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蹉跎岁月 叶辛 第2页,共2页

“要这么说,我就去。不过,得讲定,去一两个月,最多三个月,我就回湖边寨来!我不是这块料,哪能整天坐在文化馆里就编写出本子啊!”

“难道你没想到,”邵思语都觉得惊奇了,他拧起眉毛问,“你一去县文化馆,工作问题就落实了。有住处,有工资,在生产队的艰苦生活,也可以结束了!”

“从个人来说,是这样!一年以前,我会兴高采烈地到那儿去!但是,思语大伯,我的前途不是在县的文化馆,而是在这儿,在湖边寨!”柯碧舟很自然地答道:“我思忖好久了。”

邵思语情不自禁地脱口道:“嗨,小伙子,哪个岗位上不是干革命工作?”

“思语大伯,你不了解我这一年多来的思想和感受。”柯碧舟真挚恳切地说,“一年多以前,你和玉蓉救了我的命,你还给予我很大的鼓励和启示。就是在你的提醒帮助下,我才从自怨自愁的泥坑里拔出脚来,我看得远些、想得多些了,我开始看到湖边寨,想到暗流大队。就在这股力量推动下,我发现个人的忧郁焦愁是渺小的了。青春只有在献给建设山区的斗争中,才能焕发出光彩呀!一年来,我干得很少,建议卖八月竹,筹集资金建电站。而今,暗流大队点上了电灯,高榜田抽上了水,今年的大旱,威胁不到湖边寨人了,秋后丰收,明年春天,社员们也不用吃救济粮、回销粮了。成绩虽是微小的,但我感到由衷的高兴,这里面有我的汗水啊……”

“你进步很大。”邵思语眯缝起眼睛说,“告诉你也无妨,正因为你本人表现突出,报社来函征求意见,公社党委才同意发你的稿件。县文化馆也正是因为你表现好,才研究决定调你的。”

柯碧舟有点忙乱地晃着头,额上爬满了汗珠,急迫地说:

“我感谢、感谢领导,可、可我觉得、觉得湖边寨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呀!你看,鲢鱼湖里可以养鱼,山坡上能养蜂,原先的果园,也该恢复。要是都像电站一样顺利办成了,思语大伯,你说出产这么丰富的湖边寨,还会贫困吗?是呀,我穷,我也害怕贫困!但要是用我们的双手,把湖边寨、把暗流大队变得富裕起来,那不比去县文化馆写本子强嘛!那不是更有意义嘛!”

邵思语脸上不解的皱纹渐渐地舒展开了,一双明智深沉的眼睛里闪出欣悦的光彩,嘴角上露出了一丝笑意。眼前这个衣着朴实的年轻人,有理想、有奋斗的目标,和一年前的柯碧舟相比,判若两人了,这使得他激动而又高兴。他重重地一点头,清脆响亮地拍了一下巴掌,用洪亮嗓门道:

“说得好啊,小柯!你有这样的雄心壮志,县文化馆那一头,我给你去说。让他们借你三个月,写完两个本子,就回来!”

“谢谢,谢谢!”柯碧舟激动得脸上泛出光来,他拉住思语大伯的双手,一个劲儿地摇晃着。

太阳从东边峰巅上露出了圆圆的脸蛋,把万道光芒,挥洒到鲢鱼湖团转的山岭田坝上。鲢鱼湖水在闪金耀银,山山岭岭镀上了红光,弥漫飘散的薄雾在升腾,林中的百鸟在鸣啭。邵玉蓉家门前的院坝里,也变得明媚灿烂,一片光明。

柯碧舟告辞离去,沿着去湖边寨的青岗石级山道往上走。望着他沐浴在金色的朝晖里的身影,从闺房里欢喜雀跃地跑出来的邵玉蓉,调皮地偏转脑壳问:

“伯,你说服他了吗?”

“不,他把我说服了。”邵思语严峻地答着,手指点了点侄女的脑壳问,“这回,你可高兴了吧!”

玉蓉嘴里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倏地一转身,又不见了。

柯碧舟走进湖边寨,正是社员屋头吃早饭时候,寨路上来往的人不多,只有一群鸡,在墙根脚“咯咯咯”地寻食吃。他刚要拐上去集体户的那条沙砾小道,一眼看到十几步外有个熟悉的身影,定睛望去,来者不是别人,竟是镜子山大队的女知青杜见春。

杜见春同时也发现了柯碧舟,她略略迟疑了一下,便又迎着柯碧舟走来,和他点头招呼着问:

“唐惠娟在集体户吗?”

