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见春暗暗盼望着和柯碧舟深谈一次,可总是没有机会。
过去三天两头不在湖边寨的肖永川,请假出去一次以后,就不出去了。他天天出工,收工回到集体户,也不到社员家去串门,不是横躺在床上抽烟,便是在男生寝室和灶屋之间来回走动,嘴巴里吹着尖锐的口哨,沉着脸,眼睛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看得出,他也有什么心事。
集中收获的阴历八月过去了。气候逐渐转冷,秋风凉了,收割过后的田土山岭上,看去光秃秃的,加上天一阴,张眼望去,山山岭岭,枯草在风声中瑟缩发抖,满目都是凄凉萧条的感觉。
山区有句俗话说,“九月寒露霜降,油菜麦子栽到坡上。”
只要不下毛雨,杜见春就随着女劳动力顶着萧萧的秋风,在坡上栽种小季。
她和湖边寨的社员们已经熟悉得称姐道妹,人们见她身体弱,脸容消瘦,既不叫她干栽种时最重的丢粪活,也不叫她干下力的盖土活,只让她胸前扎一个围兜,兜兜里装满油菜籽或是小豌豆,顺着犁出的畦沟,一路下种。杜见春感激寨邻乡亲们对她的关怀照顾,干得很认真,种子下得又直溜又均匀,得到大伙儿的称道。
九月初九,重阳节。好心的伯妈、大婶,都来拉杜见春去吃粑粑。这天,她从社员屋头吃完糯米蜂糖粑粑回到集体户,一眼看到肖永川端着脸盆,到堰塘边洗衣裳去。杜见春待肖永川的身影在寨路上走远了,转过脸,对正在往热水瓶里灌水的柯碧舟说:
“今天队里放假,你有啥事儿吗?”
柯碧舟也刚从邵大山屋头吃了豆粉粑粑回来,听到问,他摇了摇头,仰起脸来,探询地望着杜见春。见春的脸一红,略有些激动地说:
“要没事儿,我想和你谈谈。”
“好。”柯碧舟放下手中烧开水的锅儿,塞上热水瓶塞,直起腰坦率地说,“封了火,我们就谈。”
“不,”杜见春看柯碧舟一脸正经,不知他是看不出自己的心思呢,还是故意装成副啥也没感觉的样子。她羞涩地一扭身子,讷讷地说,“我想……我想……”
看她欲言又止的神态,柯碧舟有些急了:“有什么话,你尽管说罢。”
杜见春双手拉扯着身上蓝卡其布两用衫的衣角,心头像有头小鹿般“嘣嘣”乱跳,她的声调变得又轻又柔和:
“我是想……想和你去……”
话没说完,集体户外传来一个欢畅的嗓门:“柯碧舟,柯碧舟在屋里吗?”
柯碧舟从杜见春的神态中,猜测到了她内心中蕴蓄着的那层意思,他无可奈何地瞅了杜见春一眼,急忙迎到灶屋门口,朝外面应道:
“我在家!哎呀,‘卷毛’,是你啊!你倒还有点良心,抽调到农机厂,还想到回集体户来,快进来坐坐。”
“卷毛”王连发比在湖边寨那几年胖了一点,脸色也白皙了些,他穿件银灰色的涤卡上装,隐格的棉涤裤子,黑色的皮鞋,拳曲的头发整齐地梳成波浪形,大概是心情愉快的关系,他一点不显老,相反比在农村时还年轻了点。他亲热地拍拍柯碧舟的肩膀,并不走进集体户来,而是对柯碧舟挤了挤眼皮,嘴角朝后一努,高声说:
“你看看,还有谁来了?”
柯碧舟仰起脸来望去,不觉又惊又喜。来的竟是玉蓉的伯母,在县公安局工作的滕芸琴。柯碧舟紧走几步迎上去招呼道:
“伯母,你来了!快请到屋头坐。”
滕芸琴手里提个拎包,朝柯碧舟微笑着点头,亲切地说:
“小柯,你在湖边寨生活可好?”
“好,好。”柯碧舟望着面慈心善的老人,不觉想起了玉蓉,声气喑哑地回答。“你见到大山伯了吗?”
“还没得哩。今天是公差,谈完事,有时间去湖边坐坐。”滕芸琴说着话,和两个小青年一起进了集体户灶屋。
杜见春听到“卷毛”王连发的声音,连忙避进了女生寝室。她虽和王连发认识,但一点不熟悉,见了面,免不了互相问候。杜见春极不愿提及自己这段日子的经历,干脆躲进了屋子,把女生寝室的门关上,坐在床上打毛线衣。受灾以后,经公社副书记和管救济的干部实地调查,了解到杜见春确实被大水冲得一无所有,公社立即给她发了救济粮折,一直供应到秋收分口粮。还补助她一百三十元钱。像为数不多的重点受灾对象一样,她得到二百元钱的现金补助,拿到这笔钱,她给自己买了一顶帐子,给睡草席、毯子的柯碧舟买了一条垫褥和被子,添置了一些内衣和替换衣物。由于和柯碧舟搭伙吃饭,锅、瓢、碗、筷等生活日用品,她没有添置,因此余下了三四十元钱。姑娘的心是很细的,她从接触中,发现柯碧舟只有一件毛线衣,且很旧了,袖口领边脱了线。她便买了一斤黑毛线,给柯碧舟打一件新的毛线衣。她打的是叶子绞莲花的样子,很好看。这时,她一面打着毛线衣,一面听着灶屋里的说话声。
寒暄了一阵,滕芸琴问柯碧舟:“你们集体户的肖永川在家吗?”
