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鲁班尺之谜

它有着

化石一般的历史

它走进千家万户

丈量方寸之地

不论是世俗,还是坟墓

人的隐私或是

鬼的秘密

最终都会成为一扇矗立的石门

任由历史镌刻我们的名字

不是丰碑

而是嘲讽

1

从外地回来之后,我有一个多月时间都在养伤。记得我回来的第二天,我妈将一把铜尺子拿到我跟前,问我从哪里来的,我这才想起来这茬。铜尺是我从烧窑村祠堂二楼的一具干尸手上拿下来的。那时候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可能惧怕和好奇都有,逃出烧窑村之后,我虽然一直把铜尺带在身边,可是因为事情太多了,一时就把它给忘掉了。

我手拿铜尺,细细地把玩,说实话,这东西是从烧窑村带回来的,而且还是从一具干尸的手中拿出来的,其实很不吉利,但是拿都拿回来了,也不好就这么丢掉。

上次说过,这把铜尺其实是一把鲁班尺,相传是鲁班所造,能够丈量房宅吉凶。鲁班尺全名叫鲁班营造尺,也有人称它为文公尺。

为什么又叫文公尺呢?这里面有个小故事。

鲁班和文公都是很有名的能工巧匠,但是鲁班总是技高一筹,令文公既是嫉妒,又是不服气。

有一次,两人奉命各自率领徒弟修建宫殿,文公突生坏心,他趁人不注意,将鲁班用来丈量长度的尺子锯短了一截,一尺半变成了一尺四寸一分。当鲁班的徒弟们用这把尺子将木料裁切完毕之后,才发现长度不对。

时间紧迫,材料也不够了。大家都急得不行,这时鲁班急中生智,把不足的长度用石墩代替,结果更加坚固,也很美观。国王非常满意,问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奇思妙想,鲁班笑着说,全靠文公送的尺子啊。

从此文公对鲁班心服口服,而尺子也流传至今。

我在前面提到过,我对于鲁班尺的了解是源于我们家曾经的邻居—一个老木匠。那个老木匠姓韩,名字我记不清了,我在这里就叫他韩木匠。

韩木匠大概五十岁,脸上没多少皱纹,不过一双手却是遍布沟壑,他摸我的脸时,我感觉就像带着毛刺的木头划过脸颊,生疼生疼的。

韩木匠有一个樟木箱子,不太大,但是对于我来说却是个神秘的百宝箱,因为我每次到韩木匠家玩,他总是掀开那个箱子,在里面翻找一阵,然后就会拿出一个木头制作的小玩具,或者是会动的小木偶,或者是木雕的狮子、老虎之类的一般的孩子都会喜欢的东西送给我。

也是因为这些木质的小玩具,让那时才七八岁的我对木匠这个行业产生了强烈的兴趣,要不是因为发生了一件事,也许我会走上木匠这一行。

我去韩木匠家玩,他除了给我玩具,还会一边做着木工活,一边给我讲故事。

那天我把玩着一辆轮子会转动的木头小轿车,韩木匠正在做一个床头柜,我听他说这种单独做活的家具很难得,因为现在生活条件好了,人们大多选择去买一些现成的家具,样式漂亮,还简单便捷,选择也多。

韩木匠的手艺自然是好的,但我那时候太小,看不出来到底好在哪里。不过听我爸妈说,他做的家具虽然样式古朴一些,不过质量比那些现成的家具耐用多了。那时候复古样式的家具并不像现在这么流行。

韩木匠这个人特别喜欢孩子,我玩得开心,我笑他也跟着笑,经过他的允许,我第一次可以碰触我心目中的宝箱,而那把鲁班尺,就是我在箱底发现的。

说也奇怪,明明箱子里放着不少玩具,我却偏偏看到了那把铜尺。其实它十分不起眼,起码在孩子心中如此。

我拿起了铜尺,铜尺有些重,我两只手举着在空中挥舞了两下,韩木匠看见了就问我,喜不喜欢那把尺。我懵懵懂懂地说喜欢,韩木匠就笑了,让我到他跟前坐下,我就这样小手攥着铜尺,听韩木匠讲故事。

