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玉蓉死去以后,日子又过了好久。
收了包谷栽麦子,种下洋芋薅油菜。冷寂的冬山渐渐苏醒过来,随着阵阵春风,而换上薄薄的绿衣。全国大旱的一九七二年过去了,一九七三年的春天,来到了鲢鱼湖畔的暗流山区。
这期间,世界上发生了多少大事啊,中美领导人开始接触,中日邦交正常化。外交官们在全球各地穿掠往来。某个国家又发生了政变。这个城市发了地震预报,那个角落重新开火,某个岛屿上又发现了什么新的奇迹。
在鲢鱼湖公社插队落户的上海知识青年中,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秋收以后一直到来年的春耕之前,县里新筹建的五小工业先后上马,招收工人。从夏天起就经常四出刺探招工消息的“卷毛”王连发,因为父亲的成分问题得到了解决,很顺利地被招到县农机厂当了一名学徒工。成了湖边寨继唐惠娟之后第二个离队的“有福之人”。苏道诚和华雯雯在上海,肖永川是出名的“小偷”,招工挨不上。柯碧舟家庭出身不好,工厂看不上。左定法还公开说,让他去县文化馆,他还嫌弃,挑精拣肥的,不推荐他。名义上,湖边寨集体户还有四个知青;实际上,两个人在上海,肖永川经常出去,天天在队里的,只有柯碧舟一个人。集体户名存实亡,解体了。
在杜见春插队的镜子山,情况也并没比湖边寨好一点。农机厂、磷肥厂、水泥厂和县属商业局接连四次招收职工,一下子从镜子山集体户招走了六个知青。春节刚过,另一个知青转点到安徽马鞍山附近农村去了,队里只剩下了杜见春孤零零的一个人。四次招工,在老支书周凯旋的坚持下,四次都把杜见春推荐上去了,但四次都被上头刷了下来。每次被推荐都怀着一丝希望的杜见春,经这四次被刷,已是万念俱灰了。
针对招工以后各队知青有多有少的情形,尤其是一个队只有一两个女孩子的特殊状况,县里按照地区的文件精神,把挨邻的知青点进行合并。开春的时候,通知下来了,要杜见春合并到暗流大队湖边寨去。自从父亲出事,遭受不可想象的摧残、打击和接连四次招工被刷以来,杜见春对一切都冷漠了。她很依恋镜子山的老支书周凯旋,舍不得离开熟悉了的山寨,但当队里要她迁到暗流大队去的时候,她啥话也没说,还是到了湖边寨。原指望搬进柯碧舟他们居住的那幢泥墙茅屋,可报到的时候,拱槽猪一样肥胖的左定法,沉着粗黑方正的脸盘,凝神盯了她片刻,伸出手,指着寨外门前坝一片低洼地旁的粉坊,对她道:
“,你去住在那间粉坊里!这是大队党支部和革委会研究决定的。”
杜见春朝低洼地旁的粉坊瞥了一眼,什么话儿也没问,挑起简单的铺盖、破箱子,朝着粉坊走去。
命运倏然急骤的变化,常常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杜见春这样一个响当当的红五类子女,走到哪里都吃得开的革命干部的女儿,陡然间变成了一个受人白眼的“狗崽子”。她内心深处的痛苦,是无法用语言来叙述的;她受到的刺激,是永远难于忘怀的;她遭到的折磨和鄙视,也是二十五岁的年轻姑娘难以忍受的。
原来单纯、直率、喜欢拉开嗓门就“呱呱呱”对人说话的杜见春,从来不知道啥叫发愁、担心和难受,从来也没想到过逆境和厄运。可现在,她已经变得忧郁、孤僻、逆来顺受,半天不说一句话,走路像犯人似的缩着肩膀、垂着头,不愿意碰到过去的熟人和朋友。
她是彻底地变了,别说脸貌眼神了,就是体重,原来健壮、结实、足有一百三十多斤的姑娘,现在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离开镜子山的时候,队里添置了一把新的磅秤,杜见春站上去一试,仅只有九十二斤!
