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一过,为了赶在浓霜遍降之前把做成坯子的砖瓦通统赶烧出来,窑子上增加了劳力。柯碧舟也被派去给烧窑师傅阮廷奎做小工。
砖瓦窑的小工,主要活儿是拌和煤巴,遵照窑师傅的命令捅火,添煤,到闭窑的时候,挑挑窑田水。活儿不算挺重,但却离不开窑子,一天到黑都要在窑子旁守着,晚上也得睡在砖窑边上搭起的草棚里。这就很辛苦了。
一窑砖瓦烧成,阮廷奎要柯碧舟回集体户好好歇息,待出完窑,重新装进砖瓦坯子,还要连轴干几天呢。
足有一个星期没回集体户了,柯碧舟离开窑场,放快了脚步,往湖边寨上走去。正是午后,秋阳明丽璀璨,徐徐的秋风中送来阵阵野菊花的香味儿。柯碧舟心头畅快地想,回到集体户,把积存的脏衣服洗洗干净,舒舒服服休息两三天,该是多么愉快啊。
走进男生寝室,柯碧舟急忙去拿前些天换下来的脏衣服。奇怪,放在床脚架子上的脏衣服都不见了,床底下的脚盆也不见了。而床上,却变得焕然一新。他原来铺着的草席被卷了起来,换上了垫褥、新床单,被子、帐子都洗得干干净净。床头枕边,还搁着一件黑色的毛线衣。柯碧舟记得这是前些天里杜见春打的,他抖开一看,毛线衣打成男式样,叠领,叶子绞莲花的图案,很是新颖美观,大小和自己那件旧毛衣差不多。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了,一切都是杜见春干的。
“这是你请杜见春打的吗?”躺在床上午后小歇的肖永川探出头来道,“打得真好看!柯碧舟,你好福气啊,杜见春帮你把帐子、被子全洗了。刚才把你床架上的脏衣服也搜去洗了。”
柯碧舟心里又感动又不安,他转过脸来问:“她这几天没出工?”
“湖边寨女劳力的活儿都干完了。油菜、麦子、豌豆、胡豆,该抢种的田土都种上了。栽洋芋还不到时候,得等十天半个月的,队里放妇女好些天假哩。”肖永川羡慕地说,“说来说去,女的还是比男的舒服。这几天我参加抢收晚米,实在累坏了,一回来只想往床上倒。”
“也要注意劳逸结合,量力而行,你说是吗?”柯碧舟答了一句,走出男生寝室,看看杜见春屋里门关着,他决定到沟渠边小石桥那儿去。杜见春在给他洗衣服,他心里很过意不去。
湖边寨外洗衣服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在后头坡脚的小溪旁,一个就是在门前坝小石桥那儿的沟渠边。一般地来讲,后头坡脚远一些,水流得也慢、去的人少些。如果衣服多,或是洗被子、床单、帐子一类大东西,大伙都愿到较近的小石桥边去。那儿的水清凉,流得也急,洗起衣服来爽快。
顺着弯弯拐拐的石级山道走出寨去,柯碧舟心里像淌过一条暖流,热烘烘的。杜见春对他那么好,使得他内心中不时地涌起一阵阵激情。他时常觉得,刚认识杜见春那半年经常闪现的念头,又在泉涌般冒出来了。随着和杜见春的接触日渐增多,她的形象又变得鲜明而有光彩了。连着在砖窑上七天没回集体户,他空闲时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她。她在集体户里干啥,晚上睡得早吗,我不在,她要挑水、冲煤,琐碎事儿不算少呢。往事也会出现在他的脑子里,他们认识,是在七〇年夏天,她推门进集体户躲雨;他们第二次见面,是她出头打退了“强盗”和“侠客”几个流氓,护送他搭上卡车;他们熟悉,是在那一夜防火瞭望哨值班……所有这一切,经历的时候,感觉并不那么深刻,可如今回想起来,都是很有滋味的了。
但是,每次只要一想到杜见春轻佻地大笑着截断了他激情难抑的叙述,柯碧舟的心里就会涌起一股异样的酸辣味。他甚至记得,杜见春怎样把他写的稿子《天天如此》轻蔑地一扔,回身就走的细节。后来他理这些稿纸的时候,止不住悔恨地掉了泪。他还记得,当她听到苏道诚带着明显的贬斥口吻讲到他的家庭出身以后,他们之间便倏然冷淡、疏远了。
当然,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儿,襟怀坦荡些,完全不必耿耿于怀的。可也就是这些细枝末节般的小事,却像刀痕般留在他的心上,很难抹去。
命运使得他们两人又凑到一块儿来生活,又开始产生了朦朦胧胧的新的感情,但那逝去的往事,却时常悠悠然浮现出来,刺激柯碧舟的神经。更为重要的,他时时都追念着邵玉蓉。玉蓉留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这个朴实、丽雅、俊秀的山寨姑娘,对他的影响太大了。他常会觉得,玉蓉还活着,有什么话要同她去讲,他老是情不自禁地往湖边砖木结构的小屋走去,常常是走到了院坝跟前,他才意识到玉蓉不在屋里,而是在黄土坡上。于是他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玉蓉的墓前,久久地伫立在那儿;或是抱几块石头,把她的坟堆圈垒起来;或是采摘一束野花和着松柏枝叶,献到她的墓碑前面。那一回杜见春坐在集体户门前等他回家,他其实是到玉蓉墓前去了,所以才耽搁了那么久。只是因为不好意思讲出口,他才搪塞说自己坐在田埂上沉思。