2

韩木匠讲的故事当然和鲁班尺有关。不过,有意思的是,韩木匠第一次见到鲁班尺的时候,竟然是在跟我相同的年纪。

那年韩木匠八岁,他和父母居住在一个三线城市。那时候家家的条件都不好,很多人家挤在一栋又旧又小的筒子楼里。厨房、厕所、浴室,这些都是公用的,因此大家经常发生矛盾。

有一天筒子楼里突然搬来了一个人,是个戴眼镜的男人,看起来很斯文,他自称张海风,占据了筒子楼最小的一间房。

看他的模样,大家都觉得他是个知识分子,那个时候“文革”还没开始,知识分子还不是臭老九,人们都很尊重做学问的人。

韩木匠当时还是个孩子,我们在这里就叫他小韩。

张海风在筒子楼里住了一段时间后,大家就和他慢慢地熟悉起来,不过都不知道他的来历。他很神秘,但是对人又很热心,看谁家遇到麻烦事,他都帮忙。他还有一手不错的手艺,谁家的家具坏了,他敲敲打打,竟然能修补得跟以前一样!

大家都对张海风的印象很好。他说喜欢孩子,可以教孩子们一些东西,筒子楼里有孩子的人家就把还没上学的孩子送到他家,而小韩就是其中的一个。

张海风博学多闻,还有一手绝活,他能把一块普普通通的木头雕琢成各种事物,孩子们都很喜欢他。

刚开始张海风教的东西不多,大多数孩子都学得很好,渐渐地,有些孩子就跟不上了,张海风就把那些孩子送回家,不知道他跟那些孩子的父母说了什么,孩子的父母都没什么怨言。

张海风不停地教授这些孩子,从他们的心性,到他们的智力、体力等,后来发展到让这些孩子拿着刻刀雕刻,大多数孩子都因为受不了苦,退出了张海风的“挑选”。

小韩无疑是留到最后的那个孩子,他并不理解张海风在做什么,只是单纯地喜欢这种“学习的游戏”。

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当时正是“大跃进”期间,政府要大炼钢铁,赶超英美,号召人们把家中所有的金属器物都捐出来,为社会主义建设做贡献。

我们这里不评价历史的对错,只说说当时的一些情况。

当时并非所有人都愿意把自家用惯了的或者是家中传了几代的东西平白捐献上去。但是有专门的稽查队,谁家不想交,或者交的数量不够,就要受到处罚。

多交光荣,少交可耻,不交罪大恶极。有个别积极分子甚至把自家的锅都砸烂了交上去,吃饭还得到别人家搭伙,这就是当时的一种社会现象。

有一些不想全部上交的人就偷偷花钱买一些金属器物充数,把自家的藏起来;也有一些人就直接把金属器物寻个地方埋起来。不过要是被稽查队发现,或者是被人举报,他们马上就会被扣上一个“妨碍社会主义建设”的大帽子,被通报批评,然后全家都抬不起头来。

小韩曾在张海风的家里看到很多金属器具,可是后来有人上门催缴的时候,却全都看不见了。他们住的筒子楼里有几家因为上交斤数不够,或者被人发现私藏,结果弄得狼狈不堪,名声都臭了。

小韩虽然年纪小,但是也能觉察到空气中那种紧张的气氛。他有一个珍藏的铁皮小青蛙,他担心被大人给捐出去,就拿着它偷偷塞给张海风,请求他把小青蛙藏起来。

张海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并且赞赏地抚摸了他的头。

这件事过去一个月后,小韩偷偷问起铁皮小青蛙,张海风示意小韩跟着自己走。张海风带着他来到了一片树林,附近有一条小河。见周围无人,张海风拿出一只哨子,轻轻地吹起来,不多时小韩看到几个小黑点快速地朝他们靠近。之后小韩发现,那些小黑点是一些形态凶恶的野狗,只只口中流涎,目露凶光。小韩吓得大叫起来,张海风示意小韩不必害怕,然后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小刀,并让小韩去拾一些干柴来,小韩赶紧快步离开了。

等小韩抱着干柴走回来的时候,看见张海风蹲在地上,他身前是一只肚子被剖开的野狗。满地都是血淋淋的内脏,那只野狗似乎还没死透,一条腿还不时地抽搐一下。张海风还是那副很斯文的模样,慢慢地从那些纠结的内脏中剥出一个沾着血的绿色铁皮小青蛙,之后竟又剥出一把手臂长短的铜尺!