到了湖边寨,她的境遇更惨了。也不知是啥原因,她走到寨上,没有一个人理睬她,没有一个人和她说话。每天出工干活,队长总是派她一个人往包谷土里背灰。不管妇女劳力是选种也好,薅土也好,栽包谷也好,她都不能去,只能天天如此地把灰坡上的灰肥,一背篼一背篼地背到远远近近的包谷土里。拖大帮干活路,哪个也没得定额,可左定法给她规定了,三里地远的,她每天得背九背篼;二里地左右的,她每天得背十四背篼;一里地左右的,她每天得背二十五背篼。完成了这个定额,她才能得到一个劳动日的工分。开初,倔强的杜见春还愤愤不平地想:哼,你们想用劳动惩罚来制服我啊,办不到!我非做个样子给你们看看。可是,几天干下来,杜见春气喘心慌、虚汗像黄豆般往下滴落,收工回到屋头,她累得浑身每一处都又酸又痛,躺倒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想想,就是不干活,每天让一个姑娘打空手走几十里路,也得叫她累趴下,莫说她还得背着满满一背篼灰,勾着腰走哩。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杜见春收工回到粉坊,看到透风、漏雨的屋头冷冷清清,没一杯热水喝,没一碗热饭吃,还得自己生起火来煮饭菜,她心头顿时涌起一阵绝望,倚靠着墙壁,两腿一软,就瘫倒在地上。
这粉坊,早已被湖边寨弃置不用了。四面的泥墙上到处都是裂缝,房顶上的草,也霉烂发黑了,一下雨,满地漏得都是坑坑洼洼的水。刮大风的时候,房梁屋架都在瑟缩发抖,“吱吱嘎嘎”地响。粉坊的门是八月竹一剖二编的,两面敷上牛屎,用竹篾扎在一根楠竹上,连门闩也没得,别说锁了。好在杜见春自小胆子就大,她在坡上找回来一根粗杠子,晚上用它堵住门睡觉。粉坊里除了一只磨盘架架,啥也没有。杜见春自己不会砌灶,只得去砖瓦场上拾回几块砖,架起来烧柴。赶场天、收工回来路上,她砍些柴带回来,用来煮饭吃。白麻皮来搜抄她东西那回,把她所有的东西都砸烂、撕破了。家中谁也不可能给她汇钱来,她身上穿的、床上铺的盖的、破箱子里放的,全部都是补丁叠补丁缝起来的。一般地来说,知识青年的生活,安排得好一些,家庭有些接济,能够过得比山寨上的社员略好一点。但眼下的杜见春,过得比山寨上最穷的社员家,还要拮据、贫寒。
她就这样在湖边寨的粉坊里生活着,没有乐趣,没有温暖,连勉强维持温饱的生活,也感到很困难。
在这种状况下,日子过得尤其像蜗牛爬一样慢,每日里总像吞着苦药一样难受。她多么需要人来关心、安慰啊!好幻想的杜见春,即使这样熬着苦日子,还存在着一点希冀。她巴望着,有一天收工以后,回到粉坊,饭菜热腾腾地做好了,屋里烧起一堆火,烤得暖融融的,一个体贴她的人,露着笑容迎候着她。那她会有多么幸福啊!她一定会爱上这个人的,因为他在患难中向她伸出了援助的手。可是,每天收工回来,等待她的,却仍是凄清冷寂的屋头,孤单而漫长的黑夜。杜见春只觉得到湖边寨来好久好久了,但屈指一算,却只有三个多星期,连一个月也没到。要在这里过一年两年,甚至三年五年,怎么办啊?
