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之夜,柯碧舟像这半年多来的好些夜晚那样,又失眠了。
邵玉蓉遭难以后,柯碧舟沉浸在深重的悲痛之中。他以极大的毅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白天照常出工劳动,只在夜深人静躺倒在床上的时候,他那追念的思绪才在头脑里尽情地泛滥,无休无止地想着玉蓉的音容笑貌,想着他们之间的认识、接触、相爱。到了赶场天,社员们不注意到他的时候,他采些松柏的枝叶,采些野花,献到玉蓉的墓前,在她的墓碑旁坐上好久。
小水电站发电以后,一切并不像柯碧舟想象的那么美满。他给队里建议,重建果园,置几十只蜂箱,引些鱼秧,队里认为这办法好,去请示左定法。左定法仰起粗黑肥圆的脸盘,拍着桌子吼道:“这不都是‘文化大革命’破的东西嘛,哪个敢搞?谁搞谁就是复辟!再揪再斗!”湖边寨人有哪个敢惹这个祸?这件事只得作罢。柯碧舟撞了一鼻子灰,还是不死心。他再次婉转地给队里建议,这些“远”“大”的规划不敢实行,那就利用有了“电”这个条件,搞点见效快的副业吧。比如像打米机、磨面机、榨油机、擀面机,机子安装起来以后,既方便了本队社员,又方便了邻近团转的社队,还能增加现金收入。队里早有这打算,去向左定法请示。这回左定法满口赞成,机子买回来,他让自己婆娘秦明娟的弟弟去掌管打米机,同时兼收磨面机、擀面机、榨油机房的账。机子也“轰隆轰隆”在湖边寨上响起来了。七二年大旱,周围团转社队的大季谷物普遍歉收,吃国家救济、回销粮的社员户很多。七三年开春救济、回销的粮食,清一色的麦子,都是国家从外地运来支援、调拨给灾区的。磨面机和擀面机的生意特别好,收入也特别多。两部机子,日夜不停地转,一天能收入好几十元现金。按理,湖边寨每天有个机房收入几十元现金,公共积累该多些了。哪晓得,除去电费和国家税收,上交给队里的钱,少得可怜。胆大的社员在群众会上发问,机房的收入进哪个腰包了?左定法的小舅子就会跳起来,扳着指头算,税收好多,电费好多,上交大队好多,机器零件修配费好多,七算八算,听上去还挺有几分理的。
结果呢,机房安起来了,单从方便湖边寨、本大队、周围社队群众这一点来说,是达到了预期的目的。增加集体收入这一条,根本没办到。
湖边寨社员们肚皮里都有数,拿好说怪话的烧窑师傅阮廷奎的话来说,那就是:
“嘿嘿,柯碧舟聪明精灵,心眼儿多,只想出主意帮补集体。哪晓得,肉包子做成,全叫狗吃了!他的好主意全都帮补了左定法哩,哈哈!”
有一回,阮廷奎的婆娘缺牙巴和左定法家婆娘秦明娟撕破了脸皮吵架,缺牙巴撒开了泼劲,手叉在腰里,嘶声拉气在寨路上破口大骂:
“你左家的人凶,我们惹不起。哪个不晓得集体机子干来的钱,都进了你们家人的腰包。这才真叫一人升官,鸡犬升天哩!娃娃、大人、舅子、舅母子,一大家人跟着沾光。嗬,你们吃社员的血汗,吃知青的血汗,吃了屙肚子,吃了不得好死,吃了走路被马车碾断脊梁骨……”
缺牙巴大婶的嘴,哪个都说赛得过刀子,骂出的话也难听。但好些人听了,都不像平时那样去劝她,反倒团团围在她身旁,像听好戏一样瞅着她骂。大伙儿觉得听了解气,感到她骂得对头啊。阮廷奎和缺牙巴这一对,自己爱财,也爱占点集体的便宜,但越是这样的人,越是见不得其他人占便宜。自从邵玉蓉为掩护四姑娘遭毒打身亡之后,在缺牙巴嘴里,玉蓉成了个九天仙女,不,九天仙女还差玉蓉姑娘一大截。缺牙巴唾沫飞溅地在人前说玉蓉好话的时候,早已忘记她曾经追着玉蓉骂过些污言秽语了。谁都晓得这一点,谁都不愿当面点穿她。
由于对玉蓉怀着感恩心情,阮廷奎和缺牙巴,对曾和玉蓉相好的柯碧舟,也改变了态度。在寨口、田头碰到,夫妇两个,无论是谁,都会主动招呼小柯,问他吃饭没得,问他有蔬菜吃没得,没有的话去他们自留地尽管掏。虽然都是客气话,虽然话头有时候显得过分虚伪,比如讲下午三四点钟了,他们还会问吃午饭没得。但对这一对夫妇来说,这已经是最大的热情了。有一回,柯碧舟路过砖瓦窑前,一手持着铁钩的阮廷奎叫住了他,看看四面无人,还对他悄悄说了几句过心话:
“小柯,你人聪明,这是满寨人都公认的,不过我劝你,莫给队里出啥点子了。”
“为啥?”
