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屠夫之死

每一条生命

都活在生与死的挣扎中

有段无声的咆哮

记录在他的耳朵里

隆隆地走过轮回

那是

前世的复仇

可能因为白天的情绪太激动了,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我走在大片茫茫的白雾中,那雾很浓,浓得像化不开的白雪。突然一个风似的身影在我眼前掠过,转眼又消失在浓雾中。我循着那身影的方向辛苦地朝前走了一段,才看到前面有两个相拥的人,似乎是一男一女,看不清男人的面孔,而女子的样貌看起来很秀美,很温柔,是大多数男人都会喜欢的那一款。

我想要说话,却发现怎么也开不了口,我仿佛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所以也不着急,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女人静静依偎在男人的怀里,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我总觉得吴大帅不是什么好人,如松,你别去他那里,好不好?”

那个叫如松的男人叹了口气。“小芹,按照现在的局势,这场战争无可避免。我其实并不是为吴大帅效力,而是为一方黎民。小芹,你信我吗?”

女人眼中含泪。“我信。自打你把我从那帮畜生的手里救出来后,我的心、我的人就全是你的了。你说什么我都信。”

“那你就信我能好好地活下来,等战事一了,我们就找一个跟你老家一样美的地方生活,好不好?”

女人含着泪点了点头,嘴角绽出一抹笑,像清晨沾露的花朵。“我的老家真的很美,你知道吗?那里有种习俗,一个女孩要嫁人了,就要去拜一拜我家乡独有的金身女像,祈求一生的幸福。”

男人表情坚定。“我答应你,我们一起去拜金身女像,好不好?”

女人将头靠在男人肩膀上,轻声说道:“其实,我更想到你的家乡看看。”

男人的表情瞬间黯淡下来,女人不解地看着他,“如松,你怎么了?”

“我从没跟你说过我的家乡,其实那里并不美。那里土地贫瘠,还时常干旱,为了求雨,几乎每年都有祭河神的仪式……”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雾气突然散尽,他和女人都消失了,我眼前陡然换成另一幕场景。

那是一间布置得很有味道的民国时期的卧室,刚才那个女人坐在红木虎脚镜台前,心不在焉地梳着一头柔亮的长发。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把她吓得花容失色,那个叫如松的男人突然出现,拉着她的手,急促地说道:“快,收拾几件衣服用品,跟我走!”

“去哪儿?”

“先别问,快去!”

一番忙乱后,女人跟着男人跑出房子,他们躲躲闪闪地进入一条小巷,接着进入一户民居。男人这才松了口气,脸色终于和缓起来。

“如松,到底怎么回事?咱们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要躲进这里?”

男人叹了口气,语气分外沉重,“小芹你说得对,吴大帅他不是什么好人,可是我发现他连畜生都不如。我本来以为他会迎战姓段的,为省城百姓留一条活路,可是没想到这竟然是他和参谋定下的一条毒计!”

“什么毒计?”

“姓段的兵力太强,吴大帅本来和曹大帅联合起来对付姓段的。我昨晚偷听到,吴大帅要在开战前一天将兵力悄悄撤出来,把战场留给曹大帅和姓段的,这样一来,省城的百姓等于完全暴露在两方军队之下。这里,将会成为最残酷的战场!”

女人的脸也白了,连嘴唇都看不到血色,她勉强安慰男人:“就算这样也不一定能打起来,曹大帅和姓段的知道是吴大帅在搞鬼,说不定双方会撤军。”

男人凄凉地摇摇头,“你太天真了。吴大帅既然能定下这样的毒计,就不会让它搞砸。为了万无一失,他在两方的军队里都安插了亲信死士,只要双方对峙,就会有人在后面互放冷枪,到时候绝对会一发不可收拾!”

“那……那怎么办?”

男人面色逐渐冷硬,“我会想办法通知曹大帅,只要有一方知道吴大帅的诡计,也许能避免战事。不过现在吴大帅正派人追杀我,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在追杀你!”女人用手捂住嘴,几乎跌坐在地上。

男人急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小芹,我必须长话短说了。我其实是想告诉你一个秘密,如果我不幸死了,这个秘密恐怕再没人知道。”说着他从身上掏出一个蓝色布包,打开后一把银锁正静静地躺在里面,那把银锁正是我所熟悉的如意鸳鸯锁。

“这是什么?”