“在,洗衣服去了。”柯碧舟看到滕芸琴脸上收敛了笑,意识到伯母此来是找“黑皮”的,他问,“要找他吗?”
“找他了解情况,核实材料。”王连发插嘴说,“‘强盗’‘侠客’那两个打过你的家伙,都在今年春天被逮捕了。滕同志来找我了解情况,又让我陪她来这儿找你和‘黑皮’。”
柯碧舟这一下才明白他们此来的目的,他说:“你们等等,我找他去!”
“不用,”滕芸琴摆了摆手说,“他的情况和你们不同些,一会儿我单独找他谈。怎么样,肖永川最近表现好吗?”
“开春以来,他一直在队里出工劳动。没事的时候,也不出外乱跑。比我离寨的次数还少些。”柯碧舟据实答道,“这个人,气力很大,真干起活来,也肯出力。社员们都说:‘小黑皮’今年变了。”
滕芸琴笑道:“这么说,逮捕了那两个,对他有所触动,他也改进了点。”
“这家伙过去可坏哩!”“卷毛”责备地斜了柯碧舟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为啥不多说“黑皮”些坏话,他还打过你,抢过你钱哩。他气愤愤地说,“我也不包庇他,偷东西,赌博,喝酒,和不三不四的女人乱搭,都有他的份。他还喊‘强盗’和‘侠客’打过柯碧舟,把柯碧舟一年分红进的钱全抢走了!”
“有这种事吗?”滕芸琴问。
“事情是有的,但都是七〇年的事了。”柯碧舟语气平和地说,“当初,大队也不管,就那么不了了之了。”
王连发又激怒地插话说:“那天是我找的左定法,这个土霸王,说什么这是坏人打坏人,真他妈的没见过这种不讲理的事儿。后来还是邵大山和玉蓉赶来,关心了柯碧舟。滕同志,你是公安局的,有权,像左定法这种人的事,你要好好向县委书记老莫汇报汇报,帮我们知青出口气!”
王连发离开了暗流大队,无所顾忌,说话大胆多了。滕芸琴眯缝起眼睛,点着头说:
“小柯遭害的事,玉蓉和大山都给我们讲过,我们也很气愤。但这几年,事情复杂啊。你们可能也知道,中央、省里、大地方有斗争,我们这小小的县里,同样也有复杂的斗争啊!像左定法,还有县专政队的白麻皮,县知青办、招生办的主任黄金秀这类人的所作所为,大家都有些风闻,都觉得这类人怎么能当干部?可他们偏偏掌着权,和县里面造反上去的副主任勾得很紧。光一个副主任的事,还不好解决?可这位副主任,和地区、和省里面都有勾扯,这个背景就复杂了。县委书记老莫,拿着也无法呀!举个例子吧,你们隔邻镜子山大队,老支书周凯旋到县里找莫书记告状,说县专政队白麻皮拿铁棍打伤了一个女知青。老莫过问了一下,我们公安局也插了手,我还叫玉蓉写过旁证材料。结果怎么样呢?材料摊出来了,白麻皮回答说,这个女知青是复辟狂、叛徒的女儿,她父亲单位来函要求搜抄她的一切信件及笔记,查查有无她父亲的罪证。白麻皮说,县专政队看到知青办转来的函件,照章行事。那女知青先动手打人,才被专政队革命群众还手打伤的。事后,县里那造反上去的副主任,还说老莫立场有问题,为复辟狂、叛徒的女儿辩护,要糊他大字报,要上告。白麻皮就更嚣张了,在县城扬言这是阶级报复,还带了一伙人,要对杜见春采取第二次革命行动。事情你们也都知道,后来玉蓉察觉了他们的行动,让四姑娘给杜见春传了口讯。杜见春是避开了,可玉蓉……玉蓉她……她遭了毒手。这是明目张胆的行凶杀人啊,事情告到地委,省里有关部门也知道,但县专政队还是县专政队,有什么办法?在这种复杂的情况下,你们看看,老莫他怎么开展工作呀!”
