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柯碧舟的脸色已经阴了,他勾下了脑壳,瞅着微波轻泛的湖水,点着头接过话来:
“是的,我家庭出身不好。可我……”
“我们党有政策,家庭出身不能选择,道路是可以选择的。”挑开这样的话题,邵大山也觉得难以启齿,他像在一条满是蒺藜、荆棘的小道上行走一般,小心翼翼地挑选着字句,尽可能不要触痛这年轻人的自尊心,“像你这样出身的青年,尤其要注意本人的表现。”
柯碧舟抬起头来,他觉得受到了鼓舞,暗淡的目光中有了点神气:
“我要尽力锻炼、改造自己。”
“有这个决心就好。”邵大山鼓励地点点头,他觉得话好说些了,“你是一个知识青年,从上海到山寨来插队落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关键是好好劳动、改造思想,各方面得到锻炼。只要听党的话,取得贫下中农的合格证书,你会有光明的前途的。千万不要七七八八、胡思乱想……”
邵大山为自己尽说些干巴巴的话着恼了,他真想立即把话头跳到正题上去。
柯碧舟微笑了一下,他倒不觉得邵大山这些话干巴巴的没感情,而是觉得大山伯说这些话,正是对自己的关心。
看到柯碧舟入神地听着自己的话,邵大山心安了些,一下把话接到了正题上:
“像你这样的知青,更不要在下乡期间,谈恋爱分心,那样影响不好。你说我的话对啵?”
说着,邵大山的双眼,箭似的射到柯碧舟脸上。
柯碧舟的脸“腾”地一下,从耳根部红上来。他一下领悟过来,邵大山找他谈话的目的是啥了。他不敢望邵大山的脸,只是惶惑地点着头,轻声答:
“大伯,你说得对。”
“晓得这个理就好了。”邵大山喘了一大口气,坦率地往下说,“这些天,寨上传开好些闲言闲语,都是说你和玉蓉的。小柯,不行啊,我耳朵里听不下去。玉蓉她还年轻,你呢,影响也不好。决不能再让人家指着背脊说难听话了!”
邵大山如此直通通地点出这些话来,是柯碧舟决然没有想到的。邵大山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愕然失色了。
在柯碧舟看来,邵玉蓉是一个勤劳、善良、美丽、温柔的山寨姑娘,从一开始接触,他就对她怀着感激之情。随着相见次数的增加,玉蓉的形象渐渐进入他的心田,在他内心深处扎下了根。他感激她,对她有着一种自然而起的好感。他发现她不像其他一些山寨姑娘那样“野”,她爱清洁,懂得礼貌,知书达理,有一颗温柔、体贴的心,在她和柯碧舟接触的过程中,时时处处都显出她的善良。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们都知道,一般地来说,远方大城市来的知青,和当地山寨青年之间的距离是比较大的。他们可能交朋友、可能相处得很好,要相爱却不甚容易。这里除了需要感情的基础,双方思想上还要跃过一道不易跨越的鸿沟。理由是极简单的,却也是唱高调的人们最易忽视的,我们国家城乡之间的差别,还是很悬殊的。即使在上海是一个普通经济状况的家庭,和贵州山区偏僻村寨上最好的家庭比,也要好出几倍,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而在柯碧舟和邵玉蓉之间,这一鸿沟却是不知不觉间已经跃过了。他们的友谊随着时日增长而加深,两人静心反省时,都发现他们已经离得那么近、那么贴心。只是因为还没到那种瓜熟蒂落的时候,两人都还不好意思向对方掏出自己的心。柯碧舟这方面,时常联想到和杜见春恋爱所碰的壁,一再地在内心深处反省,我这么做对不对?