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见春却急于想知道,她停止了洗衣裳,倾身过来,追问道:
“是怎么回事,你能不能讲详细些?”
柯碧舟回眸瞥了杜见春一眼,略一点头道:“那时候,社会上盛传着这么一副对联:‘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我们学校里,每个教室门口,都贴着这么两条对联。还加了横批,有的横批是‘绝对如此’,有的横批是‘基本如此’。记不得是哪个人了,反正是王力、关锋、戚本禹这三个家伙中的一个,表态说‘基本如此’,就是说这个对联基本正确。学校里两派,一派说‘基本如此’,一派说‘绝对如此’,争论不休。那天我到学校去,听了两派辩论,低声地对身旁的谢楠康说,不管是‘绝对如此’和‘基本如此’,都不对。哪晓得,这话被身旁的人听见了,他当即大声嚷嚷起来,两派的人都向我扑了过来。我就这样挨了打,不过不是用铁棍打的,而是用体操棍打的……”
“……”杜见春大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还是谢楠康设法背我到了医院,包扎以后,又叫了车子送我回家。”柯碧舟话音干涩地说着,舔了舔嘴唇,补充道,“妈妈见我的头被打破,守着我哭了一夜……”
“你妈妈,”杜见春听柯碧舟说到这儿,突然想到了他的家庭情况,记得,邵玉蓉不是曾说过,柯碧舟的妈妈是苦出身嘛!杜见春心灵上的琴弦被柯碧舟深沉的语调拨动了。她从水中提起湿浸浸的衣服,双手使劲绞着,生怕柯碧舟不讲给自己听,便尽可能自然地把话引上去:
“你妈妈叫啥名字?”
“她叫柯惠兰。”这次,柯碧舟没像过去一样拒绝,他半垂着头,脸上遮着一层阴影,沉默了片刻,一面使劲刷着裤子,一面补充说道:“我是跟妈妈姓的。说起来,我妈妈也是苦出身,外婆一家都是租种地主的田过日子的。听妈妈说,她小时候很苦。妈妈的哥哥,实际上就是我的大舅,得罪了乡公所混事儿的,乡公所要抓他的丁,他被迫空手逃了出去。大舅是外婆家的好劳力,他逃走后,日子更难过了。后来,乡下发大水,外婆一家都淹死了,妈妈死里逃生,被一艘船救了起来。那年她才十三岁,望着大水哭了整整一天。她一个姑娘,怎么在人世上活下去啊。正巧,上海的纺织厂到乡下招收童工,由同村几个老人做主,签字画押,拿到十块钱,便随着工头到了上海的纺织厂。”
“这么说,你妈妈是童工出身?”杜见春眨巴着双眼,插进话来问。
“是啊,童工的生活苦,电影和戏里都反映过,我和妹妹也听妈妈讲过好多次。”柯碧舟把刷好的裤子推到一边,又拿过一件上衣来刷,杜见春俯身过来,伸手把柯碧舟刷好的裤子抓过来,放进沟渠水里清着。伴着沟渠哗哗的水声,柯碧舟接着说:“‘文化大革命’前,妈妈最喜欢听沪剧《星星之火》的唱段,她还带我和妹妹去看过这个戏。我记得,她一边看戏一边落泪,还对我们说,戏里面小珍珠受的苦,她都受过。”
杜见春不解地转过脸去问:“你妈妈是童工出身的女工,怎么会嫁给你爸爸的呢?”
“妈妈长得漂亮,被厂里一个工头看中了。那工头的老婆吃白面死了,他就逼着妈妈嫁给他。妈妈死不依从,他就喊了一帮流氓打手,趁妈妈下班回家硬把妈妈塞进出租汽车,拖进了新房……”
杜见春的脸拉长了,低声问:“这工头就是你父亲?”
“是啊,他帮资本家办事儿,当走狗还不算,又是个‘包打听’,巡捕房的密探。妈妈说,他告发过地下党,使得领导罢工的共产党员被抓进了监狱。在厂里也是经常打骂工人,民愤很大。”柯碧舟的脸垂得更低了,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轻,嗓子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因为他有这些罪恶,解放后被捕,押送苏北大丰农场劳改,不到两年就病死在那里。”
“嗨!当初你妈妈为什么不坚决反抗?”杜见春愤愤不平地站起身来,把裤子往石板上一扔,跺着脚挥着拳头说:“要叫我啊,非和你爸爸斗到底不可,宁死也不从!”
“是啊,妈妈也曾和我说过,早知我和我妹妹碧霞要这样受人歧视,她当初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柯碧舟缩着肩膀,愀然不乐地低语着:“我何曾不这样想过,我何曾不多次责备自己,像我这种人活在人世间干什么?不过,我仍然很爱我的妈妈,我不恨她,不责备她……”
杜见春定神屏息地瞪着柯碧舟,眼里闪出一丝惊愕不解的光。
柯碧舟喘了口气,继续低沉地说:“杜见春,也许我的认识有错误。我觉得,万恶的旧社会摧残了许许多多善良的人,我们不能指望所有的善良人都像样板戏中的杨白劳那样抡起棍子打地主。《白毛女》中的杨白劳,原先也是自杀的。我妈妈也是被旧社会摧残了的许许多多善良人之一。拿你来说吧,你会打拳,可你面对白麻皮的谩骂毒打,不也是只得忍气吞声吗?当时当地,总有当时当地的具体情况……”
杜见春慢慢蹲了下来,她一直没吭气,听着柯碧舟讲。直待察觉他已经讲完了,她才讷讷地问:
“你父亲被捕,是哪一年的事?”
“一九五一年。”
“那一年你几岁?”