在这里我闲话一句,一般正规的古造鲁班尺和现在制造成钢卷尺的鲁班尺有很大的差别。古造鲁班尺长45厘米,宽5.5厘米,厚度是1.7厘米,实在是个大家伙,和现造的有很大区别。

张海风辣手屠狗,而其他的几条野狗竟然没有逃走,它们瑟瑟发抖地趴伏在地上,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仿佛在哀悼同伴的命运,或者为它们即将到来的命运哀鸣。

当时小韩看到这一幕,简直惊讶得都说不出话来了,这一幕在他的思维里是无法理解的,如果不是太过血腥,简直能和神仙法术相媲美。

张海风剥出一把铜尺之后,把野狗内脏远远地扔掉,在小河里把野狗的躯体清洗干净,然后向小韩招手。小韩丢了魂一般走过去,在张海风的指示下生火。他吃着张海风烤好的狗腿,野狗肉很香,他还是头一次吃,但是心思完全不在吃上。

之后张海风并没有再杀狗,而是吹起哨子,那些野狗纷纷地跑了,过不多时嘴里就叼着一样东西跑到了张海风跟前。小韩一看,这些不就是原先摆放在张海风屋子里的东西嘛。大多数都是小韩不认得的。认得的几样都是一看就有些年头的木工工具。

吃完野狗肉,张海风突然拿出一本厚厚的线装书,上面写着小韩不认识的字,并且散发着一股古怪的香气。

韩木匠说,他直到现在还记得那股味道,像是腐烂的肉体上开出的鲜花的气味,闻起来香,但是是让人作呕的香。

张海风拿起清理干净的铜尺,将书和铜尺并排放在一起,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让小韩选择一个。小韩不明所以,但是由于本能地厌恶那本书的气味,所以小韩下意识选择了清理干净的铜尺。

看到他的选择,张海风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告诉小韩,他拿着的书叫作鲁班书,尺子叫鲁班尺。学习鲁班书,会学到许多秘法,其中奥秘不足为人道。选择了鲁班尺,只能学到打造房宅器物之法,不过也够小韩受用终生了。

就这样,韩木匠跟着张海风学习木工,跟着张海风的时间越久,韩木匠就越觉得张海风深不可测。他懂的东西非常之多,术法奇妙,像那天可以控制野狗,只是其中一种。

韩木匠有时会后悔那天没有选鲁班书,可是张海风十分固执,无论他表现得多么后悔,都不曾教过他一丝一毫其中的内容。而且他不许韩木匠叫他师父,只能叫他张大叔。

韩木匠十八岁的时候,张海风不辞而别。后来韩木匠才无意中得知,鲁班书也叫“缺一门”,学此书者,鳏寡孤独残,必会是其中一种。

当年张海风不肯教他,第一是因为他没有选择鲁班书,第二大概是因为不忍心他变成“缺一门”吧。韩木匠心中感激这个教了他,却不许他叫师父的人,他学到的东西足以受用终生。但是午夜梦回,他还是经常想起张海风所展示的神奇术法,心中的滋味难以名状。

照我估计,任何人见识到那样神奇的术法,都会心神向往,韩木匠心中大概是觉得遗憾。

韩木匠讲的这个故事其实并不可怕,可是那时候我年纪小,心里装不下什么事,回到家之后脑中总是想起韩木匠讲的剖开野狗,或是“缺一门”,翻来覆去地想,竟然把自己给弄病了。

我妈得知我生病的原因很生气,她觉得是韩木匠的故事把我给吓病了。韩木匠老大不小了却孤零零的一个人,他没准儿就是“缺一门”。

我妈寻思,韩木匠这么喜欢我,可能是在相徒弟。

我妈一害怕,东西也没收拾,一家人火速搬家,远远地离开了那个地方,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韩木匠。

记忆里曾见过的那把鲁班尺已经变得模糊了,我不确定我手中的这把和韩木匠那把是不是一样的,不过差别应该也不太大。

我想了想,拿上鲁班尺出了家门,直奔城里的一个典当行。其实现在的典当行就是以前的当铺,经过历史的变迁,这个行业已经没有以前那么辉煌了。不过仍旧存在,自然是因为这个社会还需要它。

典当行并没有开在明面上,而是隐藏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胡同里。我拐进胡同,看到一扇小小的门上立着个红色牌匾,上书一个繁体“当”字,便毫不犹豫地一头钻了进去。

我没心思打量屋子里的陈设,走到半封闭式的柜台前,将鲁班尺递了过去。

“请帮我鉴定一下,这把尺能抵押多少钱。”

我忘了说,我来这里,是因为这里坐柜的老师傅是出了名的鉴宝师傅,生得一双利眼,从不走宝,听说人品也不错。

以前听人说起过,他曾在一堆几十个赝品中发现了唯一的一个真品,而且是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很多鉴宝节目都找他去,只是他这个人向来低调,从来不往人堆里凑。这大概也算是鉴宝师的一种职业操守吧。