说到这儿,滕芸琴的两只巴掌还气恼地拍了一下。
话题涉及到杜见春,她停了打毛线,全神贯注地竖起耳朵听着,心潮起伏不平:啊,在我挨打的事情后面,还有那么多话啊!哦,玉蓉,玉蓉冤死之后,凶手还没揪出来哪!要照过去的脾气,杜见春早冲出去,愤愤地揭露白麻子造谣了。但今天的杜见春,岂止是性情变了,人也成熟多了呀!她仍坐着不动,听着灶屋里的谈话。
“照这么说,吃亏倒霉的还是我们知青啰!”王连发气不可抑地粗声说。
“话不能这么讲,事情复杂呀,小王,不单是知青问题,现今的事儿,关系到整个国家和人民的前途哩。”滕芸琴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谈,她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上,“小柯,这么说,肖永川最近表现还可以,是啵?”
“嗯,我看他今年挣的劳动日,能自力更生过日子。”柯碧舟回答。
“是啊,一个青年,走上了邪路,能拉的,我们还是要尽量拉啊!”滕芸琴赞赏地望着柯碧舟,看不出,小柯真还有点宽阔胸襟呢,人家打了他,他仍能客观地反映情况。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样吧,你们在这儿聊聊,我去找他。他在哪儿洗衣服?”
柯碧舟陪滕芸琴走到灶屋门口,指着条小路说:“顺着这条小路,一直走到堰塘,他在那儿洗衣服。”
柯碧舟回进灶屋,“卷毛”就瞪大眼责备他:“阿木灵,你真是个阿木灵,趁这机会,为啥不多讲点‘黑皮’的坏话。这家伙,也应该铐进去!”
这话也正是坐在女生寝室里的杜见春想说的,她仄起耳朵听着。柯碧舟答道:
“算了吧,‘黑皮’家里,也是挺可怜的。”
“你可怜他,他什么时候可怜过你?”“卷毛”振振有词地问。
柯碧舟苦笑道:“我不和他一般见识,我不是个小流氓。你没听滕伯母说,公安局都还想拉他哩!”
“你这个人哪,真是不可思议。”王连发连连摇头,摸出一包香烟,“来来,抽一支。怎么,你还是那样清高,一支烟也不抽?佩服佩服!插兄哪个人不吸烟啊?”
柯碧舟坐定了,双手扶着膝说:“讲讲吧,农机厂情况怎么样,生活得好吗?”
“好个屁,还不是混日子!”“卷毛”根本坐不住,他手中夹着烟,来回在灶屋里走动着,一边打手势,一边滔滔不绝地像很多当代青年一样大发牢骚,“八小时工作,做到四小时算好的了!伙食极差,业余时间极无劲!星期天就是抽烟、喝酒、打牌。惟一比农村好的,是每月有点固定工资,活儿不像农村那么苦。反正混吧,你没听滕同志说,现在连他们也在混啊!没办法,是客观形势逼着人混哪!”
“嗳,你那个女朋友孙莉萍呢,她怎么样?”柯碧舟想起了脸皮黑黑、鼻子尖尖、好唱好乐的姑娘孙莉萍,随口问道。
“你不知道吗?”王连发扬起两道眉毛,说,“她分配到县商业局当营业员啦!我现在是够满意的了,混过三年学徒期,就打家具结婚,早早有个归宿算了。”
柯碧舟眼里闪着点讥诮的光,笑问道:“你当初不是说,她年龄比你大些,只是谈谈而已吗?现在怎么那样认真了呢?”
“唉,一言难尽啊!”“卷毛”脸不红筋不胀地站定在屋中央,徐徐吐出一口烟,左手叉着腰说,“人也是会变的嘛。我何曾不是在变化之中。实话告诉你吧,孙莉萍比我晚抽调几个月,她刚到县商业局报到,就收到上海她母亲来信,说已有风声传出,独养儿女,可以照顾回上海。我看到这封信,心里慌了,她一回上海,我们的事准吹不可!刚刚报到,她还不属于正式职工,属于试用人员,完全可以设法办理辞退手续的。可她很坚定地对我说,她不办辞退手续了,就在县商业局工作也很好。理由很简单,我在县农机厂,她回上海去了也没啥大意思。她爱我,不愿与我分离两地。柯碧舟,我听到这些话,眼睛里流泪了。你说说,我爱她些什么呀,过去我真是有点逢场作戏,讲也讲不清楚。经这一来,我才发觉小孙是那么好。如今这样的姑娘,开着电灯也难找啊!我不讲什么高尚、动听的话了,总而言之,我现在是一心一意爱着她。我们的钱放在一起,争取早点积蓄一笔钱,早点在一起共同生活。这就是我的归宿了,我没啥雄心壮志,也不想成名成家,更没那些往上爬的野心,叫我像过去的雷锋那样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出力流汗,让那些野心家、阴谋家、往上爬的家伙们挥霍我们创造的财富,我又没有那么傻。你说我不早早筑个窝儿过舒适生活,还求个啥?”
在这方面,柯碧舟自然说不过王连发,他只是淡淡地笑着,不吭气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