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蹉跎岁月 叶辛 第2页,共2页

竹笆门被用劲推了一下,“啪达”一声,倒在积着漏水的屋里,与此同时,风挟着雨狂啸而进,一个黑影随着风雨饿狼样地扑进粉坊。

杜见春眼疾手快,高高举起的杠子,拼足全身力气朝黑影身上打去。

“嗒!”一下,粗杠子打在黑影穿着雨衣的背脊上,发出一声脆响。那黑影“哎唷唷”怪叫两声,急速地转过身子,跑出了粉坊。杜见春第二杠子揍去,扑了个空。她从怪嗥的嗓门听出了来人是大队主任左定法,更是火冒三丈,手抓着粗杠子,朝门外吼道:

“你这个畜生,你敢来,你再来一杠子敲死你……”

杜见春气愤得发颤的尖嗓门,淹没在狂风暴雨之中。直在门口顶风站了十来分钟,确准心怀恶意的左定法不敢再来了,杜见春才吃力地把割断的竹篾接起来,扶起竹笆门绑好,仍用粗杠子抵住,双手抓着黄斑剥落的泥墙,低垂着头失声痛哭。

处在紧张盛怒之中,杜见春一心想着的是对付恶徒。可待事情一过,重新回想起来,她才感到自己是多么孤单无援,多么无依无靠,又是多么可怜。她的头埋在双手交叉起来的臂弯里,哭得声嘶力竭,晕晕乎乎。她的哭声是这样伤心,这样悲恸,这样撕裂人心,可在这疾风骤雨之夜的门前坝粉坊里,又有谁能听到呢?

她跌跌撞撞离开墙边,踉踉跄跄倒在床上。她浑身的筋骨散了架似的疼痛,过于繁重的体力劳动,过于阴冷潮湿的居住环境,使得她每块骨头都似要折断拧裂。她肉体上受着折磨、摧残,她的心灵上也在受着侮辱和打击。她感到自己的心被魔鬼的利爪扯碎了一样的痛。她号哭着,却没有泪水,她的背脊、肩膀耸动着,却毫无力量。伴着她的,就是破箱子、破衣物、破帐子和床褥,还有就是那点聊以活命的口粮和叫花子一样的锅碗、砖灶。噢,还有接受再教育的竹篾背篼,缺了口的锄头和断了柄的镰刀。再没其他东西伴着她了。难道她远离家乡,毅然放弃留城的条件,投身到波澜壮阔的上山下乡运动中,希望得到的,竟是这样的生活?她犯了什么罪?她做过什么坏事?她为什么要遭受如此磨难和非人的生活啊?

杜见春哭过了一阵,重新脱衣上床,钻进了被窝。她的眼皮上像挂了秤砣,她受尽创伤的心和身躯,都觉得重滞麻木,她觉得自己像落进了水里,在往下沉,往下沉……她又被瞌睡征服了。

为她想一想吧,二十五岁的姑娘,干的是身强力壮的男人也难以胜任的劳动。可她每天吃的却是包谷掺米饭,泡酸菜。泡酸菜的坛子,还是好心的镜子山大队的社员送给她的。要不,她连酸菜也吃不上。光是这样清贫艰难的生活,也足够磨人了。可她还要忍受种种压抑和刺激,她怎能不垮掉啊?她每天晚上怎能不在沉沉的睡梦中呻吟啼哭啊?

风越刮越大,简直像要把粉坊的茅草屋顶掀掉似的。雨不但没像平时那样,急骤地下过一阵,便渐渐减弱势头,相反,一过半夜,下得更凶猛了。

杜见春第二次睁开眼睛,是被冷醒的。她躺在床上,只觉得透肌砭骨的寒冷,卷紧了被子,身子骨还是打抖。终于,冷飕飕的刺激驱走了瞌睡,她翻身坐起来,一股迎头风吹得她打了个寒战,皮肤上直起鸡皮疙瘩。哪来这么大的风呀?粉坊破败是破败,总比没遮没盖的荒山野坡好啊,为啥这风比山头上的还大?杜见春抬头望去,她的心随之一紧,糟糕,粉坊的顶已被掀去了一半,风雨毫无阻拦地倾倒到屋子里来。杜见春伸手一摸,床上张的帐子,也被吹到一边去了。怪不得躺着这么冷啊!哎呀,怎么搞的,雨点子落进屋里,倒像掉进水塘里一样,声音“扑落扑落”的,杜见春手伸出床沿去一摸,碰到了快漫近床沿的积水。她既惊且惧,头发一根根竖了起来,心怦怦直跳,一个恐怖的念头袭进脑子,水已经漫进粉坊,再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水不把她冲走,倒塌的粉坊也要把她压死!

她觉得一阵恐怖,来不及多加思索,来不及穿衣提东西,“腾”地一下在床上站起来,随手抓起床头那条长裤,稍辨别了一下方向,“扑通”一声跳进漫过膝盖的水里,“哗哗哗”地踩着一路水花,冲出了粉坊,朝着山势较高的松杉坡奔去。

风旋转着迎头刮来,她毫无知觉;雨水很快打湿了她只穿着贴身褂子和短裤的身躯,她一点没感到冷。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跑、快跑,跑到松杉坡上去,离开这片水域。仿佛身后有一只恶狼在撵着她似的。

等到她跑上了地势高高的松杉坡,感觉得脚下已经是泥巴地,没有积水了,她才吁了一口气,回过头来,朝着自己居住的粉坊那个方向望去。

漆黑可怕的漫漫长夜已经过去,黎明的曙色已使人稍稍能看见一点朦朦胧胧的山影。透过疾风吹斜了的雨帘,杜见春眼前是一片大水滔滔。平时积着水的低洼地不见了,低洼地旁边的粉坊,连一点儿踪影也找不到。晃晃悠悠的水波上,只依稀能看见几棵老树的枝丫和漂动着的木板、草束。