“这就是秘密的关键。我从来没告诉过你,其实我来自一个很偏远的小镇,叫狗崖镇,我爹是那里的首富,而且是有名的大善人,大家都叫他马老爷。”说这话的时候,男人脸上明显带着嘲讽。

“我爹死后,马老爷的称呼就落在我大哥的头上,他也一直享受着这个称呼所带来的荣耀。你知道我们家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财富吗?仅仅是靠像血吸虫一样收取佃户的租金?不对,其实那些钱的来历很可怕,它们是我爹年轻的时候血洗了几家大户换来的。他和同伙一口气杀了几十个人,真真正正的灭门,连三岁的小孩子都没有放过。事后他将这几十具尸骨都烧成灰,其中包括和他一起犯下滔天罪孽的同伙。那些骨灰遍洒在狗崖镇的大街小巷里,据说这样日日被人踩踏,尸骨的鬼魂就永无翻身的力气。

“当我得知这件事后,你知道我的感觉吗?

“我几乎不敢出门,每当我走在那一条条喧闹的大街上,我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一堆堆鲜血淋漓的骸骨!

“我爹一夜暴富后,他仅用一小部分钱财置办了大片田地,过起了高高在上的生活,而剩下的大部分财产都藏在马家的地下密室里,那个密室设计得非常巧妙,想要打开它必须要两把钥匙,而那两把钥匙是一般人绝对想象不到的……”

说到这里男人突然顿了顿,女人禁不住追问:“是什么?”

“就是你眼前的银锁,它名叫如意鸳鸯锁,造的时候是一对的,名为锁,实则是钥匙。‘以锁解锁,九九还阳,以玉化金,无往即来’这一句是造锁的人为了配合解锁所编的一句口诀,可惜我一直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我爹将两把锁分别藏起来,按照他的意思,两把锁留给我们兄弟一人一把,让我们共同守护那笔巨大的财富。可是他不知道,我志不在此。我痛恨他的残忍,甚至痛恨那些沾满血腥的财富……也许是因为造孽太深,我爹四十多岁就死了,那时我大哥二十二岁,大我整整八岁,他完全继承了我爹的狠毒心性,在他看来,我是个多余的人,他曾经几次想杀我,可最后我还是带着如意鸳鸯锁跑了。

“对于我来说,这就是对他最好的报复。

“如今十五年过去了,我离开生我养我的故乡,却没后悔过。”

听着男人的叙述,女人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滚而落,她伸手抚摸着男人的脸,“可怜的如松,才十四岁就要忍受背井离乡之苦……”

男人伸手搂住女人,“只要有你,我就一点儿都不苦。”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男人把如意鸳鸯锁交到女人手中,看样子是要她好好保管,说的话虽然是在安慰女人,但句句都像是遗言。

梦就到这里,我一下子就醒了,我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想起梦中的两个人,男人叫马如松,女的叫孙小芹,不正是白天故事中的两个人吗?

手腕上的玉珠有些发烫,我躺在床上深呼吸,过了好一会儿,心跳平复了,玉珠也恢复了正常的温度。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呢?人们都说梦是潜意识的体现,难道我听到了一个不完整的故事,于是我的潜意识就自行编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让我惊诧的是,那个梦异常清晰,每一幕都像是电影画面一样,从细节到语言,都细腻到不像是我这种大大咧咧的人能想象出的东西。

然后我又一想,管他呢,不过是个梦而已,有什么好烦恼的。我用大被蒙头,很快就睡熟了。

时间再回到白天,我们几个坐着休息的时候,听到外面传来十分嘈杂的声音,于是就出去看看,没想到外面站的竟然是我爸妈和谢如秀的父母。亲人相见,有多么悲喜交集就不必细说了,我们忙着平复激动,可是大厅里有个号啕大哭的女人,那声音异常尖厉,震得我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我边帮着我妈擦眼泪,边听见那个中年妇女哭着说道:“民警同志,你们帮帮我家老宋吧,他实在太可怜了……”说完又是一顿号哭。

我心想,这不明不白的就是哭,话也说半截,到底算是怎么回事啊?