正因为这样,他能及时地抑制内心深处自然而然泛起的感情的波澜,能处理好与杜见春的关系的。他叮嘱自己,要冷静,要谨慎,不要被眼前的情景迷惑。他不无谦卑地想过,政治上的风云变幻是极快的,别看杜见春父亲这会儿落难,眨眼间,她爸爸很可能解放出来,重新担任领导工作,到那个时候,她还是一个革命老干部的女儿,而自己呢……所以,在生活上帮助杜见春渡过了难关,在杜见春逐渐为湖边寨群众认识以后,柯碧舟有意识地回避着杜见春,他不到女生寝室里去,也不主动找她说什么。他怕陷进感情的罗网,遭到更大的打击和痛苦。
理智上有这么明确的认识,柯碧舟也努力照自己的认识去实行,而感情这怪物,却无时无刻地在挑逗他、引诱他、折磨着他。在现实生活中,哪一个人没有这样的体会。理智需要摈弃的东西,感情非要顽固地捡回来。特别是杜见春对他的关怀、体贴,更叫他感到焦躁不安。躺在床上,他总觉得杜见春那热辣辣的撩人的目光在瞅着他的脸。
多少日子来,柯碧舟就在这重重矛盾中犹豫徘徊,在理智和感情的漩涡里打转转。杜见春给他清理换洗了床铺,送给他一件黑色的新毛线衣,犹如滚滚的热浪,兜头兜脑地袭来,把他围裹住。他的心也是热的啊,哪能见此而不动情呢!
走出寨子,一眼看得到那条绕弯打拐的沟渠水,在门前坝的田土间蜿蜒流过。为过马车而架的青岗石小石桥侧边,杜见春穿着一件黄白色彩条布衬衣,正埋头洗着什么。
柯碧舟甩开双手,大步走到小石桥上,不无激动地叫着她:
“杜见春,快让个位置,我来洗。”
显然是没有料到柯碧舟会到这儿来,杜见春急骤地猛一抬头,双眼闪烁出晶亮欣悦的光彩,她用劲地点着头:
“行,这儿有几件衣服,还没刷过呢!你到这儿来刷。”
她伸出湿漉漉的手,指着身旁一块磨光面石板。
柯碧舟顺从地跳到磨光面青石板上,双手轮换交替地捋着自己的衣袖。
“等等,先给你看一样东西。”杜见春不等他俯身拿衣服浸到水里去,又似想起了啥,朗声叫起来。
“看什么?”
杜见春抓过一条没洗的手绢,把一双湿手揩揩干,从裤袋里摸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白纸,说:
“你不是让我想想叫湖边寨富裕的道理吗,这两天休息,我和好些老伯妈聊过,了解到一些情况,又根据自己的认识,写下几条湖边寨为啥穷的原因。你看看,对不对?”
柯碧舟接过纸条,展开一看,白纸上写了三条原因。头一条写的是解放二十多年来,湖边寨人口剧增,由一九五〇年的全寨九十六人,变成了今天的三百一十四人。而土地耕作面积,除了砍掉果园增加了几十亩水田以外,几乎还是解放那年的田土。而这些田土上栽种的东西,又很单一,都是谷子、麦子、包谷、油菜、洋芋、荞子、黄豆、巴山豆这几样。过去九十多人,耕种这点土地;这几年三百多人,还是耕种这点土地。造成劳力过剩。
第二条贫穷的原因,是农业生产条件差,有多种经营条件的,偏偏不利用。最明显的例子,是把可以赚钱的果园砍掉,变成了水田。另外,鲢鱼湖有水不喂鱼,好些坡上的沙土可以栽花生的,不许栽,一律栽包谷,可栽包谷产量又很低。山坡上、大树林里有的是山货特产、珍贵药材和一些野物,没有组织劳力采摘捕获,怕让人说反对“以粮为纲”,走资本主义道路。
杜见春和湖边寨社员商讨得出的第三条贫困的原因,纯是近些年来人为造成的。过去生产队实行划组作业,包工到组,按产计酬,因而耕作精细,产量也高。这些年来出工一窝蜂,干活磨洋工,记工按人头,耕作胡乱弄。粮食产量老是上不去,要不是高榜田抽上了水,湖边寨每年每人平均口粮老在二百六十斤到三百斤之间打转,不够吃。发电抽水以后,高榜田增了产,口粮基本过关了,但每人年平均收入只在六十到八十元之间。一个劳动日工值,高的年成是五六角,低的时候只有一二角。
纸上写的这三条贫困的原因,柯碧舟近几年来也常听社员们在田头、土边、火塘团转摆谈。平时没在意,听过也算了。经杜见春这一搜集整理,问题的所在显出来了。只要找到了原因,改变这些不利的做法,湖边寨不就能逐年富上去嘛!柯碧舟看着看着,眼睛明亮起来,他兴冲冲地把纸折起来,乐呵呵地对仰脸望着他的杜见春说:
“好,你干得好极了,原因找得太对路了!杜见春,我们把这些原因多对社员们讲讲,大伙儿脑子里都有了认识,秋后开会讨论明年的活路安排,不就能改变些做法了!”