玉蓉会不会同意?我配得上她吗?这种思想经常纠缠着他,折磨着他,使得他和玉蓉在一起的时候,显得格外拘谨、腼腆。相反,邵玉蓉倒显得更为热情、直率、主动一些。到县城去出差,想到自己在邵家住了好几天,没付一分钱;想到玉蓉、思语大伯和大山大伯对他的照顾;想到自己从沉沦中觉醒过来,重新朝气蓬勃地投入生活,全靠着这一家人。他觉得对邵家该表示些谢意。怎么表示呢?他没有钱,根本不可能买什么贵重东西,除了一心为集体出力来报答他们之外,他想到了玉蓉每天梳头用的是半截断木梳。于是,他花了四角钱,挑选了一把粉红色的塑料梳子,送给玉蓉。尽管这把梳子代表了一点他的心意,玉蓉甚至也领会到了。但柯碧舟仍然决定,要把接触的时间拉得更长一些,非到有把握的时候,他决不向玉蓉表达。没想到,事情刚刚有点进展,横里又掀起了风波。邵大山把话说出以后,柯碧舟木然坐在那儿,双手垂在膝下,不知回答什么好。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看起来,和玉蓉也是好不成的,老人不同意!与其将来闹得很尴尬,不如趁早收场。趁现在感情还没陷入罗网,精神上的折磨会少一些。柯碧舟比任何人都清楚,要是他家庭出身好,决不至于会遇到这样的阻力。相反,老人很可能还会挺喜欢他。
话说出口,见柯碧舟久久低着头不吭气儿,也没个态度,邵大山有点急了。他心里窝着的那团火,“腾”地一下升到了喉咙口,满是粗黑胡子的脸也涨红了。他的语气略放沉些,话也变得严厉了:
“你怎么不说话?小柯,俗话说,牛要听话,人要知趣。你想想,你是一个什么人的儿子,和玉蓉相配吗?我家能攀这么一门亲吗?你静心细想:我的女儿能去当反革命分子的儿媳妇吗?趁早打消这主意吧,我劝你!莫弄得大家脸面上不好看。”
柯碧舟的两个肩膀颤抖了一下,陡地抬起头来,脸上的气色阴沉得怕人。邵大山这些话,像皂荚刺一样直扎进他的心头,他痛得闭了闭眼,继而睁开双眼,粗重地出了一口气,语气比任何时候都低地说:
“大伯,我有自知之明。关于我和玉蓉,许是你误会了,你、你尽管放心!我绝没有那种心。你和思语大伯,对我帮助很大,我是很感激的。至于……至于今后,你瞧着吧,我会检点自己的行为,寨上的流言蜚语,也会自然而然消失的。”
话头说重一点,本来是想达到目的。听到柯碧舟这番话,邵大山的眉头舒展了,心头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当然,他也看出,由于自己的话,柯碧舟受了刺激,有些不悦,但这有什么办法呢?好在事情已经比较顺利地解决了。从来没谈过恋爱的邵大山,虽然不知道这玩意儿的滋味,但他有一点是明白的,这种事情要两头热,只要其中一头冷下去,事情就成不了啦!他一边把小船往岸边划去,一边说:
“小柯,我相信你的话。我也知道,你是通情达理之人,才找到你,和你把话挑明说的……”
小船靠岸,柯碧舟礼貌周全地微笑着,向邵大伯告辞,朝湖边寨上走去。
浓重的暮色压着山头,天色已经灰暗下来。静静的山野里,长着包谷的坡土、栽着秧的田头,处处都绿得引人。自留地里,社员们在抓紧收工后的这一刻,泼粪、收菜、薅园子。倚坡的湖边寨,看去很是恬静怡然。
柯碧舟的鼻子里一阵辛酸,头脑里热烘烘的,一股叫人心头绞痛的感觉,像铁环似的缠绕着他。当着邵大山的面,他硬铮铮地说出了那些话,可独自一个人时,他的眼前自然而然浮现出了邵玉蓉的脸。不是吗,她还约我赶场天去鲢鱼湖上看鹭鸶、野鸭呢!要不要去呢?亲口答应了她,说去,不去好吗?可不是同样我的嘴,答应邵大山了吗?不去了吧。不去,玉蓉在湖边等我,心里会怎么想呢?
