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2021年3月6日,星期六

“只会上报国家安全警察,并以藏有煽动性材料为由将你逮捕。”

“哦,这点我们还真不知道。我们只是不想让当官的认为我们支持这件事。”

“街道里别的人有宣传页吗?”

“没有人说起过,我们也不想问。”

海伦娜说:“这些不是议会会有所动作的事情。没有人想让罪犯流放地关闭。”

鲁伯特依然拿着宣传页,似乎不知道怎么处置,嘴里说:“另一方面,我的确听到过旅居者露宿营的传闻。而且我认为,既然他们来了,我们就应该公正地对待。”

海伦娜激动地说:“他们在这里得到的待遇比回家得到的要好。他们很高兴能过来。没有人强迫他们。而且建议关闭罪犯流放地很荒唐。”

这才是她担心的,我不由得想。是犯罪和暴力在威胁着这座小小的房子,带刺绣的托盘布,舒适的客厅,带玻璃墙的温室,以及后面茂密花园的风景。她相信这一切目前没有潜在的威胁。

我于是说:“他们并不是说流放岛要关闭。你可以认为他们要求的是岛上应当适当地配备警察,并且应该给罪犯合乎情理的生活。”

“可是这并非‘五条鱼’的意思。宣传页上说应当停止遣送罪犯。他们想要流放岛关闭。让谁来当警察?我可不会让鲁伯特自愿申请这样的工作。罪犯可以有合乎情理的生活。这取决于他们自己。岛足够大,而且他们有食物和住处。议会肯定不会让岛上的人都撤回来。否则会有人抗议——这等于把所有的谋杀犯和强奸犯都虎放南山。布罗德莫精神病院的收容者不也在那里吗?这些人就是疯子。疯子,而且很坏。”

我注意到海伦娜用的词是收容者,而不是病人。我接过话茬:“他们当中最坏的肯定已经年老到无法制造危险的程度。”

海伦娜大声说:“可是有些还不到五十岁,而且他们每年都在往那里送新人。去年超过两千人,是吧?”她头扭向鲁伯特,“亲爱的,我认为我们应该把这个撕掉。放着这个没有用。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无论他们是谁,都没有权利印刷这样的东西。这只会让人们担心。”

鲁伯特说:“我去厕所把它冲走。”

鲁伯特走了,海伦娜脸扭向我:“所有这些你都不相信,西奥,是吧?”

“我相信流放岛上的生活是非常不愉快的。”

她很固执地又说了一遍:“哦,这取决于他们自己,对吧?”

我们没有再提宣传页。十分钟之后,我最后一次去看了玛蒂尔达——这是海伦娜要求的,也是玛蒂尔达所能容忍的——然后我起身离开。对此次造访我并不难过。来这里不仅仅是要看看玛蒂尔达,我们短暂的相遇是痛苦的而非快乐的。未竟之事现在可以放下了。海伦娜很幸福,甚至看起来更年轻、更漂亮。她的白皙、苗条和漂亮曾被我称赞为美,现在则已经成熟,成为淡定的优雅。我不能诚实地说自己为她感到高兴。对那些我们曾经伤害过的人我们很难做到宽宏大度。但是至少我不用再为她的幸福或不幸福负责任。我不特别期望再次见到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但是在想起他们的时候我可以做到没有痛苦和愧疚。

在即将离开的前一刻钟我对他们自给自足的家庭生活有了一种体验,不仅仅只有嘲讽和冷漠的意味。当时我起身离开去了洗手间,里面有洁净带刺绣的毛巾、新启封的香皂,便池里是泡沫丰富的蓝色消毒剂,还有一个放着各式杂物的容器。我注意到这一切,但很是不屑。在轻声返回的时候,我看见分开坐的他们两个正向对方伸出手,听见我的脚步声后,迅速地、几近愧疚地把手抽回去。这一时刻很微妙、很迅速,或许还有遗憾,让人霎时各种情绪涌上心头,却那么微弱,在我刚刚有所意识时转眼即过。可是我知道我所感受到的是嫉妒和遗憾,不是为失去的东西,而是为从来都没有得到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