“两岁。”
“你只有两岁,那你妹妹呢?”
“她还在我妈妈肚子里。”
“……”
杜见春张了张嘴,没再问出话来。柯碧舟的家庭情况,是她这种经历的姑娘很少听到的,她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儿,手里抓着清洗的裤子,痴痴地蹲在那儿。
柯碧舟埋着头刷衣服。他觉得情绪激动,心头压着的磨盘推开了。在杜见春问他话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像在接受审讯,这是多么阴暗不光彩的家庭背景啊。他从来没对第三个人讲过,也非常怕别人问他。今天,他把这些情况都对杜见春讲了。奇怪的是,讲完以后,他感到一阵轻松。他觉得他都照实讲了,一点也没隐瞒。他知道杜见春听后是不会有啥好感的,这样也许更好些,也许能使他们之间一直保持正常的同志关系。他不敢奢望,杜见春也会像邵玉蓉一样看待他的家庭。玉蓉那样的姑娘,毕竟是很少的。
一只红尾巴蓝羽毛的点水雀儿,从沟渠旁的漆树枝丫上,“叽叽叽”叫着,直飞下来,它在水面上点了一点,又倏地掠过水面,飞到对面的窄田埂上。
小石桥边很静,柯碧舟在刷衣服,杜见春把清洗的衣裳,一件件又拿到渠水里漂洗着。
沉默了好一阵儿,杜见春又说起话来,话语中透露出体谅和关切:“看得出,为了这个家庭,你背了很重的思想包袱。”
柯碧舟“嗯”了一声,仍没抬起头来。
“过去,我听了会很厌恶的。”杜见春忽又没头没脑地说,但声音很低,生怕刺痛了柯碧舟的心,她接着说,“经过了这几年,我开始懂得了。柯碧舟,我觉得,你家庭出身虽然不好,可你人好,你有一颗正直、善良的心,尤其是对我……”
柯碧舟触电一般地抬起头来,他看到杜见春激动得胸脯起伏,两眼灼灼闪光,嘴唇微微颤抖着,话声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轻柔温顺,一个个字都打动人的心:
“……好久我就要对你说了,和苏道诚、肖永川、王连发那些人比起来,你要好多了。我、我想问你一句话,你能答复我吗?”
柯碧舟询问似的望着杜见春,脸上的表情证明他在等待着杜见春的下文。
“你很爱你的妈妈,是么?”
“是的。是妈妈把我和妹妹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她包了一个工厂伙房师傅们的工作服,还帮人家带孩子,直到一九五八年,进了里弄生产组。六十年代初,里弄生产组到纺织厂去代工,厂里见妈妈做得很熟练,就把她留下了。”柯碧舟的脸色略微开朗了一些,他把最后一件衣服刷完,顺手扔进沟渠水里清洗着,沉思般含着感情说:“妈妈的性格很软弱,逆来顺受。但她有一颗很好的心,她对我和妹妹都非常关心和钟爱……”
杜见春点着头,相信地说:“很明显,你对自己的妈妈有很深的感情……”
“你不会说我没和反动家庭划清界限吧。”柯碧舟截住杜见春的话,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我没这样想。”杜见春摇摇头,“我倒觉得,你这个人很重感情,无论是对你的妈妈,还是对你的妹妹,对……对邵玉蓉,你都有很深的感情,是吗?”
柯碧舟不知杜见春为啥这么说,他迷惑不解地瞅着杜见春,机械地回答:
“是的。”
“那么,”杜见春的脸上蓄满了明媚的秋阳,她专注地望着柯碧舟,柔情溢胸,脸呈羞色,吞吞吐吐地问,“你对我是不是也、也会……”
柯碧舟从杜见春的言语神态,完全猜到了她将说些什么,他有些着慌,轰轰的闹响充满了耳膜,来不及多加思索了,他觉得自己比杜见春看得远些,他必须提醒她。他摆着被水泡白了的手,垂下了眼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不要忘记,杜见春,我是一个历史反革命的儿子,这样的烙印永远不可能消失的。我们之间……不可能……你一定记得,你当初这么对我说过……”
杜见春的身子往后一仰,红润发亮的光彩从她脸上倏然消失,她的脸眨眼间变得煞白,眼睛里闪过一片惊愕的光。
但柯碧舟一点也没察觉她那有些窘迫和不知所措的神态,仍旧垂下眼睑,背书一般干巴巴地往下说:
“命运使得我们很接近,只能到此为止了。我也早想跟你说这些话了,杜见春,但总没有机会。今天正好把话说清楚……还有,你送我的毛线衣,我看到了,我不能收你的。你自己也没……”
“你不要算了!”杜见春突然锐声嚷叫起来,她那颇厚的嘴唇哆嗦着,饱含泪水的怒目横掠过来,愤愤地说:“你不要我的东西,我也不接受你的恩赐!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不许你拿我的东西!拿来。”
柯碧舟还没意识到刺伤了杜见春的心,他愣怔地望着杜见春变态的脸,吃惊地问:
“我、我哪里拿,拿了你东西啦?”
“这不是!”杜见春猛扑过来,抢过柯碧舟手中还没清洗干净的衣服,柯碧舟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最后刷洗的正是杜见春的格子布上装,他想解释什么,杜见春夺过衣服,往身旁脸盆里一扔,狠狠地跺了跺脚,猛然转过身子,抑制不住地啜泣着,脚步错乱地跑走了。
柯碧舟慌得大惊失色,他如梦初醒般跳起来,紧走了两步追上去叫着:
“杜见春,见春,你……”
杜见春朝着湖边寨方向跑得更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