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蹉跎岁月 叶辛 第2页,共2页

“你怎么走路也没头没脑的?肯定又是输了钱,对吗?”

“钱倒是赢的,被‘强盗’和‘侠客’硬敲横档敲了去!×他的妈,我非要报复不可!”

“你还要报复哩,叫你不要和他们鬼混,你就是喜欢和他们在一起。”华雯雯噘起嘴咕噜着,掏出手帕给苏道诚轻轻拭着嘴角的伤痕,抱怨道,“看,好好的一张脸,弄成这副样子。”

“啊呀别啰嗦了!”苏道诚不耐烦地皱紧了眉头说,“我还空着肚皮呢,有吃的吗?”

华雯雯不悦地朝灶台上一指:“饭菜都给你留着呢,自己热热再吃吧!”

“不用热了。”苏道诚到大木桶里舀水洗了个脸,拿了只碗就去舀只有点微温的饭。一边狼吞虎咽地吃饭,他一边含糊不清地问,“王连发呢?”

华雯雯瞅着他那副饿相,懒神无气地告诉他,王连发不知从哪条渠道得到消息,说今年县里要兴办化肥厂,五小工业也要扩展,年底要招工,据说能解决一半上海知青,他打听消息去了。

苏道诚只顾吞咽饭菜,“哼啊哈啊”应着,不再说话。

饭毕,垂着头沉思的华雯雯又仰起脸来,问:“去县里的小工厂,你有兴趣吗?”

“我才没这个胃口呢!”苏道诚掏出支烟来点燃,愤愤地说,“妈的,这么个鬼地方,待了几年,我也待厌了!今年回去,非叫我老头子找条路不可!”

“我倒想进县办工厂,”华雯雯留神窥探着苏道诚的脸色,见他惊讶地瞪出了双眼,她接着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条件不许可了!”

“为什么,你不是出身很好嘛!”苏道诚诧异地说,“别说进县办工厂,就是进保密工厂、上大学也有机会!”

华雯雯俏丽的脸蛋上显出股无可奈何的神气,垂着双眼说:

“没办法啰!”

“怎么啦?”苏道诚更加心奇地问。

华雯雯起身去关了灶屋的门,把苏道诚拉进自己寝室,按他坐在自己的床沿上,又转身去把女生寝室的门也关上,这才吁了口气,靠在门板上,低垂着头不吭气儿。

这一系列动作,把苏道诚搞糊涂了,他略显不安地问:“你是怎么啦?出什么事了?你说呀!”

华雯雯的肩膀倚着门板,低声啜泣起来。

苏道诚更慌神了,他跳起来,跑到华雯雯身旁,挨近她,着急地问:

“究竟出啥事了?”

华雯雯慢慢地抬起头来,苏道诚暗吃一惊,华雯雯的眼里,汪满了晶莹的眼泪,细长的眼睫毛上,也沾了泪花。她的胸脯随着低泣不时地起伏着,身体也瑟缩起来。她略微张开小嘴,两片嘴唇嚅动了一下,才极轻微地吐出几个字:

“道诚……我……我有了……”

“有了什么?”苏道诚紧接着问,两条眉毛蹙在一起。

华雯雯又张了张嘴,胆怯地低语着:“……孩子……”

“啊!”虽然华雯雯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但对苏道诚来说,不啻是个晴天霹雳。

苏道诚发愣地站着,两只眼睛不由得瞪直了。挨过打的头顶心,在隐隐地作痛。两个多月以前发生的事情,又那么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

那时候,唐惠娟回上海读大学去了,柯碧舟也正式办了三个月的借调手续,到县文化馆去写演唱本子。那一晚,肖永川和王连发都没有回来。“黑皮”很可能又跟着“强盗”和“侠客”,喝醉了酒,投宿在外面哪个集体户里。王连发去孙莉萍那儿玩,说好去住两天的。苏道诚在华雯雯屋里一直坐到九点半钟,华雯雯像平时一样,催他回男生寝室睡觉。苏道诚心里很想赖在那儿,但华雯雯一再地催促,固执地不依从他,他只得哭丧着脸,怏怏不乐地退出女生寝室。

他一走出来,华雯雯就“砰”的一声,把门重重地关牢,上了门闩。顺便熄了灯。

苏道诚回到自己屋里,倒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那一夜,正是夏季刚来临时的暴热气候。屋里只有一扇不能开的玻璃窗,男生寝室闷得透不过气来。苏道诚放下自己质地考究的淡蓝色蚊帐,关了电灯,闭上眼睛想入睡,但心里痒痒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集体户的茅屋外头,蟋蟀,小虫子,还有一种叫起来像电话铃声样的“铃铃虫”,在争相啼鸣,“”叫个不停。大树枝丫上的雀儿窝里,雀儿的梦呓也不时传来。寨外田埂上,活跃的蛙群叫得更是欢,简直像在开歌唱会。苏道诚被闹得心里像百爪抓挠,烦躁不安。

