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去年夏天,邵大山叫住柯碧舟,在小船上经过一次令人难堪的谈话之后,柯碧舟再没有到湖边邵玉蓉家里去过。
一大早,救过柯碧舟性命的邵思语,请人到集体户捎话说,要他去谈谈,柯碧舟感到尴尬了。碰到邵大山,咋个对他说话呢,他要是对自己摆出副兴师问罪的脸相,自己有多么狼狈啊!
踏着晨露,沿着下坡小道,往邵家走去的路上,柯碧舟老在思忖,玉蓉的伯父找我谈话,究竟要和我讲些啥呢?是把问题摊到桌面上来,三对六面地当着我和玉蓉,要我们在两个老人面前,明确表示不谈恋爱,关系不向前发展;还是思语大伯要帮着我们说话,让我们在大山伯面前,把关系挑明了。别再像这大半年里,总是处在耐人寻思的阶段,招惹湖边寨上缺牙巴那些人说些流言蜚语。
也许,思语大伯根本不是和我谈这个事,而是来劝我,要我拿定主意,到县文化馆去,别再拖拉磨蹭了,眼看着,赶场那天县委宣传部长和文化馆头头来找我谈话,已过去好些天了,我推三推四,还没个干脆的答复呢。
柯碧舟漫不经心地瞅着一路上的各色野花,心神不宁地猜测着,慢慢走近了那幢砖木结构的精巧小屋。他哪里晓得,就在这幢小屋里,昨天晚饭后,经过了一番交心哩。
吃了饭,咂了一阵叶子烟,邵大山朝满是络腮胡子的脸上抹了两把,起身往自己的卧房走去。玉蓉叫住了他:
“阿爸,你看报吗?”
语声是亲切的。邵大山迟疑地站停了,去年秋天,他发怒把女儿赶出屋头之后,玉蓉只得借宿在湖边寨亲戚家里,后来有人去县城,把这事儿捅给气象局长听了,邵思语当即请人带回一封信来,批评了父女双方,玉蓉才住回屋头。人虽然回来了,和父亲的感情,却已有了裂缝。尽管女儿还是那样勤快利索,还是尽可能地照顾父亲,但邵大山发现,玉蓉的话明显地少了,身上的那股活泼劲儿,也随之消失了。即使和父亲讲起话来,她的声调也是冷冰冰的,没啥感情。邵大山对玉蓉仍然有气,他发现女儿还常去集体户,在公开场合,也时常同柯碧舟讲话,并不避嫌疑。随着时间的消逝,寨上那些乍起的风言风语,早已平息下去了。但邵大山仍然固执地认为,玉蓉和柯碧舟在一起,是惹人刺目的,也是令他极为不快的。有半年时间,他们父女之间没亲亲切切地说过话了。玉蓉今晚主动喊他,可以说是半年多来的头一次。
像很多老农一样,邵大山并不习惯看报,前些年在暗流大队主事的时候,他得空还翻翻报纸。这些年,报纸上的屁话、鬼话、假话多了,他也没闲心去瞅两眼。玉蓉这一提,他伸出粗糙的大巴掌,接过玉蓉递来的报纸,挨近新装不久的电灯泡,眯缝起眼睛,习惯地朝报纸下方找天气预报栏。
玉蓉避到门边去,不时地斜眼瞅着阿爸,留神着阿爸的动静。
坐在桌边的邵思语,无声地露齿一笑,摸出支纸烟,点燃后慢吞吞踱到兄弟坐的板凳旁来。
找着天气预报那一栏,看了两行,邵大山发觉不对劲儿,连忙一翻报纸,才发现这是好些天前的报纸,玉蓉放在搁板上几天了,他都没拿来翻过。他正要把报纸放到一边去,邵思语伸过手来,指点着报纸,微笑着说:
“看看吧,看看有好处。”
邵大山疑惑地瞥了哥子一眼,随后不经意地翻着报纸,门边的玉蓉,轻声一笑,拿着簸箕,闪身走到隔壁灶屋里去了。
邵大山手里的报纸翻到第四版,停住不动了。文艺版面上,画了一簇别致的竹子题花,题花旁边,刊登着柯碧舟的文章。
盯着报上柯碧舟的名字,邵大山两眼瞪大了,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伸出手指揉了揉,一点没错,正是小柯的名字。一刹那间,邵大山全明白过来了,为啥玉蓉要把这张报纸在搁板上连放几天,为啥玉蓉要他看报纸,都是因为报上登着他的文章啊!邵大山心中惊异,但脸面上还是装得很镇定,不露声色地垂着眼睑。
“这篇文章发表以后,电台又配乐朗诵。县文化馆决定把柯碧舟调去。”邵思语伸过手来,指着版面告诉邵大山,“文章我看了,写得真不错,有思想,有感情。是个有才气的小伙子啊!”
