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连发继续大发议论,他说柯碧舟当初放弃去县文化馆工作,实在是下策之下策,仅仅因为感情一时冲动。目前玉蓉不幸遇害丧身,他又无工作,该怎么办啊?
抽了几支烟,喝了两杯茶,王连发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瞅瞅关紧的女生寝室门,走过去伸脚踢踢,侧转脸来问柯碧舟:
“唐惠娟读大学、华雯雯回上海,这屋里住着哪个?”
他这一踢不要紧,可惊动了打毛线的杜见春,乍听到踢门声,她屏住呼吸,不知是去开门好呢,还是坐着不动。好在柯碧舟已在灶屋搭上了话:
“杜见春并队到湖边寨来了。”
“是她!”王连发惊愕地问,“她在屋里吗?”
柯碧舟看杜见春久久不露面,估计她是不愿出来,撒了个谎说:
“她出去了。”
坐在床沿上的杜见春这才轻吁了一口气。
“啊哈,原来是杜见春并队过来了。怎么样,柯碧舟,你们之间关系好吗?”听说杜见春不在,“卷毛”说话又随便了。
杜见春的脸上“腾”地一下红了起来,心里头跳得厉害,不由自主地停止了打毛线。
“还不是一般的关系。”柯碧舟轻描淡写地说。
“嗳,你们俩不是曾经挺接近吗?碧舟,依我看啊,过去你们不相配,现在她父亲是被打倒的,你们倒是门第相当的一对儿啰,哈哈!”
杜见春的左手托着下巴颏,用指甲轻轻搔着脸皮。她紧张地倾听着,多么希望柯碧舟露出一句中她心意的话啊。但灶屋里的柯碧舟却有些愀然不悦地责备着“卷毛”:
“你开什么玩笑啊,别胡说了!”
“这怎么是胡说呢!我跟你讲啊,碧舟,你年龄也不小了,这种事也该考虑起来了。至于杜见春嘛,她的年龄也不小了,姑娘到了这种年纪,考虑得更多。你要真有心,干脆大胆向她表白,有啥难为情的!反正是那么回事,一锤子买卖吧。”王连发这回倒是说得一本正经。
“唉,这是不可能的。”
杜见春右手的毛线落在床上,她的双手捧住脸,睁大了双眼,聚精会神听着灶屋里的对话。她觉得自己的心在往下沉,一股异样的滋味,升腾到她鼻腔里。
“为啥不可能?”王连发紧盯着柯碧舟问,“难道你还在想邵玉蓉?不错,这个山寨姑娘有不同于阿乡的地方,相貌也比杜见春漂亮些……”
“你又在乱说些什么呀!”柯碧舟局促地打断了“卷毛”的话。
王连发更为疑惑不解了:“那你倒是说说,究竟是什么原因阻止着你们俩好?”
“我配不上她。”柯碧舟的声音又低沉又喑哑,听去有股无可奈何的泄气劲。杜见春把脸转向灶屋这边,才勉强听见了他的下半句话,“她根本不可能看上我。”
傻瓜,傻瓜,真是个笨蛋!杜见春心里斥骂着,你怎么不细细看看我的一举一动哪!灶屋里王连发的嗓门又大了起来:
“这倒不一定。问题不在于她怎么想,问题在于你,你对她到底怎么想?你对她有意思吗?你喜欢她吗?”
杜见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她的双手捂住脸,仿佛接受审判一般等待着柯碧舟的回答。
“这个问题,我此刻不能跟你说。走吧,‘卷毛’,到寨里寨外散散步,我陪你故地重游一番,看看湖边寨有无变化。”
两个人掩上灶屋的门,走出去了。杜见春估计到柯碧舟会在路上跟王连发讲这个问题。她真想追出去听他怎么说啊!可这是不可能的。柯碧舟将对王连发说些什么呢,说他喜欢我,还是说他不喜欢我,两种讲法都有可能的呀!杜见春心里忐忑不宁地猜测着。最后她生起柯碧舟的气来,这个人,肠子里打几十个弯,有话你就说吧,偏要走出去。
杜见春忘了打毛线衣,石像般发呆地坐在床沿上,坐了好久好久。
这一天,柯碧舟和“卷毛”都没再回来。第二天杜见春才知道,他们俩出去散步,碰到与“黑皮”谈完话的滕芸琴,陪老人一起到湖边看望邵大山,在邵大山家吃了午饭,一行人又去黄土坡上玉蓉墓前志哀、献花。
待柯碧舟送滕芸琴和“卷毛”去县城后回来,肖永川早已在男生寝室埋头写起检讨、揭发材料来。他俩又无法说话了。
杜见春老是找不到能和柯碧舟长谈一次的机会。秋雨一下,队里安排肖永川和几个强劳力从煤洞口往砖窑挑煤炭。肖永川很卖劲,冒雨挑煤,浑身淋湿以后,没及时揩干,热汗和冷雨流在一块,当天晚上病倒了。起初,柯碧舟并没发觉。第二天肖永川没出工,柯碧舟见他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正要问问杜见春,杜见春用嘴向男生寝室努了努,压低了嗓门道:
“他开口问我要退热药片呢。”
“你给他了吗?”
