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蹉跎岁月 叶辛 第1页,共2页

一九六七年早春,在全国各地的造反派掀起的一阵“夺权”风中,爆炸了一声“西南的春雷”。《人民日报》以此为题目,撰写了社论,这一声春雷就此响遍全国。

在响遍全国的春雷声中,原先专门在集体砖瓦场上打砖做瓦的左定法,也纠集起一帮造反人物,夺了暗流大队的权,晋升为大队革命生产委员会的主任。成了一个他自己常说的“半脱产干部”。

暗流大队的老支书兼大队长邵大山,给套上了“支持开私荒”,“为自发势力撑腰”,“顽固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捂暗流大队两个阶级、两条道路、两条路线斗争的盖子”,“阶级界限不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等七八顶帽子,靠了边。到公社派人来调查了解,核实邵大山材料的时候,才发觉所有的帽子都属于“传说纷纭,查无实据”。冲冲杀杀的时期一过,总要给没犯啥错的邵大山落实政策啊,已经掌握了大队权力的左定法,在公社的几番催促下,让邵大山当上了贫协主任。左定法满以为邵大山会吸取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教训,在领导班子里,乖乖地听他的调拨。不料,邵大山不论是参加革委会会议,还是参加整建党,都毫不容情,每次都要轰左定法几炮,说他弄虚作假是歪门邪道,说他砍了果园是砍了集体的肉,说他不参加集体生产劳动,说他不该一人拿两个劳力的工分。回回都轰得左定法下不来台。

左定法想整邵大山,却找不到材料。再说,刚给人家落实了政策,要打倒也不那么容易。这老汉是土改根子呀,在湖边寨、暗流大队、鲢鱼湖公社内外,都有点名气。谁不知道,他的嫡亲哥子在县里当气象局的局长,和这个兄弟感情很好。没得一锤一个坑的硬材料,要扳倒邵大山是不容易的。

左定法思来想去,终于给他想出了一个办法。前些年,暗流大队所属的几个生产队,都掌握着几条小船,为了“堵资本主义的路”,不让社员们私自到鲢鱼湖里去捕鱼,大队一声令下,把各生产队的小船都收归大队管理,要用的时候,由大队批准。鲢鱼湖,不单单是个水产湖,还是个水上通道。去县城的社员,常要向大队借船。差不多每天都有人来找左定法批条子借船,左定法早感到厌烦了。他决定把邵大山派到湖边去,看守这几十条小船,堵住这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缺口”。这么一来,名义上贫协主任手中也有点权,让群众看来,邵大山年纪大了,大队照顾他,分配他干这个轻闲活路。而对左定法来说呢,邵大山住在湖边,离寨子一里多路,接触群众少了,寨上的事了解得也不那么清了,开会时自然就不会和他唱对台戏了。

左定法做得冠冕堂皇,他的提议经大队革委会通过,群众大会表决,由集体出人力物力,把邵家连屋基带用具,一起搬到了湖边小土坡上。

邵大山自然明白左定法这么做的目的,但大权在他手头,自己有啥办法呢?只得暂且忍一忍吧。他把一切都跟当局长的哥子邵思语摆过,邵思语劝他,不要把气闷在肚头,还是想开点,走着瞧吧,连天阴雨有个晴,乌云还能永远遮住太阳?在二十四个节气中,大寒过后才是立春呢。

因此,邵大山和左定法系下了疙瘩,至今还没解开。两个人相见,打个招呼客客气气;倘若远远望见,必定设法避开。从来没想过面对面谈心这类事。

邵大山决然没想到,左定法会亲自走上门,来找他谈话。

这天,玉蓉出工去了,邵大山见没人来借小船,正整理着尼龙丝的渔网,预备下湖去网点鱼来。左定法的嗓门传进堂屋里来:

“大山哥在屋头吗?”

左定法四十来岁,按辈分算,他和邵大山是同辈,所以尊称邵大山哥子。邵大山怔了一怔,迟疑了一下,才答道:

“是左主任吗,进屋头坐嘛!”

左定法上了台阶,推开两扇堂屋的门,一眼看到邵大山手里的尼龙渔网和竹子削的鱼漂,扬起眉毛,搭讪道:

“唷,要下湖去啊?”