风仍在肆虐,雨还在猛下。山野、树林、村寨全被笼罩在雨雾浓浓的水汽之中。比蓉豆还大的雨点子,打在杜见春的脸上,隐隐作痛。树丛草叶在风雨中摇曳颤抖,朝着一边倾倒。

杜见春孑然一身,伫立在松杉坡上。她穿着一件无领无袖的贴身小褂子,一条白色的短裤,裸露的皮肤上淌满了发着暗亮的雨水,头发蓬乱稀湿,光着一双脚板,手里还紧紧地抓着那条长裤。她的脸色憔悴不堪,冻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嘴唇发紫,眼圈发乌,要是这时有个路人忽然看见她,准会以为是坡上的孤魂野鬼。

此刻,她该到哪儿去呢?对了,松杉坡上有一个三角小棚子,那是每年秋天,门前坝水田里的谷子和坡上的包谷成熟时,派社员值班看守秋收果实时用的,走过去没几十步路,现在还能看得清那盖着茅草的尖顶呢。在那儿穿上长裤,避一避风雨,躲到天亮还是可以的。看天色,离天亮也只不过半个小时了。

杜见春四肢哆嗦着,迈开沉重的脚步,朝三角小棚子走去。只走了三步路,她就触电一般站住了。一个那么清晰、那么骇人的念头陡然翻上了脑际:我已经落到这个地步,还活着干啥呢?是的,我到三角小棚子去躲雨,等到天亮透了,我该怎么办呢?去找组织吗,左定法是那样一个衣冠禽兽,不找他还要遭受迫害哩,找他不是自己往陷阱里跳嘛!去找湖边寨的社员吗,他们平时对我也是不理不睬的,看到我这个样子,会怎样呢?去镜子山找老支书和贫下中农吗,他们能长久收留我吗?去集体户找柯碧舟吗,他可能会对我很好,但我已经啥也没有了,晚上睡什么,一天三顿吃什么?

杜见春的喉咙里像吞进了一块雪团,整个心都冷了。她的四肢冻得发僵,她的全身冷得每个毛细孔都渗透了寒意,她的心更是冷得绝望了。

如果说,每个人多少有点财产观念的话,杜见春这时是毫无牵挂了。她在这人世间,还有什么可以留恋难舍的呢。爸爸妈妈仍是杳无音信,妹妹杜见新过春节时来过第二封信,说她还在劳改队里,在上海工作的杜见胜,生怕插队落户的妹妹向他要钱,对杜见春去的信,只字不回。她本人,又在过着如此无法忍受的生活,她为什么非要活下去呢?这样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政治上受歧视,思想上受压制,生活上受限制,劳动中受迫害,难道这就是她,杜见春活着的目的!?不,这样活着,连条耕地的牛也不如啊!牛劳动一天,还有顿草吃,还能受到人的关怀、照料,我呢?

远处的山巅上扯起一道利剑样的火闪,跟着,声震山岳的雷鸣,劈开巨岭般轰响起来。杜见春愣怔了片刻,毅然决然甩开双臂,朝着不远处一棵皂角树走过去。她的两眼灼灼闪烁,又恢复了过去的一点神采。一打定了主意就要去做的杜见春,即使要去赴死,还是那么个果断的性格。她想着,还是快,越快越好,等到天大亮时,倒没机会行事了。

松杉坡上那棵团团如圆盖的皂角树,是脱离满坡松杉独自长在一边半坡上的。湖边寨人护着这棵皂角树,是为了年年摘下满树皂角,用来洗头发、洗麻袋、洗粗布衣裳的。谁料到,杜见春却会看中了这棵枝丫横生的老树来自尽呢。

她顾不得拂一下满脸雨水,大步走到皂角树下,看准了一枝横生出来的杈干,足能经得住她的体重,就咬紧牙关,双手使劲撕扯开手中的长裤。

待她把长裤撕成条条,搓成一根布绳,打成一个圆圈,套在横生的杈干上,手拉着试了试,觉得牢实可靠之后,她站在那圈绳下,缓缓转过身来,一边伸手拂去额上的雨水,一边拢了拢耳旁蓬乱的头发,睁眼望望周围的景致。

迷蒙暗淡的曙光中,雨帘弥合着冷雾。门前坝谷地里,一大片水波泛着暗绿色的光。山岭、树木、湖边寨子团转,一片冷寂,没有一个人影子。杜见春望着这一片雨景,心头只觉得惶惶悚悚,惴惴不安,什么东西在剜着她的皮肉,仿佛一团棉花,堵住了她的喉咙口,她感到混杂交织,神经震栗,窒息难忍,头顶上似有千万根钢针,在猛扎着她,她颤颤悠悠,晃晃欲倒。天啊、山啊、地啊、水啊,全像掀了起来,朝她倾倒下来。她慌忙避让地紧绞着双手,连连往后退了几步,脑子里嗡嗡嘤嘤,一片空白。倏地,她似从动荡嘤嗡中清醒过来,渗发出一股狂热的激情,她照着自己预先打定的主意,恰似要脱出羁绊一般,使出全身力气,往起一跳。她的双手抓住了横生的杈干,疾速地把自己的颈项,伸到绳圈里。

这一刹那,她心昏意迷,痉挛发抖,但只迟疑了那么一眨眼的时间,她便疲懈无力地松开了双手,头颈直僵僵地套在拉成椭圆形的绳圈上。

就在这紧急的一瞬间,她离地垂荡的双脚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住了。

杜见春惊吓得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锐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