杜见春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地说:“这会儿可能睡着了。”
柯碧舟站直身子,静心细听了片刻,微蹙着眉头,没有吭气儿。
半夜里,杜见春被男生寝室里的一片呻吟惊醒了,她在床上翻过身子,听清那是病中的肖永川在一声长一声短地哼哼。集体户外的雨停了,屋檐水“滴答滴答”往下掉,夜很静,肖永川的喘气和哼叫,听来很是清晰。杜见春心里说,谁叫你过去打碧舟呢,这阵儿谁来服侍你。活该,这也是好有好报,恶有恶报,对你一个教训。
正这么想着,杜见春意外地听到了柯碧舟的说话声,他从床上翻身起来,开亮了灯,问:
“肖永川,你要喝开水吗?”
“嗯。”肖永川的回答显得很可怜。
杜见春听到柯碧舟起床倒开水的响声,而后又听他说:“喝吧,肖永川,开水在这儿。你能坐起来吗?”
“能、能的……”
“你肚子饿吗?我煮点粥给你喝,好吗?”
“谢、谢谢,谢谢你……”
杜见春这才想到,确实,肖永川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早、中、晚三顿饭都没吃,他一定是又渴、又饥、又乏、又难受。只因平时和这个过去大名鼎鼎的小偷从不讲话,杜见春自心眼里鄙视他,根本没为他设想一下。也忘了他是个病人,同样需要吃饭,需要人的关怀和安慰。
杜见春听到柯碧舟开了男生寝室的门,走进灶屋,开灯、撬火、舀水淘米。她的心里一热,觉得自己也有一份责任,急忙穿衣起床,悄悄走到灶屋里,来到柯碧舟身旁。
“你睡吧,一个人尽够了。”柯碧舟耳语般对她说。
杜见春不答话,找了一把扇子,“啪哒啪哒”扇着炉火。她看到,柯碧舟嘴里在劝她,但眼睛里闪烁出来的光,却比平时要温柔亲切得多。
煮了一小锅稀饭,柯碧舟还给肖永川煎了一只荷包蛋拿进去。杜见春一面主动拿起火钳封火,一面倾听着男生寝室里两人的对话。
“吃吧,肖永川,趁热吃两碗粥,再吃两片药。感冒很快会好的。”
“谢谢,柯碧舟!”肖永川的嗓音颤抖,鼻子像被什么堵住了,突然,他哭泣着叫道,“我、我过去……对不起你!”
“快别说这个话了……”
“不。公安局滕同志来叫我写材料揭发‘强盗’和‘侠客’,也叫我写检查……呜,呜,我吓得不敢出声了。滕同志还讲,是你说的,说我这几个月表现不错,他们要拉我一把。柯碧舟,你、你上路,够朋友……而我、我过去……”他悔恨地失声哭着。
杜见春拿着火钳站在炉子旁,听着肖永川这些发自肺腑的痛悔之言,心里也觉得有什么硬块在融化。
柯碧舟诚恳地说:“肖永川,都是过去的事了,以后再说吧。你先喝粥,要不,粥要冷啦!”
肖永川“索落落”喝了两口粥,又抽抽咽咽地说:“过去我们抢了你的钱,我、我以后一定还你。我……我手头还拿不出……以后……”
“吃粥吧,肖永川,平时你倒有股男子汉大丈夫气概,今晚这是怎么啦!”柯碧舟还在劝他,“要说话,喝完两碗粥也可以说啊!”
杜见春封了火,关熄灶屋里的灯,回到自己屋里,脱衣躺在床上。她没有马上关灯,只是仰面朝天望着白花花的纱布帐顶,浮想联翩。是的,一个人,只要和他在一块儿生活,就能愈加深切地了解他。自从住进了湖边寨集体户,杜见春对柯碧舟的了解,越来越具体了。她看到,柯碧舟怎样对待集体,怎样接触社员群众,怎么对待身旁的知青,怎么对待他和玉蓉的关系。一个形象鲜明、有血有肉、踏实憨厚、聪明睿智的柯碧舟,那么深地印在她的心上。她自然而然地想到,爱这样一个人,是不会错的;被这样一个人爱,也会是很幸福的。你看他,对曾经毒打过他、抢过他钱的肖永川,竟是这个态度,那他对自己所爱的人,不知将多么体贴、关心哩。怪不得,邵玉蓉当初会不顾父亲的反对,坚定不移地爱他呢。
杜见春想着想着,自己的脸又泛起了红潮,心也跳得骤急了。男生寝室柯碧舟说话的声音,一字一句传了过来:
“……说真的,肖永川,你真该从泥坑里拔出脚来了。我听说,你父亲是一个全身瘫痪,在家病休的老工人。你妈妈又在里弄生产组干活,家庭经济够紧的。你要再不争气,像‘强盗’‘侠客’那样,不说对不起其他人了,你对得起自己父母吗?他们听说你下乡后变成这个样,会怎么想呢?你有空,好好想一想吧。”
“嗳,”肖永川一边低声哭着,一边痛心疾首地答,“我、我要想……我要改、改正……重、重新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