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2021年3月6日,星期六

今天早餐后海伦娜打电话过来,邀请我喝茶并看看玛蒂尔达的小猫咪们。五天前海伦娜曾寄给我一张明信片,说小猫咪们已经安全生下来。但是我没有被邀请参加出生宴会。我不知道是否有宴会,抑或他们把猫咪出生当成自家人的狂欢,把它当作迟来的庆祝和巩固他们新生活的共有经历。即便是这样他们也不大可能放弃普遍认可的责任——让朋友见证生命奇迹的机会。通常最多会邀请六个人观看,只是观看的距离是精心划定的,为的是不惹着或打扰刚生过猫咪的母亲。之后,如果一切顺遂的话,将会有庆祝宴会,通常有香槟酒。一窝猫咪的到来并非没有被悲伤所沾染。关于有繁殖力的家养动物的规定很清楚并得到严格执行。玛蒂尔达现在将被实施绝育术,海伦娜和鲁伯特可以从一窝猫咪中选一只母的养着。还有一种选择是玛蒂尔达可以再生一窝,但是除了一只雄猫之外其他的猫咪都要被无痛苦地处死。

接过海伦娜的电话之后,我打开收音机收听八点钟的新闻。听到日期播报,我才突然意识到今天海伦娜为鲁伯特而离开我已经整整一年了。或许,今天是我首次造访他们家的最好日子。我写的是他们的“家”而不是“房子”,因为我知道海伦娜会这样描述:共享的爱,共同的洗洗涮涮,绝对的诚实,平衡的饮食,崭新的、卫生的厨房,每周两次卫生的性生活,等等,从而使北牛津一栋稀松平常的住宅有了庄严和神圣的味道。我想知道他们的性生活情况,心里不由得谴责自己的淫邪,但同时又告诉自己这种好奇心是自然的,也是可接受的。毕竟,我曾经像了解自己的身体那样了解鲁伯特现在正在享受(或许无法享受到)的身体。一段失败的婚姻是对肉欲最为羞耻的短暂认可。情人们可以探究所爱之人身体的曲曲弯弯、沟沟壑壑,可以一起达到难以言表的癫狂高峰,可是当爱与欲望最终逝去,却只剩下财产争议、律师账单和杂物室的杂七杂八。当曾经精心挑选、装修、满怀热情与希望住进去的房子变成一座监狱,当脸上写满不耐烦和憎恨,当不再有欲望的身体在毫无情感、不再痴迷的眼睛注视下千疮百孔的时候,这一切显得多么微不足道啊!我不知道海伦娜是否和鲁伯特说起过我们两个床上的事情。我想象着她说过,我还不至于要求她会比我所知道的更为自控或雅致。海伦娜精心养成的体面形象中有些许粗俗,我想象得出她会这样对鲁伯特说:

“西奥认为自己很擅长做爱,但是那些都是技巧性的,让人觉得他是从一本性学手册中学来的。而且他从来不和我说话,那种真正的说话。我可以是任何一位女人。”

我能想象出这些是因为我知道这些话不无道理。即便是不把我杀死了她唯一的孩子计算在内,我对她的伤害也远大于她对我的伤害。我为什么要娶她?我娶她是因为她是校长的女儿,有那种威望;因为她也取得了历史学位,我认为我们有着共同的学术兴趣;因为我发现她身体有吸引力,以致让我准备不足的心认为,这就算不是爱,也最接近我所能想到的爱的状态。虽然校长真的是一位很华而不实的人,海伦娜迫不及待地要离开他,成为校长的女婿所带来的烦恼也多于快乐。海伦娜根本没有什么学术兴趣。牛津接受她是因为他是大学校长的女儿,而且通过刻苦学习和大量的昂贵的辅导,她通过了所必需的三门考试,这样一来,牛津就有理由录取她,而通常情况下牛津是不会这样做的。性吸引力?还好,这个持续得更长些,不过同样受着递减规律的支配,直到最后我杀死娜塔莉。没有什么比孩子的死更有效地说明失败婚姻的空荡无物,而且这是不可能自欺欺人的。

我不知道海伦娜和鲁伯特在一起是否运气会好些。如果他们享受彼此之间的性生活,那么他们就属于幸运的少数之列。性已经成为人感官快乐中最无关紧要的方面。随着怀孕恐惧的永久性消失,避孕必备的药片、橡胶套和排卵计算都没有了必要,人们会认为性从此获得了解放,可以产生新的富于想象的快感。而事实恰恰相反。即便是那些通常不想要孩子的男人和女人也需要确保在他们想要孩子的时候能够要,这是显而易见的。完全与生育隔开的性已经成了几乎毫无意义的杂耍。女人们抱怨越来越多,把高潮形容为痛苦:身体有抽搐却没有快感。在女性杂志中,大量的篇幅专注于这种现象。在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女人变得越来越挑剔,越来越不能容忍男人,几个世纪压抑起来的愤怒终于有了势不可挡的正当理由。不能给她们孩子的男性甚至给不了她们快乐。性依然是共有的安慰,却很少是共有的神魂颠倒。政府资助建立色情店,文学描写越来越露骨,所有刺激欲望的招术都使尽,却没有一样起作用。尽管不太常见,男人和女人依然结婚,仪式更加简单,而且通常是跟同性结婚。人们依然会坠入爱河,或者自称坠入爱河。人们疯狂地寻找着那个人以共同面对不可避免的终结与腐朽,期望伴侣的年龄最好小些,至少和自己同岁。我们需要肉体响应,需要手拉手、唇对唇所带来的安慰,但我们读着以前时代的爱情诗时,心中充满好奇。