“你还不见?你出主意卖八月竹,全大队人累死累活,还惊动了公社、县里,小电站建起了,机房安起了,可集体多收入了几文钱?你小柯得了几个钱?还不是一身补丁衣。唉,算了,留得聪明才干远走高飞办大事去吧,小柯,左定法当权,你一辈子没得出头之日!”
柯碧舟笑笑,表示感谢阮廷奎的好意,明知他说得很偏激,也不驳斥他。他晓得阮廷奎说的也是实情,机房开张以后,左定法家小舅子翻盖了崭新的砖瓦房,他进出米机房干活,还穿毛哔叽裤子,的确良衬衣。左定法肯定也得了甜头,他手腕上多了块表,更像个半脱产干部啰!另外,他家几个娃儿,一人都缝了一套新衣裳,背着书包上学,和社员家的娃儿,大不一样。他家圈里的肥猪,能杀的就有三四口。他婆娘秦明娟,肾结石开刀迟了,引起肾脏功能损坏,从春节以来一直住在省城医院里,花费的钱足有几百块,左定法整天还乐乐呵呵的。这些情况,都表明他贪污挪用了集体的钱,群众心头有数,但慑于左定法大权在手,不敢公开揭他。所有这一切,柯碧舟早有所闻。但他觉得,左定法品质恶劣,仗势吃喝群众血汗钱,不能怪罪于小水电站,也不能怪罪于机房。电站修起了,家家点上电灯;机房安起了,好些社员打米、磨面、榨油不耽搁活路。这是明摆着的好事嘛,怎么能因为左定法,不给集体出好点子呢。
也有些社员,生怕这些事刺伤了小柯的心,悄悄对他说,小柯啊,你还得把心思用在集体上啊!集体好了,满寨都好。莫看左定法这两年歪得起,有他低头勾腰那一天!
柯碧舟当然愿听这样的话,他不留在县文化馆过安逸日子,就是想回来改变湖边寨面貌的啊!玉蓉活着时,不一心要改变家乡的面貌嘛。怀念她,思恋她,最好的行动,还是把湖边寨建设得更美好才对头哪!