半封闭柜台装的是磨砂玻璃,我看不清那边的人具体什么模样,只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取走了鲁班尺,从那只手能看得出它的主人已经不年轻了。

我默不作声地等了一会儿,就听见窗的那一边有人说道:“这是鲁班尺,是乾隆末年造的,官办铜錽作制造,咦……”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口,“不,这是仿品,民间铜铺仿造……做工不差,可惜还不够精细。作价两千。”

说着把鲁班尺放出来一点儿,好像我要是不当,随时可以拿走的样子。

我当然不是来当这把鲁班尺的。但是它的年代久远得让我有点儿吃惊。是不是仿品我并不在意,我来,只是想了解一下其中的门道。

我能感觉到,在磨砂玻璃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灼灼地盯着我,我尴尬地取回了鲁班尺。

玻璃后那个人影慢腾腾地说了一句:“你要是能死当,价钱还可以再商量商量。”

死当,就是以后不会再赎回物品。死当的物品价格要相对高一些,至于合算不合算,就见仁见智了。

我摇摇头,表示不典当了,然后又冲着磨砂玻璃后的人影鞠了个躬,就这么跑了出去。

我从老师傅那里知道了几条线索。第一,这把鲁班尺是乾隆年间造;第二,它是个仿品;第三,它出自民间铜铺。

我回家查了一下资料,铜器的制造在乾隆年间达到了一个历史性的高度,官办的铜錽作有十四家,而民间的铜铺更多了,足足有八百多家。后来用铜比较紧张,官府就从民间的铜铺征缴铜器,设熔铜大局,回收大量黄铜。

这把鲁班尺估计就是出自那个时期,虽然不是官办的铜錽作出品,但是也算是个古董。刚才的老师傅不是说价钱还可以再商量吗?看来我无意间倒捡了个宝回来。

我珍惜地在鲁班尺上摩挲了几下,美滋滋地回家了。

3

我回家之后拿着放大镜仔细地在鲁班尺上找了找,确定看到了“铜錽九作”的字样,也不知道老师傅是从哪儿看出它是仿制品。

我转念又一想,不对呀,有仿制品就说明有真品。鲁班尺明明是木工工具,在清朝,木工属于下九流职业,做这行的多半是贱籍,官办的铜錽作为什么会制造这样工具,而且竟然出现了仿制品?这太奇怪了。

我想不明白索性也就不想了,给鲁班尺拍了几张照片,在网上找了个古董爱好交流群,把照片和鉴宝师傅给的那些资料放了上去。倒是也有几个人回复我,不过都是问价钱或者帮我分析鲁班尺作为古董的真伪,太学术的东西我不感兴趣,也不想卖掉鲁班尺。

我发的帖子很快就没人关注了,如石沉大海一般,激不起一点儿水花。渐渐地我也就把它忘到了脑后,那把鲁班尺则放在某个角落里落灰。

半年多之后,我无意间收到了一封邮件,我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你手中的鲁班尺是我的家传之物,望能归还,感激不尽。

我起初觉得莫名其妙,后来仔细一想,原来半年前的那个帖子上,我还加上了自己的邮箱。这个发邮件的人大概是在古董交流网上看到了我的邮箱,所以才会有这么一出。

我的第一个感觉是,这人是个骗子,世上不可能有那么凑巧的事,他的家传之物丢失,他打开网站,恰好就看见了我发的帖子,而照片中的物品恰好就是他丢失的家传之物?

怎么可能?

我没有理会那封邮件,过了两天,又来了一封邮件,我打开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和上次的差不多,只是最后加了一句话,看得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上面写的是:我来自烧窑村!

历险回家之后,因为那段记忆太难受,所以我刻意地很少去想,现在这句话就像是一个线头,所有有关烧窑村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来。

发邮件的人来自烧窑村?

他难道是当年那批迁走的人?那他现在该多大年岁了?