“没得啥事,你优待的安闲活路嘛!”邵大山话中有刺地说着,推过一条板凳去,“坐!”

拱槽猪一样肥壮的左定法,攫过板凳坐下,方正的黑脸盘上收敛了挤出的笑容,压低了一点嗓门说:

“今天过来,有件正事和你扯一下!”

“嗯。”邵大山哼了一声,利索地收起渔网。他知道,左定法所说的正事,也就是工作,而工作,就代表他出工。他找人谈话,交代有关事宜,都算在出工这一项里。拿他老婆秦明娟的话来说,莫非大队主任的工作还没出工重要?

“不知你听说没得,寨上近来有些反映。”左定法从衣袋里摸出两支纸烟,递给邵大山一支,邵大山摆手不接,他塞回烟盒一支,把另一支叼在嘴里,点燃火吸着。自从他当上大队主任兼支书,他就不咂叶子烟,而改吃纸烟了。猛吸了两口纸烟,弹弹烟灰,见邵大山拿脸望着他,他继续说:“妇女出工劳动,寨路上,好些人都在摆谈你的姑娘邵玉蓉……”

邵大山一下子紧张起来,皱紧了眉头问:“摆谈她些啥子?”

左定法冷笑一声:“嘿嘿,看来你还不晓得,寨上早传遍了。都说你家玉蓉,在和上海知青柯碧舟勾扯。”

“勾扯?!”邵大山听到这么刺耳的字眼,两眼豹子般睁大了,鼻子里呼呼出粗气。

“世上没得不透风的墙嘛!俗话不是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左定法眯缝起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寨上的社员群众,觉悟最高了,可不会信口乱说的呀!连我,也亲眼见他俩在夜间并肩走着,讲……讲恋爱哪!”

邵大山的气不打一处来,他首先气的是女儿,做事不检点,找对象不先问一问父亲,竟自说自话,和柯碧舟有私约;他跟着气柯碧舟,真没想到,这平时少言寡语的外来知青,竟然在动自己爱女的脑筋,他咋个不看看,自己那种家庭出身,和玉蓉配吗?他更气的是左定法,这家伙,今天上门来,专门摆谈这件事,不是有意地羞辱自己吗!

左定法这龟儿是怎么样个人,他这些年来的经历、表现,全在邵大山的肚皮里兜着呢。

解放前,左定法在国民党军队里当一个小班长,兵油子习气沾染得挺多。解放战争的最后一年,我们党的策反工作做到国民党军队,左定法所在的那个团,全都反正过来,一夜之间,全团人马摘下国民党帽徽,换穿上解放军军装。整编时,排长以上的官员有的给调走、有的转地方,左定法是个班长,没动他。但战士们对他有意见,他当不成班长了。好在这人乖巧,连队里需要有个卫生员时,他不知怎么七钻八钻,挎起卫生箱来了。

全国解放以后,左定法复员回到鲢鱼湖区里,在区卫生院当了个干部。他要老在区医院工作,现在也不会当生产大队主任了。

三年困难时期,他嫌自己工资太低,在区医院又没啥油水,再看看赶场天摊摊上的鸡鸭鱼肉都很贵,一只肥实健壮的兔子都能卖上二十多块钱。左定法眼红了,他在区里见人就说:

“我那点工资,还不抵两只肥兔钱呢!老子不干了,回家喂兔儿卖去!凭我这点本事,一个月岂止喂两只兔子?”

他不但这么说,还当真提出了申请,回到暗流大队当了名社员。

刚回乡那两年,他凭着自己的手腕,确实发了一大票,还盖起了连厢房的砖瓦大房。他喂鸡喂鸭喂兔子,下鲢鱼湖捕鱼,从东场赶往西场,还顺手做点转手买卖,两年时间没好好干农活,日子过得挺舒适。

三年困难时期一过,农副产品大量上市,墟场上价格骤跌,左定法卖高价过好日子的梦做完了,可就倒了霉。

做生意赚不到大宗的钱,他又没健壮的体质干农活,想想懊悔,他哭丧着脸跑回区医院去求情,要求再回区医院工作,哪怕当个公务员也成。区医院不是他娘家舅子开的,医生护士们奚落了他一顿,他灰溜溜地回到了湖边寨。