“不行。”杜见春摇摇头,深思熟虑地说,“暗流大队,是左定法当权,即使一些干部和社员有认识,想改变现状,可左定法拿一顶方向路线错误、一顶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帽子压来,说你想复辟倒退,哪个还敢动哩!”
柯碧舟脸上的喜色消失了,他瞪着眼,一筹莫展地摊开双手,叹了口气说:
“那……那就老是这么穷下去,才叫方向路线正确,不走资本主义道路啰!”
“这问题,我也老在想,但总也想不通。我们先不去管它吧,”杜见春把手一挥,说:“我倒有个办法,想试试。”
“什么办法?”
“搜集了这些贫穷的原因,我看,镜子山大队,同样也有这类毛病。反正左定法是不会听我们建议的,我想,镜子山老支书周凯旋是个老贫农,也好说话。干脆把这个抄一张,给他送去。”杜见春双手比画着,放低了嗓门,说着自己心里打定的主意:“老支书要觉得这些有道理,他会在工作中纠偏的。待镜子山克服了这些弱点,富起来了,不就以实例教育了暗流大队嘛!也不枉我们费了这点心思。你看行吗?”
柯碧舟脸上又露出了兴奋之色,两条眉毛扬起来,拍着手说:
“对,杜见春,你想得太好了。这样也稳妥,就这么办。”
“那好!”杜见春爽利地把柯碧舟手中的纸夺过来,以带着嗔意的命令口吻道,“有空儿,我就去镜子山。这件事谈到这儿,完了!你快蹲下洗衣服吧。”
柯碧舟疑虑地瞅了杜见春一眼。她蹲在一块石头上,穿着一双偏带布鞋,蓝布裤挽到膝盖那儿,彩条衬衣的袖子边被水沾湿了一点,略显零乱的乌发有两绺从额上、耳边垂落下来,拂着她那因休息得好而容光焕发的脸。这张脸比几年前消瘦了些,白皙了点,但那浅浅的弧形眉,端正的五官,流光泛彩的双眸,还是原来那副样子。几颗晶莹的水珠,溅在她的乌发、眉毛上,更增添了她的几分妩媚。
杜见春意识到柯碧舟在入神地瞧她,她眼里含着笑意,微垂着头,任凭他尽情打量,她拿起一件衣服,在水里漂洗着。明媚的秋阳在清澈的渠水上嬉戏闪烁,水波不时泛起点点银光,一不说话,小石桥边竟是那么静,只有沟渠水在轻吟低唱着往桥洞里淌去。
柯碧舟看杜见春只顾洗衣裳,不再说话了,他也随即蹲下身子,把一条劳动布裤子在青石板上摊开,擦上肥皂,用刷子“嚓嚓”刷着。
“我想问你!”杜见春突如其来地开口了,嗓音比起先说话还响亮,柯碧舟应声抬起头来,发现杜见春两眼闪闪有神地紧盯着他,他连忙低下头,照旧刷裤子,可老是刷着脚管那地方。杜见春继续说:“柯碧舟,听说我挨了白麻皮毒打,你为啥和玉蓉来看我?松杉坡上,你劝我回去,我不走,你为啥哭?”
“啊,”柯碧舟禁不住吃了一惊,他从来没想到,杜见春会提出这样两个问题。他刷裤子的动作缓慢了,低着头,没有看杜见春,眉心之间蹙起了一小团疙瘩。他差不多自言自语般说,“问这个……”
“是问这个,你回答吧!”杜见春固执地催促着。与其说是严厉,不如说有些急迫。
柯碧舟抬起头来,坦然镇定的脸向着杜见春,凝定地望着她,喃喃地轻声低语道:
“你要问原因,也是极简单的……”
“极简单的?”
“是啊,因为你所经历的事情,我也都经历过。我同情你,知道人在那个时候,最需要安慰和关心……”
杜见春记得,柯碧舟曾经说过,他也想寻短见,但杜见春并没听说,白麻皮也打过柯碧舟啊!她眼里掠过一片惊疑的光,忍不住问:
“白麻皮也打过你?”
“白麻皮没有打过我。但像白麻皮一样的人,曾经也像白麻皮打你那样地打过我……”
“那是什么时候?!”
“‘文化大革命’初期。”柯碧舟垂下眼睑,狠劲地刷着裤管,他不想说这件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