我思绪纷纷,很快就给那个叫作“思慕之偶”的人回了一封邮件,我没多说什么,只给了一个地址,约他见面。

发送之后我又有点儿后悔,似乎太草率了。但是事情既然已经成了这样,我也就无所谓了。

我在家里翻找了一通,才找到鲁班尺,我把它放在书桌上,想了想又翻出一条手绢把它包了起来。

一个星期后,一个女人敲响了我家的房门。

当时我刚吃完晚饭,我妈一听是找我的,赶紧就请了进来,再一看那个女人年纪不小,又有点儿蒙。

我也有点儿蒙,女人笑了笑,说道:“我是思慕之偶,来找今宵有酒的,请问……”

我妈脸上显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然后迅速地蒙上了一层黑气。我不知道她脑补了什么,不过要是不立刻解释清楚,我今晚大概会很惨。

我快速简要地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我妈的脸色才缓和下来,“我还以为你玩网恋呢,不是就好!”

我的脸也黑了,气氛颇为尴尬,女人倒是一直表现得不慌不忙。为了能安静地谈事,我把她请进了我的房间,我妈用狐疑的表情盯着我,我硬着头皮关上了房门。

我拿出包着手帕的鲁班尺,女人紧紧地盯着那块手帕,神色既喜且悲。

我刚要掀开手帕,把鲁班尺递过去,突然回过味儿来,连忙问道:“你说这是你家的家传之物,有什么证据?”

女人沉默了一下,拿出手机摆弄了半晌,然后我就看到了我发布在网上的鲁班尺照片,女人将照片放大,不过放大之后局部显得有些模糊,女人指着一个十分模糊的花纹道:“这里有一处‘卍’字形花纹,但是有一笔没有刻好,是分叉的,你可以看一看是不是这样。”

我不由打开手帕,按照女人所指示的位置看过去,果然看到一处“卍”字形花纹,右下那一笔分了个小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而且在模糊的照片里也无从分辨。

看到这些,我仍然没把鲁班尺给她。“我照的照片的确有些模糊,这个刻痕这么不清楚,世上的鲁班尺也不止这一个。你是怎么看出来这把尺是你的家传之物的?”

女人叹了口气,道:“因为我对这把尺的印象太深了,看到照片之后,直觉就告诉我,它一定是我家丢失的那把鲁班尺,你就把它当作是女人的第六感吧。”

我这才相信她的话,将鲁班尺递了过去。

女人拿起鲁班尺摩挲几下,仔细看过“卍”字形刻痕之后,连连向我鞠了几躬。

“谢谢,真的非常感谢。”

我手忙脚乱地摆摆手,“不用谢我,这是你们之间有这个缘分,我没帮上什么忙。”

等女人激动的情绪平复之后,我们才好好开始了下面的谈话。

4

原来,女人名叫关山月,老家就在烧窑村,她随着父母离开烧窑村的时候还不到十八岁,而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六年。

“我记得那年,村子里刚烧出那种发出难听声音的瓷器,大人都不爱听,可是我们都觉得新鲜,有的孩子就偷偷拿了,专门在晚上放学的路上摩擦瓶口,去吓唬一些胆小的女生。”

“后来没过多久,村子里就出事了,先是死了几个孩子,然后就是……”她哽咽了一下,“几个女人,前后死了十个人。”

我听完这些并不诧异,她的说辞和疯子说的差不多。虽然同情,却无从安慰。

“其实……”她突然迟疑地说道,“我说这是家传之物,是骗你的,对不起。”

我猛然睁大了眼睛,什么?她竟然是在骗我!

“本来这事的内情实在是不好说,但是我看你这么通情达理,实在不想欺骗你……还有,我也想知道,你是怎么把它从烧窑村带出来的。”关山月说道。

“你先告诉我,这把尺到底怎么回事?”我有些恼。

关山月说道:“这把尺其实是从挖到阴晷的地方挖到的。杨爷爷说,阴晷是阴间之物,它既然能现世,必然也有它的道理,不过单单只有它现世不合情理,下面应该还有东西。后来他们又下去挖,结果真的挖到了……一座墓室。”

我彻底愣住了,这件事真是一波三折,没想到疯子并没有说出全部的实情,他为什么要隐瞒呢?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到死都不想说出的秘密,就这么轻易地被关山月说了出来,他会不会死不瞑目?