只见刚才给我讲故事的老民警叹了口气,“英嫂子,不是我们不帮你,你说的那都是没根据的事儿。再说了,昨天小林不是上你家去了吗?待到下午才回来,不是也不管用吗?”

叫英嫂子的中年妇女一把擦去脸上的眼泪,看着老民警满眼希冀,她的表现转变得太快,让人反应不过来。

“老何,老何同志,小林他参加工作才几年?小毛孩子一个,他身上哪有那股子煞气?老何你不一样,你一定要帮帮我家那口子……”说着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老民警似乎也很无奈。“那好吧,我就跟你走一趟,如果还不行,你可不能再来闹了,这么闹对老宋也不好。”语气带上了几分严厉,英嫂子似乎也有些怯,就收起眼泪,默默地点了点头。

见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门,我不由得好奇地问站在我旁边的一个中年民警:“那个女人怎么回事啊?一进来就哭个没完。”

中年民警瞥了我一眼,我以为他不会搭理我,没想到他倒是解说了几句:“那个女人的丈夫得了肝癌,城里大医院说治不好了,就给抬回家里养着,这几天人快不行了,所以想找个民警……说是冲一冲煞气。”

说到这儿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听起来有些迷信,和人民警察这个职业简直是背道而驰,所以说了几句就匆匆地走了。

可是听到这么几句,我更有种云里雾里的感觉,算了,管他呢,现在有什么事比亲人团聚更加重要?

大致诉说了这些天发生的事,我妈和谢如秀他妈哭得都如泪人一般,我的衣服都被眼泪打湿了一片。这种有人挂念心疼的感觉,真的不错。

檐下水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们,嘴角的微笑淡淡的,却能看得出几分落寞。我有种揭人伤疤的感觉,急忙想办法转移话题。

“刚才那个女的真奇怪,她丈夫快要死了,她不去医院,反倒来找警察……”

檐下水猪微微一笑,“反正咱们暂时走不了,还得等县局的人,等老何回来,你问问他不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我这人好奇心重,心里有个事,就好比有只小手在胸口上抓挠一样,痒得难受。幸好时间过得还算快,到了下午,果然见老何回来了,只是面色不怎么好看。

我逮了个机会就问他,上午那个英嫂子是怎么回事。

老何叹了口气,点上一支烟,“唉,也是个可怜人。”

听了老何的叙述,我才明白其中内情。

原来英嫂子的男人是个杀猪宰羊的屠夫,名叫宋见,跟英嫂子同龄,都是四十五六岁的年纪。

宋见是个孤儿,在孤儿院长大的他,天生有着一股别人没有的狠戾。他九岁那年被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妇收养,本来养父母对他还算不错,宋见为了融入新家庭也做了很多努力。他十二岁那年,他的养母突然怀孕了,养父母欣喜若狂。

在养母怀孕期间,宋见想要亲近养母,都以孕妇不能被冲撞的理由被劝阻了。有一次宋见无意中听到养父母的谈话,原来他被领养是因为养父母听信了“养子能引来亲生子”这个传闻,没料想成真了。

那时候宋见小小的心灵,体会到了受伤的滋味。

养母十月怀胎,生下了一个男孩,这个男孩成了养父母眼中的至宝,他们越发对宋见忽略得彻底,有时候宋见一天不吃饭,他们都不知道关心一句。

可是宋见还是对养父母的感情很深,他想着现在弟弟还小,养父母自然比较关切他,等弟弟大一些了,养父母自然能注意到他。可惜他的期盼最后还是落空了,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弟弟和他都生病了,养父母指责他把病传染给了弟弟,急急忙忙地带着弟弟去医院,却把高烧的宋见扔在家里,连一片药都忘记给他吃。

宋见高烧了几天,最后终于挺了过去,不过却留下了后遗症,他的一只耳朵开始听不清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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