心术不正的人,在啥环境里都有歪点子。在生产队里,他见会计、保管员的工作清闲些,想方设法挖人家墙脚,想扳倒别人,自己当上会计、保管员。但那几年邵大山一眼看透了左定法,几次都不让他当会计和保管员。

做农活没质量,得不到工分,左定法无可奈何,只得到集体的砖瓦场上打砖做瓦,混着日子。

“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左定法这种人就吃得开了。他扯旗造反,当官掌权,把几年前阻止他当会计、保管的邵大山又揪又斗,算是报了仇。邵大山却从来不信他的邪,照样顶撞他。可眼下,有啥话可说呢,左定法上门来讥诮人,只能由着他来羞辱啊。邵大山瞪圆了两眼,满脸的络腮胡子,一根根都似小钢针般竖了起来。

左定法看着恼怒的邵大山,心中暗暗好笑,但表面上还装作正儿八经的样子,操着官腔道:

“年轻人自由恋爱,旁人说闲话,按理是该阻止的。恋爱、婚姻自主嘛!不过,这一对儿,社员们背后议论,却阻止不了。你邵大山是老土改根子,二十年的共产党员,解放前的雇工、赤贫户,你的女儿玉蓉,是道道地地、标标准准的红五类子女。可他柯碧舟,是啥子家庭出身你知道吗?”

“啥子出身?”邵大山明知柯碧舟出身于历史反革命家庭,仍故作镇定,问了一声。他想把小柯的家庭情况摸得更清一些。

左定法鼻管里喷出两股烟柱,方正的黑脸盘上显出股神秘的模样,压低了嗓门,乜斜起一只眼说:

“我是去县头看过这些知青档案的,你是贫协主任,跟你说说没关系。柯碧舟的父亲是上海纺织厂里的工头,出卖过领导罢工的共产党员。解放后,被我们抓起来,送进劳改农场,结果死在那里面。大山哥,你想想,玉蓉能嫁给这种人的儿子吗?那才叫见鬼哩!”

这几句话一说,邵大山脊梁上都淌出了冷汗,他为自己的女儿和这样一个小伙好焦急起来了。无论如何,不能由着女儿攀这门亲!

左定法清楚地看到,邵大山的一双粗糙的大手在颤抖,他心头满意了,扔掉手里的烟屁股,站起身来,瞅着邵大山说:

“大山哥,话,我就说到这儿,主意由你自己拿。我只想提醒你一句,你是大队干部,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老话说,兵随将领草随风,儿孙全看着老辈子。你可千万不要忘记,‘文化大革命’中,有人糊你大字报,说你阶级界限不清噢。”

左定法拍拍屁股走了,邵大山呆痴痴地坐在板凳上,两只脚坐麻木了,他也没想到挪动一下地盘。左定法说过的那些话,又给他愁闷不悦的心上,压了一大块磨盘,憋得他出气也难受。

自从小柯由县城回来那天晚上,邵大山在无意中发现了女儿心中的秘密之后,几晚上他都睡不安稳。光是看看小柯那青年嘛,对老人尊尊敬敬,做活路踏实肯干,人也蛮忠诚憨实。从心眼里说,邵大山不愿女儿出嫁,倒想给她招个女婿来家。要招女婿,外来的知青是最合适的了。可一想到小柯的家庭出身,邵大山心上便像爬过了一条毛毛虫,别扭得直拧眉毛。他私下暗忖,终身大事,玉蓉总要开口征求老人的意思,待她开口时,表态也不迟。但左定法上门这一说,邵大山的屁股下面好似塞了一包炸药,他怎么也耐不住性子了,真恨不得马上把女儿叫回来,和她挨一道二说个明白。

要是玉蓉真回来了,咋个跟她说呢?玉蓉的脾气他是晓得的,说得通道理,她会对你百依百顺,要说不服她,不顺她的心,她任啥也不会依。要是她不依,又该咋个办呢?对她发脾气,拿出当父亲的架子来,大闹一通,弄得父女感情不和,满寨人都晓得。这后果是邵大山不愿意的。那么,又该怎样阻止两个年轻人接近呢?

