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蹉跎岁月 叶辛 第1页,共2页

嘎斯特地形的特点之一,就是在层峦叠嶂的山山岭岭之间,形成了无数的险峰奇洞。在偏僻的鲢鱼湖团转,奇秀的山峰和大大小小的洞子,随处都可以见到。

悬吊着无数千姿百态的钟乳石的洞子,居住在这儿的人看得多了,除了在洞口避避雨之外,老人娃崽,谁都无心去钻那黑幽幽、阴森森的洞子。很少有人想到,这样的洞子,却是聚赌的好地方。

盛夏的一个赶场天,离开湖边寨五六里路的一个隐蔽的山洞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小型的赌博。人数不多,赌注却下得很大。

山洞口子外面,小偷肖永川坐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嘴里叼着一支烟,正在悠闲自得地吐着烟圈,朝不远处的树林张望着。他的膝头上,斜搁着一把气枪。乍一看去,活像个打猎累疲了,坐下歇气的人。实际上,从吃过早饭赶到这儿,他已经足足坐了六七个小时。

“黑皮”肖永川只惯于偷东西,赌博他不在行,就像打群架、扑身拼杀他不在行一样,一上赌台,他准输钱。所以,一般小“台面”,输赢不过头十块的,他还坐下来玩玩,像今天这样的大“台面”,他只好在山洞外头坐着给里面放哨,等到结束了,赢家丢给他十块、二十块,两包“熏条”,也就心满意足了。

可今天的时间,实在拖得太长了。肖永川有点不耐烦起来,早上吃过一顿饭,到现在还没填过肚皮呢。衣袋里一包烟,倒是给他抽得只剩最后一支了。肖永川终于不耐烦了,他站起身来,活动活动手脚,前后左右瞅了几眼。两道山脉夹成的一条峡谷里,除了谷地、山坡上葱郁的树木沙沙作声之外,啥动静也没有。肖永川确准了没人走过来,便一手提着气枪,钻进了山洞。

这是个口小肚大的洞子,拐一个小弯,里面宽敞得比农家的堂屋还要大些。一支三节电池的手电筒,用一根细麻绳倒吊在洞子顶上垂下来的钟乳石巅上。电筒射下的那路淡黄色光柱里,四个人脑壳凑在一小块较平顺的岩石上。

参加赌博的共有四个人。一个是湖边寨集体户的“快脚”苏道诚,一个是由苏道诚约来的白麻皮,也就是县专政队的头头。这家伙“文化大革命”前是县供销社的主任,因贪污腐化,被贬到公社下面的供销点当营业员。“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他以受害者自居,带头造反,他老婆黄金秀又和县里面的造反头儿勾结得紧,时常给他通风报信,让他在下头策动造反派,配合县里造反头儿的行动。待这帮人儿得了势,县里面的造反头儿当了副主任,黄金秀当上了县革委知青办兼招生办主任,白麻皮也升任县专政队的头头。当了官,恶习仍不改。除了奉命搞“打、砸、抢、抓、抄”五大任务之外,白麻皮照样贪污挪用、吃喝嫖赌,只不过这些活动,改在阴暗角落里进行罢了。苏道诚沾染上赌博以后,在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白麻皮,两人称兄道弟,好不亲热。白麻皮拉苏道诚去他家喝过两回酒,他们就成了“知交”。在多次“吹牛扯乱弹”中,苏道诚不止一次地吹嘘过,“县知青办主任的丈夫”,和他是老朋友。这话被全县闻名的“强盗”和“侠客”听去之后,两人很想见识一下,同白麻皮对赌一盘。听说白麻皮领导的县专政队,经常在赶场天收缴集市贸易上的东西,珍贵的如天麻、麝香等药材,普通的像花生、菜油、鸡蛋等,油水很大,“分子”很多。“强盗”和“侠客”决定把他盘剥精光,好好赢他几百块钱。他们找到苏道诚,要他把白麻皮约来,大赌一场。白麻皮欣然答应之后,“强盗”和“侠客”又私下对苏道诚说,对手是个老肥虫,他们三人应串通一气,赢白麻皮的钱,事成之后,赢来的钱三一三十一,平均分摊。苏道诚认为这主意妙,也赞成上了台面之后三夹一,专攻白麻皮。

他们商量的计策,“黑皮”肖永川全部知道。他认为,上了赌台,三个人夹攻白麻皮,不用两个小时,就能把白麻皮衣袋里的钱全部赢来。哪晓得,从早晨干到这时候,还未见分晓。他心里奇怪,难道说白麻皮真是高明的赌徒,三个人也吃不下来?