柯碧舟坠入了烦闷的深坑,不能自拔了。
他锁皱着双眉走进集体户灶屋,只听华雯雯的嗓门尖叫着:
“莉萍,你不是要去堰塘洗衬衣吗?走啊!”
“等等我,马上就来!”随着一声带鼻音的应答,从男生寝室走出一个姑娘,黑黑的脸,尖尖的鼻子,灵活的皂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笑两个酒窝。她穿件淡灰色咔叽布两用衫,隐格棉涤长裤,脚上一双白球鞋,蹦蹦跳跳走出来,迎头看见柯碧舟,她嫣然一笑,绕过柯碧舟身子,和从女生寝室走出来的华雯雯双双端着脸盆,拿着肥皂盒,走出灶屋。
柯碧舟还没走到男生寝室门口,“卷毛”王连发一脚迈出门槛,朝柯碧舟一笑道:“她就是孙莉萍。”
柯碧舟心中明白,这位孙莉萍就是王连发去年秋天在双流镇上认识的女朋友,半年来,看样子发展得很正常。他点了点头,表示看清楚了。
王连发却不放过他,盯着问:“你看怎么样?”
“看上去挺活泼。”柯碧舟没心思交谈,懒懒地敷衍着。
王连发的兴致很高,仍不放松地追着问:“其他方面呢,也谈谈印象嘛!”
柯碧舟没答话,探头向男生寝室望望,“卷毛”拍拍胸脯说:
“放心,一个人也不在。苏道诚和肖永川一搭一档,又不知窜到哪里去了,弄得华雯雯很不高兴。唐惠娟的合作医疗刚开张,大受欢迎,比你仁兄还忙。有话,你大胆说嘛,也算帮我参谋参谋。”
“你这个人真怪,我刚刚看到头一眼,能说出个啥呀。”柯碧舟被逼得无法,只得照实说,“你们接触半年了,你肯定熟悉她。”
“不对,”“卷毛”说,“人家讲,头一眼印象最重要,你一定要谈谈。”
“很好,”柯碧舟思忖了片刻,只得凭印象说了,“脸皮黑黑的,是个黑里俏。”
听到柯碧舟赞扬自己的女朋友,他自得地咧嘴笑了,点着头,在柯碧舟肩上拍了一掌说:
“眼神不错,谁都说她是黑里俏。一眼就给你看出来了,她爱唱歌跳舞,六八届高中生了,还像个小姑娘。”
“六八届高中,”柯碧舟睁大双眼,疑讶地说,“还真看不出呢!那么说,比你大两岁?”
“大两岁。”王连发伸手抹了抹头上的卷发,唉了一声说,“就是这点不理想。一道走出去,人家都说我比她小。”
“看不出,看不出。”柯碧舟连连摇头,他实在没心思与王连发闲扯,转身要去煮饭。
“算了吧,天也黑了,你不要煮饭了,跟我们一起吃。”王连发看出了柯碧舟急于做事情,摆着手说,“孙莉萍头一次来,不要让她看到我们集体户这么不团结。我和华雯雯也讲过了,孙莉萍今夜和她一道挤着睡,她也和我们一起吃夜饭。等她俩洗衣服回来,马上开饭,饭菜都煮好了。”
“这多不好意思。”柯碧舟咕噜着。
“有啥关系。今天你就听我的吧。”王连发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划火柴点燃,一屁股坐倒在板凳上说,“仁兄,你现在是大忙人了,卖八月竹,出了好主意,队里器重你,我们知青都沾光了。来,坐下来吹吹。”
一说不煮晚饭,柯碧舟倒也没事干了,两个姑娘去洗衣服,还得干等一会儿,他只得随着“卷毛”坐下,陪他聊天:
“看样子,你和孙莉萍‘敲定’了?”
“你怎么看得出?”
“你经常去玩。今天她又主动登门,这情形还不明白吗?”