当过多年大队干部,处理过大大小小无数次山寨纠纷和矛盾的邵大山,面对玉蓉这件事儿,却是感到有些棘手了。

日影偏西了,一抹夕阳涂在砖木结构的板壁上。邵大山心头烦躁,闷闷不乐地信步走出来,到了湖边,解开一只小船,划到湖里去。

湖水温暖舒适,手伸到水里,有一股快感。偏西的日头一照,原来碧澄澄的湖面,变成钢蓝色的了,很好看。可邵大山心里像鸡爪子抓着,烦恼万分。他仰起布满皱纹和粗黑胡子的脸,向连接坡地的田坝上望去。呵,那儿,田头栽满了秧的溜窄田埂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挑着担,有的背着背篼,有的推着“吱嘎吱嘎”响的鸡公车,都在往马车道上运八月竹。这场面好热闹!

邵大山想起来了,小柯把出卖八月竹的事儿联系妥了,暗流大队来了个总动员,春耕大忙过后,凡是不参加田间管理的劳力,通统上坡砍八月竹、运八月竹。社员们把八月竹砍下、捆起,人挑、肩扛、手推,运送到马车道上,再由大队统一起来的马车,运到七里路外的公路上去。从那儿,造纸厂的汽车,再把八月竹运走。大队会计早核算了,卖掉团转连片连岭八月竹的钱,加上运输费用,完全够建一个小型的水力发电站,不是听说,县头已经请来了技术人员吗。

看到运送八月竹的人来车往,邵大山又想起了出这个主意的柯碧舟。这娃崽,脑壳是灵活的,还真精灵。不是吗,邵大山活五十多岁,只知道坡上的八月竹,自古以来都由其自生自灭,哪想到过,它也能变钱,建造小水电站呢。唉!就因为他精灵,玉蓉才看上他呗。

脑壳里只顾着打主意,邵大山忘了打桨,任随小船儿飘荡着,不知不觉,漂到湖岸边来了。

噫,那边小道上走来的是谁?不就是那个柯碧舟吗!邵大山头一眼看到他沿着湖边小路走来,急忙车转头去,不愿看见他,更不想同他打招呼。这个上海来的学生娃,竟想把自己的女儿骗到手哩!转念一想,他脑壳里头顿时浮现出一个新主意:对了,为何不跟他把事儿摊开来明说,和他说清了,让他晓得自己的姑娘不能嫁给他,趁早打消主意,不也同样解决问题吗。

想到这儿,邵大山双手使劲,把小船划到岸旁,向着走近来的柯碧舟招手:

“小柯,来一下。”

柯碧舟从小道上几步插到岸边,俯身问:“大山伯,有哪样事?”

邵大山想笑一下,但笑不出来,只淡淡地说:“我有话跟你说,上船吧!”

柯碧舟犹豫了一下,一大步跨上了小船,在船头上坐下。这些天来,他心情愉快、精神振奋、脸上的气色也比过去好多了。邵大山向他脸上仔细瞅了两眼,便发觉了他的这点变化。他不知如何开口,随口问着:

“今天你在干啥?”

“县头来了技术人员,察看暗流河的龙洞,队长让我陪着他们,给他们指指路。”柯碧舟兴致勃勃地回答,“大山伯,听技术人员说,我们暗流河的地势很适合建个小水电站,动工快,安装迅速,半年就能发电啰!”

听到这消息,邵大山的精神也为之一振:“那太好了!小柯,在这件事上,你立了大功。队里决定你参加建小型水电站,让其他人顶你放牛,你可得争口气,好好干哪!要晓得,这是贫下中农对你的信任。”

“大伯,我一定好好干!”柯碧舟听到这几句话,心里一热,诚挚地回答。

邵大山眯缝起双眼,看得出,小柯是真心诚意在说话。小船离岸远了些,在船上说话,即使岸上有人走过,也听不见了。邵大山停了桨,沉思着低声说:

“小柯,我听说,你的父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