肖永川蹑手蹑脚走近平顺的岩石旁边,用眼粗略一扫,不由得心惊肉跳。台面大得吓人,他们下的注,最少的要五元,最多的不超过二十元。肖永川知道,这样的赌注,一天赌下来,输赢要有千元左右哪!他再细细一瞅,两眼不由得瞪直了,围着岩石台面的四个人,神态各不相同,正在全神贯注地翻着巴掌底下压着的两张牌,好像那两张纸牌,足有千斤之重,要使好大的劲儿,才能翻过来似的。

“黑皮”的心中一惊,怎么是赌“凿眼子”呢?事前不是说好,赌各管各的“争上游”嘛!怪不得赌了六七个小时还没见分晓呢。赌“争上游”,三个人串通好了,完全可以控制对手。赌“凿眼子”呢,一个人只发两张牌,全凭运气,三个人根本无法夹攻一个人了。

肖永川预感到情势不妙,他的心“别剥别剥”骤跳起来。只见白麻皮那张狭长苍白的麻脸上泛着红光,一颗颗细小的麻粒都像在咧嘴微笑。他嘴角上叼着一支烟,不时用眼睛翻看着“强盗”和“侠客”的脸色,窥探着他俩的心理。

满脸粉刺的矮壮个儿“强盗”,阴沉着脸,偏着头,紧张万分地瞅瞅手底两张略略翻起半边的扑克牌,一双拇指发黄的手,在微微颤抖着。他的身前台面上,已只剩下几张揉皱了的十块钞票了。

和“强盗”相对而坐的“侠客”,蓄着尖鬓角,拉长了脸,一双小眼睛血红血红的,像好几夜没睡觉的样子。天气正值盛夏,他却缩着肩膀,不断地“沙沙沙”搓着双手,不敢去翻面前的两张牌。

苏道诚翻出牌来,一张七,一张四,只有一点,他垂头丧气摇摇头,把两张牌“嗤”一声撕了,说:

“霉气来了,我不赌了。”

“强盗”翻出牌来,脸上紫红色的粉刺一粒粒都鼓了起来,他扬起两道粗眉,兴奋地叫道:

“八点!”

“侠客”尖细的女人嗓门跟着叫:“运气来了,我的九点!”

白麻皮含蓄地笑了笑,不慌不忙地翻出手中的两张“爱司”,温文尔雅地说:

“对不起,通统被我吃进!”

“强盗”和“侠客”呆如木鸡地坐在那儿,眼看着白麻皮伸出双手,把岩石上的近百元钱,全都抓进腰包。

苏道诚吁了一口气,站起来说:“算了吧,今天就到此结束!”

“行啊!”白麻皮趁势也站了起来,跺了跺坐麻木了的双脚,拍了拍外衣的两个鼓鼓囊囊的包包,摸出一包花溪牌香烟,给洞子中的几个人各发一支,笑眯眯地说,“兄弟少陪了,你们啥时候有兴趣,我一定奉陪,奉陪!”说完,朝苏道诚亲切地一笑,从衣兜里摸出二十元钱,塞到肖永川手里,耸起肩膀,弓着背,走出山洞去。

肖永川满指望自己的两位老阿哥“强盗”和“侠客”赢钱,万没料到看见的竟是这样的下场,他手里拿着二十元钞票,望着白麻皮的背影,愣住了。

山洞里静默了一阵,只听见“强盗”和“侠客”呆坐在那儿“咝咝咝”地吸烟声。

苏道诚踮起脚跟,解开扎住电筒的细麻绳,把三节电池的长电筒拿在手里,干咳了一声道:

“岔路吧,回寨子去。唉,输就输了,钞票像流水,流去了还会流来,没啥稀奇!”

“滚你妈的蛋!”“强盗”怒吼起来,“你没输,倒说起风凉话来!”说着,他示意地扫了“侠客”一眼。

“侠客”跟着跳起来,手指点着苏道诚的鼻梁,嗓门又细又尖地说:

“妈的,今天输钱,都是你这个‘扫帚星’!”

“怎……怎么怪起我来了?”苏道诚一看这架势顿觉情况不妙,支支吾吾地问道。

“强盗”双手叉腰站了起来,怒气冲天地叫道:“就是你捣蛋!娘×,我问你,说好来‘争上游’,白麻皮为啥一口咬定要来‘凿眼子’。难道他不知道,‘凿眼子’是上海赌法吗?”