但这一阵,柯碧舟觉得寸步难行,有劲无处使。养蜂、喂鱼、建果园,左定法不赞成;好不容易搞起了机房副业,左定法趁机伸出舌头舔油吃;干啥好呢?他也经常懊悔,早知如此,当初留在县文化馆才好哩,也不会有现在这么多苦恼。但生活是不愿同情失悔者的,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如今,工厂招工没他的份,在湖边寨除了体力劳动,想干的事儿一件也办不成,又深深地思念玉蓉。他陷入苦闷烦躁、心灰意冷中。
春雷骤响,滂沱大雨哗然而下的晚上,他在急风暴雨的伴奏下,看了一阵子书,上床的时候,小偷肖永川的鼾声如雷,集体户泥墙茅屋四周的屋檐沟里,水滴声如滚沸的油锅样“笃笃落落”直响,混杂而又刺耳。又加上震天撼地的电闪、雷鸣,山水“哗哗”急淌,柯碧舟怎么也睡不着。
七三年,是插队落户的第五个年头了,柯碧舟对湖边寨、对暗流山区的一切都已相当熟悉了。他和玉蓉好,也常听玉蓉讲过山区的气象,对天晴雨落,略知一点情况。往年春天也下雷雨,只是猛下一阵就停,停过一阵又落,降水量并不大,山水淌得也不这么急,屋檐水更没这样倾倒般哗啦啦流下来。这雨水,是他插队五年来从没碰见过的。(事后,柯碧舟听邵思语大伯说,这场雨是本县四十年来降水量最大的一次。)
天天在田间土头干活,深知气候对庄稼的影响,也常受社员们谈吐的感染,柯碧舟很自然地由暴雨想到了对庄稼的危害,哪一块田园地势过低要遭淹,哪一块田靠近沙坡要遭水冲沙壅,哪一块田田埂过窄要被冲毁,门前坝的低洼地,今年肯定是栽不下秧了……
胡思乱想了一阵,柯碧舟迷迷糊糊合上了眼。睡梦中,他看到雨越下越大,暗流河的水越涨越高,终于野马般冲出了河床,水势大而汹涌,把湖边寨也淹了,泥墙茅屋的集体户摇摇欲坠。柯碧舟吓得出了一头冷汗,惊醒过来了,屋外的风雨声愈加响了,柯碧舟一骨碌坐了起来,他想到湖边寨地势在半山坡上,不知要比暗流河高出多少,暗暗笑着自己做了个荒唐的梦。
梦中惊醒过来,要再睡着是困难的了,柯碧舟试图拾起昨夜临睡前的思绪……就在这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闯进了他的脑子,这么大的雨,连下了一夜,不但门前坝低洼地要变成大水塘,连粉坊也要被淹没!以往,雨稍下得大一些,低洼地的水都要涨到粉坊门前的青石板上。这一回,倾盆大雨足足下了一夜没歇,破败不堪的粉坊,不是要给冲塌淹没嘛!
柯碧舟的神经抽紧了,他的眼前顿时浮现出杜见春那憔悴不堪的脸,那微闪着忧郁的眼睛,那背着沉重的背篼的身影。杜见春初到湖边寨来,柯碧舟并不知道。自有一把算盘的左定法根本不想让杜见春住进集体户,当然更不想把这件事对知青们说啰!相反,左定法还玩了不少鬼。柯碧舟是在杜见春合并到湖边寨一小段日子以后,在一次极偶然的出工时候,看到杜见春在背灰肥的。关于杜见春每次往上推荐,每次被刷下来的情形,柯碧舟也略有所闻。柯碧舟从一些不明真相的社员嘴里,听到左定法说了杜见春许多坏话,他很想抽空到粉坊去看看她。他理解杜见春的心情,他更懂得那是种什么滋味,他也知道,在这种时候,人最需要体贴和安慰。但每次想往粉坊走去时,另一个念头就出来干涉他,阻止他:现在她是一个人住在粉坊里,你去看她,会不会引起她另一种想法?当初,她拒绝过自己的爱情,她的样子是轻佻的,随便的,她的语气是轻蔑的,不以为然的。在她,也许是很自然的。可对柯碧舟来说,这却是一生中最深重的刺激。
想到这件事,柯碧舟的心中就不能平静。再说,近两三年来,玉蓉的形象,早已盖过了杜见春,占据了他的整个心灵。在柯碧舟的心目中,勤劳朴实、温柔善良的邵玉蓉是亲切的、鲜明的;而直率爽朗的杜见春,离开他已经是那么遥远的了。
