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的办公室一片宁静,他的桌上有张纸条,上面写着:巴克没有渡轮人员名单。该死,他究竟在期待什幺?
地下室除了从阿萨德所处的小房间传来细微的祈祷呢喃,此外一片沉寂,但这一切都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之后办公室的电话开始不断响起,至少连续响了一个小时。都是那篇该死的八卦报纸报导!上至警察总长打来给卡尔忠告,再来是地方广播电台、线上编辑,一直到报社的蹩脚记者,这篇新闻在媒体圈引起过份激烈的反应,把电话转接到地下室的工作似乎娱乐了三楼的索伦森小姐,于是卡尔按下某个号码按键尝试把电话调成静音,虽然他从没记清楚那些按键代表的功能,最后仍成功暂时隔离电话铃声的骚扰。
直到戈德港的退休教师依约传真过来,卡尔才从自我选择的冬眠甦醒。
一如所料,罗斯慕森是个客气有礼的人,他感谢卡尔百忙之中带他参观总局,在讚美言词的下方是他许诺要传真过来的文件。这些资料内容虽然不多,但却非常有价值。
被称为阿特摩斯的少年,他的真实姓名是拉尔斯‧亨瑞克‧言森(larshenrikjensen),身分证字号是〇二〇一七二〇六一九,出生于一九七二年,当天刚好是他三十五岁生日,和梅瑞特的年纪相仿。
拉尔斯‧亨瑞克‧言森,多幺平凡到不行的名字,卡尔疲惫心想。为什幺巴克或任何一个当时侦察这个案子的警察没想到要找出什列斯威‧霍尔斯坦号的人员名单?同僚粗糙的办案方式令卡尔感觉绝望,而且过了这幺久之后,谁敢保证一定找得到当时的值班表?卡尔希望可以透过询问渡轮公司获得解答。他坐在传真机前再次浏览传真稿,决定拿起话筒打给渡轮公司的总部。
但在他输入号码前话筒中就先传来一道声音,起初卡尔以为是三楼的丽丝,但接着就从有如天鹅绒般的语调认出那是梦娜‧易卜生,令他不禁屏住呼吸。
「怎幺回事?」她问:「电话根本还没响。」
是,他的确也很想知道。这情况唯有在卡尔拿起话筒,电话又刚好接通时才会发生。
「我看了今天的《闲话家常》。」她说。
他轻声低咒了一声,果然是来问这件事。如果这份狗屁报纸知道卡尔带给我们多少读者,肯定会把他的肖像週週刊在头版。
「这是很特别的状况,卡尔。你对此有什幺想法?」
「我很好,这篇报导根本不会对我造成影响。」
「你应该尽快和我约时间碰面。」她说。
不知何故,易卜生提供的机会此时不再具有吸引力,也许是婚戒的关係,卡尔对异性的触角在接收到这讯息后产生影响。
「我可以大胆揣测,直到凶手被捕的那天,你和哈迪的心理创伤才会完全康复。你赞同吗,卡尔?」
他察觉到内心开始与这位心理医师保持距离。「不。」他说:「和那些白癡无关。警察经常暴露在危险之中。」他试图回想稍早与凶杀组组长的谈话,电话线那头,这个性幻想对象的呼吸声再也无法为他指点迷津。「应该说,在每个警察的职业生涯中都有可能碰上这样的事,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说得好。」她答道,卡尔相信哈迪也会说类似的话。「可是卡尔你知道吗?这完全是胡扯!我建议我们固定碰面控制这种想法,下週报纸不会再刊登你的消息,我们可以在不受打扰的情况下会面。」
※
斯堪地渡轮公司的人非常和气友善。如同其他失蹤案件,他们已经建好梅瑞特的档案,原来当天的人员名单曾列印出来,也拷贝了一份给行动派遣队。当时派遣队询问过甲板上下的人员,可惜没有人知道梅瑞特发生什幺事,如果有一些当时拍的照片就好了。
卡尔敲打自己的额头。那份名单是怎幺回事?难道有人把它当成咖啡滤纸用掉了?巴克和那个小组的人真该死!