“难说难说。”“卷毛”摇摇头,“说你土,你真有点土,总把事情看得那么死。你也不睁眼看看,知识青年谈恋爱,哪个是把事情敲定的?唉,这年头,能混且混,哪里顾得上这么多。有出头之日的时候,还不知各自分到哪种单位去,碰得到碰不到呢?再说,她比我大两岁,也不十分理想。”
王连发一面在和孙莉萍谈恋爱,一面竟说出这种话来。他对恋爱的这种态度,真叫柯碧舟大大吃了一惊,简直不知说啥好了。去年冬天,自从王连发照顾过挨打的柯碧舟之后,他俩的关系比过去进了好多步,双方都有兴致的时候,时常交谈一阵。柯碧舟也逐渐熟悉了讲究实惠的王连发。而王连发呢,也以此自豪,满以为在柯碧舟面前多少有点面子和威信。见柯碧舟不搭腔,王连发吐出一口烟,扯扯他的袖子说:
“你不要奇怪,我观察过,大多数谈恋爱的知青,都抱这种混世哲学。你还没听够吗,在农村谈得好好的一对,不管是男是女,哪一个先上调,必定吹,还是有点思想准备好。再说,我们俩之间,她的条件比我好,她的外婆只生她妈一个女儿,她妈又只生她一个女儿,她母亲和外婆做梦也在盼她回去,千方百计找门路呢。她回去的希望大,机会多。而我呢,唉,我父亲的问题,最近才开始内查外调,我家里来信说,估计一年左右有个眉目。若是划成资本家,我得准备长期在农村混。若是划成高级职员呢,多少有点上调希望。但和她的条件相比,还差得远呢!有啥办法呢,不是我们不要好,是现实叫我们这样混啊!”
柯碧舟心情本来就不佳,听了这一番悲观议论,也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王连发又添加了一句:“拿你来说,在山寨表现算得好了,招生招工有你的份吗?一翻你的档案,哪个单位愿意要一个出身不好的老知青。我们下面一届一届毕业生,有的是人!别说上调了,就是你被流氓打了,左定法还说是坏人打坏人呢!他妈的。”
柯碧舟悒闷的心头,又重遮了一层阴影,愈加烦躁了。王连发说的虽是牢骚怪话,却句句都说到他心里去了。
“嗳,我听说你在动邵玉蓉的脑筋呢!”王连发见柯碧舟心事重重的样子,忽地又提起了另一个话头,“寨上不少人在议论呢,都说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真难听啊!有没有这种事?”
王连发用胳膊肘捅捅一言不发的柯碧舟。柯碧舟心头紧了一紧,原来,寨子里真传遍了呀!那该怎么办?他抬起头来,灶屋外头,已经是灰黑灰黑的了,他勉强嘀咕了一句:
“谁知这事是哪个在乱传啊!”
“我理解你的心情,仁兄,又苦闷又难受,谈谈恋爱散散心,也没啥不可。不过,听我一句话,你和邵玉蓉的事,不管有没有,干脆一刀两断,死了心吧!”王连发离开板凳站起来,他已经听到寨路上传来孙莉萍和华雯雯两个人哼着歌曲的嗓音,“一个阿乡姑娘,有啥了不得?何必弄得满寨风风雨雨。好,不说了,她们两个回来了,准备吃夜饭吧。”
随着两个姑娘低柔轻快的歌声越来越清晰地传进集体户来,王连发手忙脚乱地点亮了油灯,拼起两只板凳当饭桌,往上面一样一样端着菜碗。
柯碧舟像中了魔一般,仍是坐在板凳上,两眼茫然望着门外,心里说:
“既是如此,舆论都在责怪我的不是,那就算了吧。赶场天约好和玉蓉去鲢鱼湖上,只好不去了。这也不能怪我失约啊……”
天黑尽了。
上海从一九七三年起才根据中央文件办理独生子女插队知青回沪的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