今天下午沿着华顿街走着的时候,我感觉到对于再次见到海伦娜并没有特别的不情愿。而且想到玛蒂尔达的时候心里充满了期待与快乐。在登记的“可繁殖家养动物证书”上,我是共同主人,当然可以向动物收养法庭申请共同监护权或者是探视权。可是我不愿意让自己经受那种耻辱。有些动物监护官司打得很激烈,花费巨大,闹得沸沸扬扬,我可不想增加这种案件数量。我知道我已经失去了玛蒂尔达,因为玛蒂尔达和所有的猫咪一样,背信弃义,向慕舒适,现在已经把我忘掉。

见到玛蒂尔达的时候我很难做到不欺骗自己。她卧在篮子里,两只滑顺如白鼠的小猫咪正轻轻地拽动着她的乳头。她盯着我,蓝色的眼睛里毫无表情,粗声大气地喵了一声,似乎要撼动篮子。我伸出手摸了摸她光滑的头。

我嘴里问道:“一切都还好吗?”

“噢,很好。当然了,从开始生的时候起,我们就把兽医叫过来。不过医生说他很少见到过比这更顺利的生产。他带走两只小猫。我们还在想这两个中留哪个。”

房子很小,地处郊区,是半独立式的砖建别墅,建筑上没有突出的特点,主要优势在于后花园有长长的斜坡直通运河。多数家具和所有的地毯看起来都是崭新的。我怀疑都是海伦娜选的。她把情人以往的生活、朋友、俱乐部以及光棍生活的安慰物品,连同与房子一起继承过来的家具和照片全部扔掉。她兴趣盎然地给鲁伯特营造着一个家——我敢说这话是她曾经说过的——而他也像拥有新屋子的孩子一样舒适地接受着这一切。到处都是新刷的油漆味。客厅——牛津这种样式的房子都是如此——后墙被移除掉,辟出一个大的房间,前有凸窗,后有直通玻璃游廊的落地窗。刷白的客厅里,一面墙上挂着一排鲁伯特所设计的皮书套作品,每一幅都用白木框镶嵌着。总共有十二张,我不知道是海伦娜还是鲁伯特的主意。不管是谁的主意,我都有理由表示不喜欢和轻蔑。我想停下来仔细看看画作,可是这意味着要发表看法,而我什么都不想说。但是即使在经过时那么浮光掠影的一瞥我已经明白这些画作的强大力量。鲁伯特并非凡俗画家,这些关于他才能的任性展示进一步确认了我已经知晓的一切。

我们在温室里喝着茶,点心很丰盛:三明治、家制烤饼、水果蛋糕,都是用垫着新浆过的衬布的托盘端上来的,上面还放着小小的配套用的纸巾。我脑子里涌现出来的词是“雅致”。我认出来托盘衬布是海伦娜在即将离开我之前一直在绣的那块。因此,这件精心绘图、绣制的针线活是她并非贞洁的嫁妆的一部分。这雅致的餐点——我对这个不无轻蔑的形容词念念不忘——是为了向我说明,对欣赏她才能的男人来说,她是多么好的一位妻子吗?我很清楚鲁伯特对这些欣赏有加。他几乎是沐浴在她母性的关爱中。或许作为艺术家,他认为这些关心都是他应该得到的。在春天和秋天的时候,温室里应该很暖和。即便是现在,只开着一个电暖气,里面已经是非常舒服温暖。透过玻璃我可以朦朦胧胧地看见他们曾在花园里忙碌过的痕迹:看起来像是新修的篱笆上靠着一排茎干直挺的玫瑰苗,根团用粗布盖着,安全、舒适、愉快。罕和他的议员们会大加赞许的。

喝完茶后,鲁伯特起身去了客厅。很快折回来,递给我一份小册子。我一眼就认出来。这和“五条鱼”通过门缝塞进我屋子里的一模一样。我假装没有见过,读得很仔细。鲁伯特似乎在等着某种反应。我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于是他说:“他们冒着风险挨家挨户地送。”

我说出了自己知道肯定会发生的事情,只是生气为什么心里明白却不能管住自己的嘴。

“他们不可能那样子做。这根本算不上是教区杂志,对吧?这是由一个男人或女人独自干的,或许会骑着自行车,或许是步行,在周围没有人的时候把单页往住户家里塞,在公交车亭子里留几份,往停靠着的汽车的雨刮器下掖一份。”

海伦娜说:“但是这样依然有危险,对吧?或者说如果国家安全局决意要追捕他们的话就会有危险。”

鲁伯特说:“我认为他们不会费这种劲。没有谁会把这个当回事。”

我问:“你呢?”

毕竟,他把宣传页留了下来。这句话问得很尖锐,超出我的预期,也让他措手不及。他瞟了一眼海伦娜,犹豫着。我不知道他们对这件事是否起过争议。或许是第一次争吵。不过我很乐观。如果他们吵架了,在初次和解的欢乐气氛中宣传页现在肯定已经被毁掉。

鲁伯特说:“我确实想过是否应该趁着给猫咪注册,向地方议会汇报一下。后来决定不汇报。我不知道他们会做些什么——我说的是地方议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