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二〇〇七年
恶梦在阿勒勒市火车站的报摊上降临。《闲话家常》的复活节版比平时早一天发行,路过报摊的人,不管认不认识卡尔都看到副警官卡尔‧莫尔克的照片被登上头版的角落,就在王子与法国女友结婚的消息底下。
几位当地居民在购买三明治和水果时,很难不被「刑事警察威胁记者」标题吸引,下面还有一小行字「死亡枪击案件的真相」。报摊老闆注意到卡尔无意购买报纸似乎有点失望,卡尔死也不会让佩勒‧希特斯缇可以藉写出这些垃圾赚取他的生活费。
在火车上有许多乘客好奇的盯着他看,他感觉到胸腔那股压力再次蔓延开来,而总局里的情况并未比较好,前一天他才因乌佛逃离疗养院一事遭上司斥责,今天他又必须立刻到楼上去。
「看什幺看,你们这群白癡。」在前往马库斯办公室的途中,卡尔对着几位同事怒吼,他们似乎不替卡尔抱屈。
「哎,卡尔,我们该拿你怎幺办?」马库斯开门见山的说:「我很担心下週的报纸标题是你对心智障碍者施以精神暴力。我相信你自己也很清楚,如果乌佛出了什幺事,媒体一定会藉这次的事件炒作一番。」他指着报纸上的照片这幺说。卡尔还记得这张照片,那是几年前,他将媒体强制驱离出某个封锁的犯罪现场时,被愤怒的记者所拍下来的画面。
「让我再问你一次,卡尔,我们该拿你怎幺办?」
卡尔拿起报纸浏览布满鲜红或鲜黄色标题的文章,怒气逐渐上升。他们真的知道怎幺诽谤一个人,这些最下流的八卦记者。
「我从未对《闲话家常》提起枪击案,」他说:「我只说自己愿意为安克尔和哈迪付出生命。不要管它,马库斯,或者我们该考虑聘请一位律师。」
卡尔把週报丢到桌上后站起来就没再多说。该死的马库斯想做什幺?如果凶杀组组长想乘机把他赶出警局,那肯定会招来更多这样的标题。
组长容忍的看着他。「tv2电视台来电,有个探讨犯罪的节目想跟你聊聊,我已经替你回绝,叫他们忘了这件事。」
「好。」组长不敢轻举妄动,卡尔心想。
「他们问我《闲话家常》报导你威胁记者一事,以及亚玛格岛上的枪击案。」
「喔,我很想知道你怎幺说。」
「我告诉他们,整件事不过只是小题大作。」
「好,这很好。」卡尔气愤的点点头。「你真的这幺认为?」
「卡尔,听我说,你从事公职多年。在你警察生涯中,曾经历多少次同事在值勤时发生意外?想想看,当你还年轻在兰德斯市当警察,或者第一次巡逻的时候,一群喝得醉醺醮的混蛋们突然出现在面前看你的制服不顺眼。你还记得当时的感觉吗?随着时间的逝去,我们一再面对糟糕百倍以上的情况。我经历过,罗森和巴克也经历过,一堆今日做着不同工作的旧同事也经历过。我们都曾被斧头、大鎚、金属棍、刀子、破啤酒瓶、霰弹枪和其他枪枝威胁,又有几次这种情况圆满解决?我们全部都深陷在困境中。如果没有经历过这些就不是个好警察,是不是?我们每天都要想办法应付突发状况,失去支持的窘境也会一再发生,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卡尔点点头,觉得胸口的压力不同于以往。「这件毕该怎幺办,组长?」他指着报纸问道:「对此你有什幺要说?」
凶杀组组长静静看着卡尔不发一语,然后站起来打开对着蒂沃利乐园的窗户俯身向前,拿起手上的报纸做了一个擦拭屁股的动作,接着转身面对窗户把这团废物丢出窗外。除了这幺做,他无法更清楚的表达自己的意见。
卡尔察觉到自己的嘴角上扬。某位经过警察总局楼下的行人,可以因此免费得到一份电视节目表。他向主管点点头。马库斯的行为确实令人感动,但那些表示支持的言谕似乎结束了,于是卡尔準备离开。
「林格案就快要有进展了。」他临走前说道。
马库斯点头表示自己某种程度的认同。在这种情况下,人们才知道马库斯受人爱戴的原因,才了解为什幺他美丽的妻子愿意陪在他身旁三十年以上。「卡尔,你仍然没有参加领导力课程。最晚明天解决掉它,清楚了吗?」
卡尔点头未发一语。如果组长继续坚持进修的事,或许他该考虑拜访公会寻求协助。
※
从凶杀组组长办公室走回地下室的这段四分钟路程,根本是一种充满异样眼光的夹道酷刑,一路上卡尔看见众人幸灾乐祸的目光、不以为然的手势,有些人的眼神透露着:「你是我们的耻辱」这样的讯息。该死,你们自己也是,卡尔心想。他们应该要支持他,那幺他至少不会觉得自己面对着一群企图冲撞他的公牛。
连待在地下室的阿萨德都看到这篇文章,但助理却拍拍卡尔的背,他认为这张登上头版的照片非常清晰,可惜这份报纸实在太昂贵了。与众不同的观点令卡尔精神一振。
十点整,卡尔接到来自「笼子」──警察总局服务台拨来的电话。「这里有人找你,卡尔。」值勤者的语调冷淡。「你在等一位约翰‧罗斯慕森?」
「对,让他到地下室来。」
五分钟后,走廊上传来踌躇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小心谨慎的语调在门口响起。「哈啰,有人在吗?」
当卡尔打开门,看见眼前这个人穿着过时的毛衣、绒布裤,还有其他不值钱的东西。
「约翰‧罗斯慕森。来自戈德港保育院的退休教师,我跟你有约。」对方伸出手主动问候,「你是登上这期週报头版的警察?」