「我手上有一个身分证字号,」他说:「也许你可以帮忙?」
「今天恐怕没办法。会计处的人刚好外出受训。」
「好吧,你们手上这份名单是以字母顺序排列的吗?」卡尔问道,但事实上人员名单不是以字母顺序排列,而是按照船员的辈分,船长和他的副手总是排在最前面,船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可以麻烦你在名单里找一位叫作拉尔斯‧亨瑞克‧言森的人?」
接电话的人员回以一个听起来有气无力的笑声,这份名单显然很冗长且零散。
对方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搜寻,相当于阿萨德祈祷完起身,在角落里用小毛巾擦脸,大声拧鼻子,最后装水準备煮糖果般甜腻的茶,渡轮总部的员工才结束这份工作。「不,上面没有叫作拉尔斯‧亨瑞克‧言森的人。」他说。
这真是令人洩气。
「为什幺你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卡尔?」阿萨德笑问。
「别再想那份笨报纸的笨照片,只要想想如果你的手脚都断掉的话情况会更糟。」
真是个特别的安慰。
「阿萨德,我取得了那位暱称阿特摩斯的少年真名。」他说:「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在梅瑞特失蹤的那艘渡轮上工作,结果不是这幺回事,所以我才看起来垂头丧气。」
阿萨德友善拍拍他的背。「但你已经找出渡轮人员的名单,干得漂亮,卡尔。」助理讚美他的态度,就像夸奖小孩勇敢上厕所一样。
「没错,虽然我们手上的线索不多,但既然戈德港的传真上有拉尔斯的身分证字号,我们一定可以找到这个家伙,政府的网站系统里有全丹麦人的资料。」
阿萨德站在卡尔身后看着他把号码输入电脑,他感觉自己像是个打开圣诞礼物的小孩,对刑事警察来说,能确认嫌疑犯的身分绝对是个关键时刻。
然而结果却令人失望。
「这是什幺意思,卡尔?」阿萨德指着电脑萤幕发问。
卡尔翻了个白眼。「意思是找不到这个号码。简单来说,在整个丹麦王国里,没有人有这个身分证字号。」
「你会不会输入错误?传真上的号码真的是这样吗?」
卡尔又再看了一次传真。不,他没有打错。
「或许这不是正确的号码?」
猜得好。
「也许它被改过。」阿萨德拿起卡尔手中的传真,眉头紧蹙的看着身分证字号。「你看这里,卡尔。我认为有一、两个数字被改掉了,你觉得呢?这里看起来像不像是被刻意刮掉?」他指着最后四个数字的其中两个问道。卡尔觉得有点难以办认,但那两个数字旁边的确有些阴影,不过也许是文件经过传真后造成的。
「即使只改变两个数字,也有一百种的组合,阿萨德。」
「那又怎样?只要我们派人送束花上去,索伦森小姐必定可以在半个小时内查出我们要的答案,」
助理奉承泼妇的行为让人匪夷所思。「阿萨德,有许多可能性,如果可以改掉两个数字,也有可能十个都改变。我们应该先想办法要到戈德港的正本资料再来尝试组合数字。」
卡尔打电话给保育院,要求他们立刻将正本资料邮寄到警察总局,但对方坚决拒绝。
卡尔试着解释这件事的严重性。「你们的文件极有可能遭人伪造。」
「不,我不相信,」教育工作者答覆的语气十分肯定,「如果号码是错误的,我们一定会发觉。每个来到保育院的人都要经过建档才能申请补助。」
「我明白。但如果这人是在离开保育院后才造假呢?谁会发现这一点?你不能忽略这种可能性:在阿特摩斯离开十五年之后,你们文件上的身分证字号遭到了涂改。」
「儘管如此我们也不可能交出正本资料。」
「好吧,那幺我就必须按照官方程序来。我认为你不愿意帮助我们,并且很不友赛。我们侦察的很有可能是件谋杀案,你好好想想吧。」
卡尔从一开始就明白不是因为谋杀案的重要性,也不是威胁要循求官方途径才让他的话发挥作用,反而针对个人的批评最为有效。谁喜欢被藐视?从事心理治疗的专业人员肯定不愿意。像「不友善」这类的字眼听在他们耳里贬低的意味十分强烈,所以才会产生如此巨大的成效。卡尔在警察学校的某位老师将这技巧称为「言词的压制」。
「你必须先发一封电子邮件,要求要看正本档案。」保育院的人员说。
一比零,获胜。
※
「你查出阿特摩斯的真实姓名了,卡尔?我们知道他的暱称是怎幺来的吗?」阿萨德坐在卡尔身旁接连发问,一只脚跨在办公桌其中一个抽屉上。
「拉尔斯‧亨瑞克‧言森,他们说。」
「拉尔斯‧亨瑞克,好奇怪的名字,遇到同名的机会一定不多。」
在阿萨德的故乡肯定没有,卡尔心想。正当他打算下个讨人厌的注解时,却看到阿萨德沉思的表情,他突然觉得那个表情很陌生,与平时的阿萨德不太一样。少了吊儿郎当的态度,看起来相当严肃。
「你在想什幺,阿萨德?」
阿萨德的眼睛上像是附着一层油膜,颜色不停改变。他眉头微蹙,伸手拿起梅瑞特的档案,短暂翻阅后发现自己要寻找的资料。
「这有可能是巧合吗?」阿萨德指着某页上方的某一行问道。
卡尔瞥了一眼才察觉阿萨德手里拿的是哪份资料。
卡尔试图整理自己的思绪,一段时间后豁然开朗,他并未仔细斟酌事件的因果关係,意识也并未以逻辑性验证,而是让想法在脑中自由流动。事实上,所有的档案早就在它自己的位置上,他终于理解整起事件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