“……而这把鲁班尺,就是他们从墓里带出的唯一一件东西。”

关山月的语气十分沉重。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道。

“我只是觉得,这些秘密留着没有什么意义了。”关山月轻声说道。

我眯起眼睛,“你既然这么想要这把鲁班尺,为什么没有回烧窑村呢?它一直在那里,跑不掉。”

关山月的表情带着阴霾。“在烧窑村最后待的那段日子,简直就像是噩梦一样。最后我们是逃出来的。有不少人失踪了,不知是死是活……我再也不想回去,再也不想回去。”

我突然想起,关山月可能并不知道有二十一个人死在窑里,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村长和那个疯子。我稍微迟疑了片刻,然后说起了我们在烧窑村的经历,对冯柱子那段只是简单提了一下。

关山月听完之后,十分震惊。我从她颤抖着的手、发红的眼睛可以看出,这件事即使过去了十几年,对她的影响仍旧非常大。她说烧窑村成了她的噩梦,我想应该不是虚言。

“怪不得,怪不得……”关山月反复呢喃着这句话,眼泪终究是落了下来,“你们死得太惨了,小叔,南大哥你们……”

关山月哭了好一阵儿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递给她一沓纸巾,这时我发现房门悄无声息地敞开了一条小缝,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屋里的动静。

我顿时哭笑不得,关山月哭得不是时候,我妈估计是误会了。可是我能怎么办,只好等她走了之后再跟我妈解释清楚。

等关山月情绪平复,我问她:“那二十一个人里,有你的亲戚?”

关山月点点头,“是的,有我小叔,他本来已经离开村子好几年,那次只是回来小住一阵儿,结果……”她苦笑一声,“其中一个,还是我以前喜欢过的人,我那时还以为他贪生怕死自己跑了,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村长应该是死了。我和我爸走的那天,有人说看见他吊死在树林里。活该,像他那种人,死了活该!他要是不死,我都想亲手杀了他!”

关山月可能因为哭过一阵儿,情绪不再那么紧绷,和我说话随意了许多。

我问她墓室和鲁班尺的事,她就说了。

小学学校后面的大坑挖出阴晷之后,杨老汉的话也一一应验,大家这才相信杨老汉的话不是胡说八道,后来老杨汉又说,阴晷这东西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现世,虽然村民的过度挖掘也是原因,可不是最重要的原因,他估计其中有蹊跷。

于是村民就在挖出阴晷的地方继续挖,没想到真的挖出了一个很大的墓穴,也找到了入口。我们没看到是因为村民后来把它又填上了。不过填上之前,有四五个胆大的人进去探过,据说只进入了一层墓室,就找不到其他入口了,倒是没碰到机关什么的。那间墓室里有两具一看就是殉葬的干尸,而那把鲁班尺就是拿在其中一个干尸的手中。

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进去的那几个人,竟然将那具拿尺的干尸给抬了出来。后来人人都说他们是受到了墓中鬼魂的蛊惑,才干出这种事来的。

关山月说到这儿,我自然就想起我在祠堂二楼见到的那具干尸,他们从墓室里抬出来的干尸是我见的那具干尸吗?

想到这里,我心中一阵恶寒。

突然出现的阴晷和墓穴给人们带来了恐惧,压垮了每一个人心里最后的一根稻草。烧窑村从此人心慌乱,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有些人还被生生吓成了疯子。可是有些人却在装疯,趁机干些不轨的事。

似乎有什么东西把人最阴暗的一面释放出来,让这个原本宁静的村子变成了人间炼狱。

村长就是在那个时候决定建骨桥,送走为祸的“鬼魂”。

当然,这么做并没有什么用,村长也莫名其妙地疯了,此后烧窑村就越发混乱。于是很多人都携家带口离开了村子,到后来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人,这些人有多半是孤寡老人,离开村子也没地方可去,还有几个是不愿向命运和恐惧妥协的人,他们是村子里出名的“大胆儿”。他们原本都依靠着烧窑生存,现在却要全盘抛弃,怎么都不甘心,所以想留下来,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在捣鬼。

留下的这些人里头,其中一个是关山月的舅舅。关山月的母亲是最先死去的十个人里的一个,关山月的父亲不愿让女儿涉险,所以硬是带着女儿走了。可是关山月的舅舅瞿华却不甘心姐姐就这样死了,所以不由分说地留了下来。

瞿华那年三十岁,正当壮年,其他人,除了老人,跟他留下的理由都差不多。他们一共留下了七个人,这七个人当中,按照我的分析,疯子不一定在其中。

因为关山月和疯子都说过,阴晷放在祠堂的地洞里,村长派了一个人日夜看守。这个人是谁呢?必然是村长十分信任的人,而且得特别听村长的话,这个人莫过于亲手烤熟二十一个人的疯子。

不过这些都是我的猜测,也许关山月下面要讲的话会把我的猜测整个推翻。

瞿华既然选择留下,当然不会每天偷偷摸摸地躲在家里。他和另外六个人商议,他们都决定再下去探探那个墓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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