由于这些原因,柯碧舟一直没去看过杜见春。他私下曾暗暗期待过,有一天,杜见春会来集体户玩玩,但是,她没有来,不但没上集体户来,连湖边寨也见不到她的影子。他不知道她怎么生活着,粉坊的破败、潮湿、阴冷,他是知道的,她肯定过得很苦,但具体怎么个样,他不知道。
此刻,柯碧舟什么也来不及想,什么也顾不上了。想到杜见春可能在睡梦中被倒塌的粉坊压死,想到她可能会被漫过粉坊的水冲走,他蓦然蹦下床来,穿好衣服跳到门后,抓过蓑衣、斗笠,雨鞋也来不及穿,就冲出了集体户。
天已现出微明,在狂泻急下的大雨中,湖边寨外的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睁眼望出去,几十步外啥也看不清,只觉得灰暗惨淡。雨点像无数的大蓉豆敲击着柯碧舟头上的斗笠,邵大山送给他的草蓑衣,只裹住了他的上半身,飞溅激冲的水流和雨珠,只一忽儿便打湿了他的两条腿。柯碧舟眨巴着一双眼睛,飞快地冲出寨子,顺着溜滑的不断淌着水沫的泥泞道冲到了门前坝松杉坡上。
松杉坡上长着几十棵气势挺拔的松树杉枝,暴风骤雨中,那翡翠色的松杉枝叶,更显出岿然不动的壮伟雄姿。柯碧舟哪里顾得上观看雨雾中的松杉,一跑上坡地,他就朝低洼地旁的粉坊那方向望去。
他的心绞紧了。
低洼地已成了水汪汪的一个大塘,粉坊早已不见了影踪。只见一片灰绿色的大水上,漂浮着枯枝、木块、草束和露出水面的树巅巅。疾风阵阵,雨帘斜斜,水面上荡出无数个逐渐化开的水圈。
柯碧舟的斗笠被吹歪了,他没想到去扶正它,泪水,情不自禁涌上来的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泉涌似的淌了下来。
“轰隆隆——”一声雷响,跟着一道闪电,如同照准柯碧舟头顶劈下来一样,划破凄戚戚雨蒙蒙的长空,倏然一亮,随即又消失了。
柯碧舟一转身,猛地看到了半坡上那棵团团如圆盖的皂角树脚,有一个暗白色的人影。他不知为啥断定,那十有八九是杜见春,就甩开双臂跑了过去。
离皂角树很近了,柯碧舟一眼看清杜见春想干啥的时候,慌得忘记了喊叫,“刷”地一下扯去斗笠,扔在地下,任它随风滚去,他像矫健的野麂一般,扑了上去,紧紧地抱住了杜见春刚刚悬空垂吊着的双腿。
杜见春锐呼一声,脑壳一昂,整个身子垂倒在柯碧舟身上。鞭阵一般的疾雨在两人身上浇洒流淌。
柯碧舟神经极度紧张,没料到她整个儿压下来,脚下一滑,跌倒在皂角树脚的泥地上。
贴身衣衫透湿,浑身水光油亮、披头散发的杜见春跌坐在地,看清楚倒在身旁的是柯碧舟,她气恼地撒野道:
“你、你来干啥?”
柯碧舟吓了一跳,怔了一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讷讷地反问:
“你……你在这里……干、干什么?”
“我不要活了!”杜见春眼睛失神地一瞪,“哇”的一声,放开喉咙大哭着,“我活不成了!你、你不要管我!”
说着,她摇摇晃晃站起身子,撒开腿就无目的地跑去,柯碧舟悍然不顾地跳起身来,使劲追到她身旁,一把抱住她,拉开嗓门吼着:
“不!不成,你不许走!你不能这么做!”
杜见春在柯碧舟的臂膀里挣扎着,跺着脚,扭着身子,但想不出其他办法的柯碧舟只好紧紧抱住她,她怎么也犟不过他,最后只得认输地垂倒了头,精疲力尽地倒在他的肩膀上哭号着:
“你叫我怎么活下去啊?”
“总有办法的。”柯碧舟镇定些了。他生怕杜见春再撒腿乱跑,又找不到可抓住她的地方,只得紧紧抓着她的双臂,沉着脸回答,“杜见春,你冷静些,冷静些!”