隔开一间灶屋的华雯雯,好像是睡着了。起先还听到她翻身,轻声咳嗽,这会儿一点声音也没有了。这个娇小美丽的姑娘,简直把他迷住了。是的,华雯雯确实漂亮,又苗条,又伶俐。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整个脸部的表情,都时时吸引着苏道诚。苏道诚前前后后和十几个姑娘玩过恋爱的把戏,她们个个都比不上她,她们任何人都不像华雯雯,能和他好上这么长的时间。接触了这么久,竟然没有完全征服她,苏道诚愈想愈懊恼。

帐子里有一只小小的密密蚊,不时地绕着苏道诚的头脑周围嗡嗡飞旋,使得他愈发睡不着了。苏道诚点燃了一支烟,一口一口吸着,在密密蚊的嘤嗡声中,越加兴奋起来。华雯雯平时的娇态,在他的眼前浮现出来;华雯雯时常对他做的媚眼,更撩得他的心怦怦直跳;华雯雯和他亲热时的妖娆样儿,使得苏道诚躺不住了。他觉得体内有一团火在燃烧,在升腾,在扩展到他全身的每一部位。他无论如何躺不住了,掐熄了烟蒂,他“呼”地一下坐了起来,趿着海绵拖鞋下了地。

集体户里黑漆漆的,静得叫人心荡。苏道诚不去开灯,伸着双手,摸索着走到灶屋里。

湖边寨的集体户,是一幢干打垒的泥墙茅屋。右侧住男生、左侧住女生,中间是灶屋。集体分了谷子、包谷、黄豆、洋芋、麦子,知识青年们都放在各自寝室上面的楼笆竹上。男女寝室的楼笆竹,都有一个四四方方的上下口子,刚够一只囤箩搬上拿下。从灶屋里,借助木梯的帮助,也可以翻过泥墙,爬上竹楼。但集体户里没有木梯,大家上下竹楼,都从自己的寝室里垫起板凳,撑着横梁爬。

苏道诚进了灶屋,朝女生寝室的竹楼上瞅了两眼,随后摸到一条板凳,放在炉灶上,不费事地爬到了女生寝室的楼笆上,跳进了女生寝室……

此刻,事情演变到这样的程度,引出了这么可怕的后果,苏道诚感到头脑发热,惶惶地不知所以了。

华雯雯见他久不吭气,一手抓住他的衣领,使劲扯动着,哭泣着叫道:

“你不拿办法出来,我们俩可怎么办呀?快点拿出主意来啊!你平时不是很有办法嘛!”

“这……这样的事情,你……你叫我到哪去想办法?”苏道诚讷讷地反问道。

“我不管,我不管!反正是你做出的事,你要负责收场。”华雯雯泪如雨下地哭叫着。

苏道诚当真慌了手脚,他嗫嗫嚅嚅地道:“你别哭嘛!事情是两个人的,总要两个人统一口径,才能办呀!这个鬼地方,我认识的人都是三教九流,有啥办法可想哪。人生地不熟,胡乱找人,反而惹出事来。”

华雯雯利索地抹了抹泪,倏地抬起头来:“要这样,只有回上海去。你家阿爸在上海兜得转,还能没个办法?”

苏道诚垂眼看了华雯雯一眼,皱紧了眉头,唉声叹气地说:

“事到如今,恐怕只有去讨教老头子啰!”

“那你说,什么时候动身?”听到苏道诚答应下来,华雯雯又兴奋地问。

“你不要逼我好不好,”苏道诚愁眉苦脸地说,“要走,索性早点走,不要叫事情‘刮散’!只是,只是这笔车费,叫我到哪儿去找呢?”

苏道诚背着双手,在女生寝室里来回兜着圈子。

“叫你不要赌钱,不要赌钱,现在好,真要用钱了,你一文拿不出来!”华雯雯几步疾速地走到床边,蹬地坐在床沿上,气呼呼地责备道:“你也知道没钱的难处了!”

苏道诚沉着脸,一肚子怨气找不到地方发,敲击着两只巴掌吼道:

“我又不晓得这种事会生出来!你啰啰嗦嗦个啥呀。××,算我触霉头,反正我去借就是了!”

“你问谁借?”

“白麻皮,县专政队的头头白麻皮!”苏道诚霍地站停在屋中央,粗声说道。

“算了吧!”华雯雯息事宁人地说,“以后托托人家老婆的事多得很,别去问人家借了。”

“那到什么地方找车费去?”

“我箱子里还有点……”

“雯雯……”苏道诚惊喜地叫着冲过来,拉住华雯雯两只手,“你……拿你的钱……”

“只要你以后对得起我,几十块钱有啥稀奇。”华雯雯嗔笑着扫了苏道诚一眼,声调又娇柔又低弱,“记着,再不要赌钱了。回到上海,叫你阿爸给我们想想办法,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苏道诚受了感动,挥动着手臂说:“对,我吵着闹着也要回上海,不怕老头子不帮我通路!”

“那好,上午我听邵玉蓉说,过几天,她要去县里开会,我们抓紧时间准备,到时候,就搭她的船去县城。”华雯雯把心中早已打好的主意说了出来。

“行啊!”苏道诚欣喜若狂地扬起眉毛,“就此一言为定!”

进庙:被抓进公安局、拘留所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