无论是外表、神态和说话的嗓音,和柯碧舟两年前认识她的时候,都大不一样了。如今的杜见春,老了好几岁,精神不济,眼窝下陷,脸色苍白中泛黄,举动也有点儿呆滞。柯碧舟能猜得到,她夜晚失眠,白天太阳穴发胀,过得是忧悒寡欢的日子。背上了精神包袱的青年,谁不是这股劲头啊,柯碧舟是过来人哪。他一听杜见春的问话,便想起来了。唐惠娟两三天里就要去上海,暗流和镜子山大队的头头们扯了一下,决定由镜子山推选一名知青来接替小唐的赤脚医生工作。看样子,杜见春是来找唐惠娟办理移交手续的。生活,真会跟人开玩笑,是什么力量,促使这两个姑娘的命运互相交换了一下呢?

“噢,”柯碧舟想了一想,回答杜见春,“唐惠娟在后头坡脚的小溪旁洗帐子、被子,那儿的水特别清。她洗的东西多,恐怕还没洗完呢。”

杜见春本来也不想进湖边寨集体户。她不愿碰见那令人恶心的苏道诚、华雯雯。听柯碧舟这一说,她连忙问:

“小溪在哪一头,我找她去。”

柯碧舟伸出双手想比画给杜见春看,但转念一想,把手往下一劈说:

“干脆,我陪你去!”

杜见春并不推辞,随着柯碧舟走去。

走过圆弧形的半截寨路,傍着一小片刺竹林,两人踏着石级道并行。

柯碧舟想到,杜见春的父亲出了问题,影响到她的上大学,但镜子山大队却还能正确对待,信赖地委派她来接唐惠娟的赤脚医生工作,可见即使是农村的基层干部,也不都像左定法那样。他忍不住说:

“你们大队的领导真好。”

杜见春点头,不吭气儿。

“你身体都恢复健康了?”柯碧舟侧转脸,看到杜见春额头上增添的那条皱纹和眼角边新起的褶皱,不由得一阵辛酸。这么个惊人直率的姑娘,咋能忍受得了这一系列残酷的打击啊!

柯碧舟关切的声调,使得杜见春稍稍得点安慰,她轻声回答说:

“身体好了,谢谢。嗳,我听说,你被抽调到县文化馆去了,怎么还在这儿?”

“我不想去。”柯碧舟简短地说。

“为什么?”话音很轻,但还是透出了她平常好奇时的声调,脸上也露出惊诧的表情,仿佛在说,难道这儿还那么值得留恋?

奇怪得很,就好似条件反射,在杜见春面前,柯碧舟埋藏在心底深处的话,会很自然地流露出来。他一点也不想装假,一点也不想隐瞒。向前后张望了两眼,他放低了声音,诚恳地说:

“你想,我能就这么走吗?”

“有什么不能走的呢?”

“邵玉蓉……她……她在那种情况下,不怕风言风语,不管父亲压制,还坚定不移地对我说……说……”柯碧舟好像被人割了舌头,说话结结巴巴,含含糊糊的,“现在我有了机会,就拍拍屁股一走了之。那样……那样对得起她吗?不,我不能走。”

虽然柯碧舟喉咙里似卡了根骨头,说的话有些令人不明不白,但杜见春还是完全理解了他的意思。她望着柯碧舟窘迫的神色,涨得通红的脸,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压迫着自己,像磨盘样,沉甸甸的。后脑勺上犹如被人拍了两下,迷梦初醒般恍然大悟。一个崭新的意识闯进了她的头脑,看,柯碧舟对玉蓉是多么忠贞,在个人利益和爱情之间,他毫不踌躇地作出了选择。这才叫真正的心心相印,感情贯通呢。与这同时,苏道诚那张无耻的、迷惑人的脸,也晃晃悠悠浮现在杜见春眼前。杜见春只觉得嘴里吞食了什么苦药,不由得吐出了一口唾沫。

她朦朦胧胧地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最珍贵的东西。而这东西,本来完全是该属于她的,现在却怎么也无法把它找回来了。她的心在隐隐作痛,看不见的伤痕在淌着血。她只是机械地往前走着,直到柯碧舟手指着前面对她说话,她才受惊般清醒过来。

“看,唐惠娟还在那儿洗,你去吧!”

“谢谢。”杜见春凝视着柯碧舟,茫然若失地咕哝了一句。随后便脚步不稳地朝小溪边走去。

柯碧舟心里很纳闷:怎么搞的?杜见春的眼里饱含着泪水,她又想起啥伤心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