这真的会把人逼疯!穿着奇装异服的男人,竟意外拥有敏锐的观察力。
他们很快就取得共识,先由卡尔询问关于和案件有关的问题,然后再带领罗斯慕森进行导览。卡尔希望在一楼做个简单的参观,然后迅速绕中庭一圈后将他打发。
罗斯慕森记得阿特摩斯,虽然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这位退休教师是个和蔼可亲却有些啰嗦的长者,即使连最冥顽不灵的那种无赖都会被他感动,但这是卡尔的印象,一定有些他不知道的特例,例如阿特摩斯。
「我会把他在保育院的相关文件传真给你,我和办公室的人说好了,可惜所剩资料并不多。包括病历在内,几年前许多关于阿特摩斯的文件不翼而飞,当我们在架子后面找到资料时,缺了至少一半。」他摇摇头,下巴下面的鬆弛皮肤跟着晃动。
「为什幺他会被带到保育院?」
退休教师耸耸肩。「你知道的,家庭问题。这个少年曾经有过寄养家庭,因为和寄养家庭处不来让情况失控。他是个本质不赖的少年,但脑袋太聪明又没有接受足够的挑战,这真不是个好组合。你在外劳居住区可以观察到这种特质的年轻人,他们习惯往外爆发出未曾宣洩的力量与活力。」
「他犯法?」
「他的确触犯了某些法律,但据我所知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嗯,好吧,也许他的反应过于激烈,但我并不认为戈德港时期的他是个彻底暴力的人。不,我完全想不起这类的事情,但也许我记错了,毕竟已经过了二十年,不是吗?」
卡尔拿出笔记本。「我想请教你几个相关的问题,你若能直接回答我会非常感激,如果想不起来就继续下个问题,但要是你突然想起前面问题的答案可以随时打断我,好吗?」
接着阿萨德用可爱的描金小瓷杯端来一杯糊状热饮,长者友善的向阿萨德点点头笑着接过去,卡尔相信他不用多久就会后悔。
然后他瞥了卡尔一眼。「好,」他说:「当然。」
「少年的真实姓名?」
「就我所知他叫作拉尔斯‧艾瑞克或拉尔斯‧亨瑞克,或者类似的名字,他的姓很普通,好像叫彼得森。我可以把这些资料传真给你。」
「为什幺他会被叫作阿特摩斯?」
「这和他父亲的工作有关。他很佩服他父亲,非常佩服,可惜在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他父亲是位工程师,工作内容和里索岛的核子测试站有关,我不清楚详细情形,但我认为如果你手中有少年的真实姓名和身分证字号应能轻鬆查出来。」
「你有他的身分证字号?」
「是的,儘管记载他的身分证字号和其他资料的档案不翼而飞,但保育院的会计单位有个用来申请地方和国家补助的特殊系统,无论如何,我们可以查出他的身分证字号。」
「他在你们那里待了多久?」
「差不多三至四年,我想。」
「如果考虑到他的年龄,这时间有点久,不是吗?」
「是,但也不是。有时候会有类似的情形。那时他的母亲没有能力抚养他,而他也不想待在新的寄养家庭,所以不可能让他离开保育院。」
「之后还有没有他的消息?他从事什幺样的职业?」
「在他离开保育院数年后我曾有次与他巧遇,看样子似乎过得不错。我记得是在赫尔辛格从事服务生或舵手这类的工作。他身上穿着制服。」
「你的意思是他是船员?」
「是的,或是从事这类工作的人。」
我得要斯堪地渡轮公司把那天船上的人员名单寄给我,卡尔心想。但这份名单其实早就应该在档案中,卡尔眼前再度浮现星期四在组长办公室,巴克那张感到羞愧的脸。
「请等一下!」他暂停和罗斯慕森的问话,然后吩咐阿萨德上楼向巴克询问,是否有梅瑞特失蹤那天渡轮上的人员名单,如果有的话,那份资料现在又在何处?
「梅瑞特?这涉及到什幺事情?」男子眼睛为之一亮,呑下一大口加了太多糖的茶。
卡尔笑而不答,继续下一个问题。
「你认为少年有精神错乱的倾向吗?他是否是一个具同理心的人?」
退休教师盯着空杯的模样似乎还想要再来一杯,看来他显然是那种味觉非常极端的人,然后抬起灰色的眉毛说:「许多来保育院的少年都有情绪上的问题,我们当然会为其中一部分作诊断,虽然我不记得我们是否评估过阿特摩斯的情况。不过我认为他是个具有同理心的男孩,至少他经常担心自己的母亲。」
「为什幺?难道她患有毒尔,或者其他原因?」
「不、不,她没有吸毒,不过她病得很严重,这也是为什幺阿特摩斯在保育院待了那幺长时间的原因。」
在卡尔问完所有问题后,警察总局的导览也很快草草结束。过程中,罗斯慕森证明自己是个贪得无厌的人,不断对眼前的一切发表评论,如果导览按照他的意思进行,他肯定会设法巡视这栋建筑物的每一个角落。退休教师对每样细节都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这让卡尔最后不得不弄响自己口袋里的呼叫器。「嗯,抱歉,我得赶去调查一件谋杀案。」卡尔的严肃语调让人不容置疑。「我们的参观活动恐怕得要提前结束。非常感谢你过来,我跟你约定在两个小时后接收传真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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