等牙医一开门我们就一起过去。我躺在那儿痛苦地扭动着一直等到天亮。我爷爷过来看我。他说:‘我们可以应付这个世界上的小病痛,但是却应付不了未来世界的永久性疼痛。孩子,记住这个。’他确实选对了时候。永久性的牙疼。对一位九岁的孩子来说很可怕。”
我说:“对成人也是如此。”
“还好,我们已经放弃了那种信仰,除了咆哮的罗杰。他似乎依然不乏追随者。”罗林斯停了下来,似乎在回想咆哮的罗杰的轰鸣声音,然后语气丝毫没有变化地接下去说,“对某些人的行为议会很担心,说‘关注’也许更合适些。”
他停下来,似乎在等着我问:“什么行为?什么人?”可是我却说:“半个小时多一点后我要出门。如果你的同事想搜查屋子的话现在就可以开始,趁着我们在谈话。有一两件我很珍视的小物件。一件是放在乔治亚展示柜里的茶匙;其他的是在客厅里的斯塔福德郡维多利亚时期的一两个纪念金币,都是第一版的。通常在搜查时我希望能够在场,不过对国家安全警察的正直我深信不疑。”
说完这些话,我直盯盯地看着卡思卡特的眼睛。这双眼睛甚至都没有眨巴一下。
罗林斯的话音里有些许的责备口气:“不会搜查,法隆先生。你怎么会想着我们想要搜查?搜查什么?先生,你不是危险分子。不会,这只是一次谈话,如果你喜欢的话也可以说是咨询。正如我所说,发生了一些引起议会注意的事情。我现在当然是私下里和你说的。这些事还没有被报纸、无线电和电视公之于众。”
我说:“议会这样做是明智的。制造麻烦者——假设你们已经抓到他们——靠宣传过活。为什么要让他们知道这个消息?”
“确实如此。政府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对于不喜欢的消息根本没有必要去操纵,不要公布出来就好。”
“你们没有公布出来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