他往四面看了看,瞅到了离皂角树不远的三角小窝棚,便一手紧抓住杜见春的手腕,一手推着她的背脊,费劲地把她推推搡搡拉进了小窝棚。
天亮了。雨势毫不减弱,雨云在峰巅那儿翻卷着,向这一带上空弥漫过来。阴暗潮湿的小窝棚里,只有一大把麦草。柯碧舟把杜见春推倒在麦草上坐下,自己退后两步,背脊朝着外面,封住了小窝棚的进出口。
嘈杂喧闹的山水和骤雨声,显得更大了。杜见春坐在麦草堆上,身子靠着窝棚的竹笆壁,低着头啜泣着。她穿着贴身小褂和衬裤,离这么近地坐在柯碧舟面前,感到又羞愧、又懊恼、又痛苦。
刚才只顾着救人,柯碧舟什么也没注意到。这当儿,坐定下来,凝神望着杜见春,他才陡然看清杜见春穿着的是睡觉衣裳,裸露着手臂和腿脚,湿透了的衣裳紧贴着她瘦削的身子,还在滴水。柯碧舟有些慌神了,他伸手去解蓑衣,解开水淋淋的蓑衣,正要递上去,马上想到杜见春水湿水湿的身子怎能裹在蓑衣里,便又去衣袋里掏摸着,好不容易摸出一条毛巾手帕,也是用脏了的。他硬硬头皮,这时刻也顾不到那么多了,递过毛巾手帕去:
“你拿着,先马马虎虎擦一擦。”
他又把打过补丁的蓝布单面卡学生装脱下来,和蓑衣一道分放在杜见春左右。看杜见春抓着毛巾手帕,只是垂着头不动弹,他又想起了什么,催促着说:
“快擦擦,将就穿上衣服,要不就冻坏了!”
说着,他又把长裤脱下,自己穿着线裤和衬衣,站起来说声:
“我去找找丢失的斗笠,你可不能乱跑了!”
说完,他的两眼直直地盯着她,固执地等到杜见春点了点头,柯碧舟才离开三角小窝棚,去找斗笠。
冒雨拾回了斗笠,走过皂角树旁,柯碧舟看到杈干上垂荡着的绳圈,他怔了一怔,走去解了下来,才回到三角小窝棚里。
他变成了个落汤鸡,衬衣、线裤全打湿了,但心里却安定些了。走进小窝棚,他看到杜见春穿着他的学生装和蓝布裤,又裹着蓑衣,缩在麦草堆上,冷得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抹得透湿的毛巾手帕,搁在一边。
柯碧舟把斗笠和绳圈往地上一扔,指指绳圈道:“让它见鬼去吧!”说着,他双手使劲揩抹着头发和脸上的雨水,在杜见春对面坐下来,瞅着她的脸,吁了一口气说:“唉,你可把我吓坏了!”
两股晶莹的泪水,从杜见春的眼里无声地淌了下来,顺着她瘦削的面颊,直淌到她尖尖的下巴上。
柯碧舟吃惊地望着杜见春。这时候,他才清楚地看到,她是变得多么厉害。她的头发稀松蓬乱,额头上添了两条细细的皱纹,弧形的淡眉毛戚然挽成两个疙瘩。两块颧骨突现,更显出一双眼睛深深地陷凹进去。她的眼圈乌青发黑,两边眼角旁都有了细纹。脸色苍白中透着不健康的黄色,微厚的嘴唇干燥泛白,鼓得老高,露出一排清晰的齿痕和缕缕血丝。啊,一九七〇年头一次认识的那个姑娘,到哪儿去了?在这张脸上,哪里还能找到那双流光泛彩、专注凝神的眼睛?在这个人身上,哪里还能看到那个虎虎有生气的姑娘?仅仅三年时间,不,三年还不到,命运把杜见春摧残得多么厉害啊。柯碧舟比谁都能理解杜见春的变化为啥这么大,这么骇人。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绞痛着他的心,他同情地瞅着她,眼里闪出凄怜温厚的光。
“枉然,你做的这一切都是枉然!”杜见春轻声地、但又很坚决地咬着牙愤愤地表白道,“你不可能永远像看守似的盯住我,我早晚要走这条路!”
“为什么要这样说?”柯碧舟疑讶地睁大双眼,张开了惊愕的嘴,合不拢了。他语无伦次地问,“为什么……”
“我活不下去!”杜见春抑制着自己的哭泣,伸手指着窝棚外,“你没看到粉坊被淹了!”
“我看到了!”柯碧舟点着头,“但你可以住到集体户去啊!”
“我不需要,我受不了这样的生活!”杜见春使气一般嚷着,“每天背灰,回到粉坊,我全身都像被人抽打了个遍,我早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