邵大山陡地抬起头来,眉眼舒展开了,兴冲冲地说:“要调他走,那好啊!”他想到,小伙子一走,和玉蓉之间的事儿就算完了。他也能了却一桩心事。因而满口赞成。
“是啊,事情在暗流大队传开了!我们有些人不承认他,可报纸、电台承认他了!”邵思语不无感叹地说,“大山,你不喜欢他,而他却要走了!”
“不,他说他不去!”灶屋里的邵玉蓉健步走进来,顶真地说。很明显,她在隔壁静听着二老的对话。
“他为啥不去?”邵大山先着急起来,放大嗓门叫,“调到县文化馆,等于是提干了,他为啥不愿干?”
邵思语显得冷静多了,他凝神望着侄女,平心静气地问道:
“噢,有这种事。你晓得啵,他为啥不愿去?”
邵玉蓉眨了眨菱形眼,乌黑的眸子一闪,闭紧嘴,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
“那么,”邵思语像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心思,“玉蓉,你愿意他去县文化馆吗?”
邵玉蓉再要镇静自己,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波涛了。她泛光的脸蛋霎时涨得绯红,双手放到背后,一个转身,含羞带娇地讷讷道:
“我不晓得。”
玉蓉真会不晓得吗,那才是假话哩。从听到柯碧舟要调走的那一刻起,她的内心就在忐忑不宁了。她为他有了前途和出路而高兴,她又为他将要匆匆地离去而发愁。她不是怕柯碧舟进了县城,看上有工作、有工资收入的姑娘,她是焦虑,她和小柯之间的关系,从来没有明明朗朗地说清楚啊!去年秋天,在树林子里邂逅,冲动之下,她不顾一切地向他表示了自己的态度,但她结结巴巴、闪烁其辞的,啥话也没说清楚啊!晓得他听明白没有?这半年来,他们俩的关系一直处在正常的接触中,谁也没挑起那样的话题,谁也不谈互相的感情,他们像怕火烫一般怕触及这问题。如今,突然之间,他要走了,玉蓉心里能不急吗?在她的内心深处,能不盼着柯碧舟留在山寨上吗?
邵思语沉思了片刻,朝玉蓉点着头说:“你不晓得,我是晓得的。不过,玉蓉,我们都该把眼光放远大些,心胸开阔些。也许,湖边寨需要小柯出力,但县文化馆更重要的岗位上,也需要他啊!”
“照你这么说,他该去?”聪明的玉蓉转过脸来问。
“当然该去啰!”邵大山粗声粗气表态说,“蹲在这山旮旯里,左定法又是那么个德行,有啥奔头?”
邵思语耐人寻味地对玉蓉说:“至于你心中担忧的,我看全没有必要。俗话说,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世界上好多事,都是这样。”
玉蓉受了启发,两眼烁烁有神,紧抿着嘴,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邵思语果断地说,“明天一早出工前,请他到这儿来,我和他聊聊。”
柯碧舟应约到邵家院坝里来的时候,邵大山嘘赶着两只鱼鹰,划着一条小船,已经到了薄雾弥漫的鲢鱼湖中。鸟羽毛,利脚爪,嘴壳长长,眼睛犀利的鱼鹰,趁着清晨鱼儿活跃的时候,一次次拍着大翅膀,疾速地掠扑到水中,抓起一条条鱼来。邵大山把屋头的烦恼甩在脑后了。
邵思语搬两条板凳,请柯碧舟坐在临院坝的台阶上。不知啥缘故,邵玉蓉躲在自己的闺房里,始终没露个面。邵思语和柯碧舟也算是老熟人了,他开门见山地说:
“昨天我才听说,你不想去县文化馆。小柯,这是真的吗?”
望着东方山峰那边绚烂的朝霞,柯碧舟默默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
“我打听过了。”柯碧舟收回目光,瞅着坝墙边几棵花红、李子树上结出的青色的小果,缓慢地说,“去县文化馆,主要工作是为县宣传队写演唱本子、相声、对口词、三句半、独幕剧、小歌剧、朗诵诗。我不会写这些东西。完不成任务,倒不如留在生产队。”
“哪个生来就会写、会编的?哈哈,小柯,这是工作嘛,总有个适应过程。”邵思语双眼望定柯碧舟的脸,说,“我觉得,你该去。昨晚上,我和玉蓉也交换了意见,她也赞同你去。”
“她也……赞同?”柯碧舟颇感意外。
邵思语肯定地点了点头:“她同意我的意见,该把眼光放远大些。再说,县委宣传部长,文化馆头头亲自来请你,你不去,好吗?会不会被人以为,你的散文登报,在翘尾巴了?”
柯碧舟的目光随着院坝里那只昂首阔步的金红羽毛大公鸡移动着,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