七三年的春天,和七二年截然不同。清明过后,雨水特别多。一静下来,就能听到单调乏味的雨声,“刷刷刷”地下着,落在树叶上,落在草茎上。粉坊旁边一条沟渠里,日夜不停地“咕嘟嘟咕嘟嘟”淌着山坡上流来的水。离粉坊不远的低洼地,往年多少总栽点秧子,可今年积水太深,人下不去,到了晚春时节,还没翻犁哩。
黎明的曙光,落日的晚霞,淙淙流淌的泉水,壮丽秀美的湖光山色,颇具特点的幽谷翠嶂。在湖边寨团转,还是很有些自然美景的,但这一切在杜见春眼里,都笼上了一层灰暗的色彩。她那两条淡淡的眉毛,总是凄戚戚地挽成两个疙瘩。本来能望到人灵魂深处的亮眸,而今变得滞晦无神。深深的屈辱和久憋的愤懑在啃蚀着她的心,吞噬着她的灵魂。
这一天,收工的时候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泥泞满地的山路上,每走一步都沾脚。杜见春正在背最后一背篼灰,她怕雨淋湿衣裳,再没替换衣服可穿,脚头放快些,倒掉了灰肥,赶紧往门前坝低洼地的粉坊跑。人急心慌,脚底下一滑,她合扑跌倒在地,衣服裤子沾得满身都是湿泥。这一来她心死了,干脆放缓了脚步慢走。
等她走回粉坊,浑身上下又是水又是泥,简直不像个人了。看看昨天下雨淋湿后洗过的那一身衣裳,还没干透,她连忙点起一把火,把衣裳烤干,换下身上的泥水衣。雨下大了,粉坊里有十几处都在漏,根本无法去洗衣裳。天快黑了,粉坊里没有安电灯,杜见春又无钱买蜡烛和煤油,她热了点冷饭,就着泡酸菜,草草吃了两碗,干脆脱下衣服,爬到床上去躺下。
天黑尽了,粉坊里伸手不见五指。风摇撼着这幢简陋破败的茅屋,雨越下越大,沟渠里的水流得更快了,沙沙沙的雨声直往人耳朵里灌。屋子里,“滴里笃落”的漏雨声,是那么清晰。十几摊积水,在不断地扩大面积。杜见春打满补丁、勉强缝起来的褥子、垫单、被子,都阴冷阴冷地发潮。这鬼地方地势太低了,大晴天屋头都很潮湿,莫说连天阴雨了。
好在杜见春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再加上背了一整天的灰,她的肩胛骨、肋巴骨、大腿、腰上、手臂都酸痛难忍,全身上下酥软无力,脑壳一靠着枕头,闭紧了眼睛,就睡着了。
在这样的日子里,她不思想吗?她想啊,她想得太多了,再那么想下去,人不发疯也会绝望。她害怕自己尽顺着这条路子想,她害怕自己想着想着会尖厉地哭嚷和喊叫。她拼命抑制自己,不往那条路子上想。她第二天还得背灰啊,想多了,一晚上睡不好,第二天不但头痛眼花,而且疲惫乏力,那还能背得动灰吗?明晓得这样的劳动是一种惩罚,她也得天天去干啊!不干,秋后哪里来口粮?哪里去分钱?杜见春故意麻痹着自己的神经,在常人难以忍受的艰苦环境里,顽强地挣扎着活下去。
但这一晚,她偏偏睡不好。雨下得太大了,“轰隆隆”的雷声像大油桶在石头上滚动着,震耳欲聋。风紧雨狂,粉坊的屋梁、柱子、椽子都在摇晃发抖,“吱嘎”作响。雪亮的闪电不时地透过泥墙的缝隙,稍纵即逝地一闪一亮。沟渠里的水,像疾奔的马群样,“轰轰”地撞着渠壁两旁的水草、蒺藜,仿佛要把沟渠上的小石桥也掀起来带走似的。
杜见春被一个挨着屋基炸响的落地雷震醒了,她觉得自己像坐在一艘与风浪搏斗的轮船上,整个粉坊都在晃悠着。她惊恐地坐了起来,惧怕地打量着锅底样黑的粉坊。从泥墙缝隙、山墙那边吹来的风,把她的破帐子掀得直飘动。正好有道刺眼的闪电倏然一亮,杜见春惊恐地发现,屋里的漏水已经扩成了大片大片的水渍,雨再落得大些,不就把她的米袋、麦子都泡湿了吗。这可咋个是好啊?
杜见春脑子里嗡嗡作响,脸揪成了一团,木呆呆地凝坐着。陡地,她听到粉坊门口有异样的声音,好像是穿着雨靴的脚步声。杜见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凝神屏息地静听着,脑子里在暗忖:深更半夜,风急雨大,哪个人会到这儿来呢?她正要放大嗓门厉声喝问,牛屎敷的竹笆门扭动了一下,听得出,似乎是有一个人在外面推着它。
杜见春心里顿时明白了,这是个歹徒。趁着她一个姑娘家住在粉坊里,不怀好意呢!杜见春愤怒填胸,气得手脚都在发抖。她立刻打定了主意,好啊,我处在这么艰苦的环境里,你还敢来欺侮人。哼,你打错了主意!思忖着,杜见春摸索着穿上衣服裤子,蹑手蹑脚下了床,悄没声息地隐到了门后,伸出右手,紧紧地抓住了抵门的粗杠子。
屋外的人推不开门,又有了新的动作。杜见春只听见刀割竹篾的“嗤啦”声。没几刀,扎在楠竹上的竹篾都被割断了。这一来,八月竹编织的竹笆门左右两边都无所倚靠,即使门后抵着杠子,也无济于事了。
杜见春把抵门的粗杠子紧紧地抓在手里举了起来,身子紧贴着泥墙站着,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