“我哪里晓得他的心思呢?”苏道诚心虚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发青,眼睛慌张地往一旁溜着。

肖永川一看这个场面,知道“强盗”和“侠客”输了钱心中恼怒,要揍苏道诚了。平时,肖永川对苏道诚也是又妒又恨,特别是他轻而易举地把华雯雯从他身旁夺了过去,他一直是耿耿于怀的。只因为苏道诚是高干子弟,牌头硬,不能放肆地像收拾柯碧舟一样揍他。此刻见“强盗”和“侠客”要打苏道诚,肖永川不由得幸灾乐祸地想,我只要在旁边不动手,他也抓不到我的辫子。他索性退后几步,在旁边看这场好戏。

“×你的妈!”“侠客”一直逼到苏道诚面前,龇着牙嚷,“今天就是白麻皮和你赢钱,你以为我不晓得!哼,他赢四百,你赢一百几十。事前你没和他串通好,你会赢钱吗?”

“强盗”气急败坏地喊道:“你没和他串通,他的拿手好戏‘争上游’他会不来,偏要来‘凿眼子’!你哄鬼去吧!”

肖永川听“强盗”的嗓门老大,震得洞壁“嗡嗡”发响,连忙压低嗓门叫道:“轻点,轻点!小心‘刮散’!”

说话骂人的当儿,“强盗”和“侠客”一左一右,已经占据了有利地形,逼住了苏道诚。苏道诚汗如雨下地申辩着:

“我……我没和他串通……我……我只是想到他是县专政队头头,他……他老婆又是知青办头头,赢他的钱,也也也……”

“天机”一泄露,连肖永川也火了,他插话道:“你他妈的‘叛徒’,手臂往外弯去配合白麻皮,不帮自家人!哼!”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不待苏道诚再作解释,“强盗”抡起拳头,大吼一声:

“人人的手指朝里弯,你倒偏向外头弯。老子叫你弯,老子叫你弯!”

一面谩骂着,一面抡起双拳,朝苏道诚胸前打过来。

苏道诚也不是嫩豆腐那么好吃的。他撇了撇嘴,恶狠狠地举起手中的长电筒,照准“强盗”的太阳穴,狠狠地就是一下。

“嗒”一声响,电筒击在“强盗”脑壳上,电筒光熄灭了。

“强盗”粗叫一声,手往额角上一抹,发觉自己出了血,顿时红了眼。他把头一缩,像头野牛样,伸出双臂,猛地扑过来,拦腰抱住了苏道诚。

一旁的“侠客”乘虚而入,趁着洞内漆黑一团,连揍几拳,把苏道诚打得“哇哇”乱叫。

“你还叫!”“强盗”趁势把苏道诚一放,不待他站稳脚跟,飞起一脚,踢在他小肚皮上,苏道诚跌跌撞撞踉跄了好几步,终于站立不稳,双手一张,跌倒在地。三节电池的长电筒“啪达”一声,掉落下来。

他哀叹着,再也没有还手之力了。

肖永川跳过来,俯身拾起电筒,忙乱地揿着开关,连拍几下,电筒又亮了。

“强盗”扑过来从腰中拔出三角刮刀,对准苏道诚的脸,一刀刮来。顿时,苏道诚嘴角旁出现一道刀痕,鲜血直淌。苏道诚踢着双脚,绝望地怪嗥着:

“放我一马,别把我脸刮烂了,放我一马!”

“××,叫你再凭这张‘番司’去花女人!”“强盗”收起刮刀,刻薄地讪笑两声,借着电筒的光柱,眨眼工夫,把苏道诚衣袋里的二百来块钱搜了出来,揣进腰包。

“强盗”在苏道诚的眼面前晃着拳头,威胁道:“老实跟你讲,赌台上的钱,黑吃黑!你要胆敢去报告,进庙之前,也要割下你耳朵来!”

“今天算便宜你,只送你一刀,不破你的相!”“侠客”跟着补充道。

“强盗”从苏道诚身上跳起来,说声走,三个家伙先后钻出了山洞,顺着两山夹峙间的小路,往垭口上匆匆走去。

幽黑的山洞里,什么声音也没有。被收拾了一顿的苏道诚,仰面朝天倒在高低不平的熔岩地上,后脑勺枕着冰冷的一块凸石,鼻孔里出气很粗地呼吸着。“强盗”和“侠客”一动刀,真把他吓惨了,好半天才唉声叹气地呻吟起来。哼叫了一阵,他缓过了气,恼恨地歪了歪嘴,掏出手帕抹去嘴角上的血痕,咬紧牙关支撑着站起来,扶着洞壁,一步一步出了山洞。

当他拖着又饥又乏的身子,喝醉了酒一般,跌跌撞撞迈进集体户门槛时,正独自坐在灶屋里想心事的华雯雯,吓得尖声惊叫起来:

“哎呀呀,你脸上怎么添了一条伤疤?又和哪个打架了?‘黑皮’到哪儿去了?”

苏道诚不好意思说自己遭了痛打,但不回答又不行,只得拉长脸,阴沉地苦笑了一下说:

“××,回来路上,遭一棵横生出来的刺茎划开的,真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