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二〇〇七年
在客厅书架的后面,卡尔藏了半瓶的琴酒和威士忌,贾斯柏显然不晓得它的存在,否则依照他大方的个性,一定会将找到的东西带到临时举办的宴会上。
卡尔睡着前几乎把两瓶酒喝个精光,整个週末时间过得很缓慢,这两天当中他只为了走到冰箱拿东西起来三次。贾斯柏不在家,莫顿则是回他双亲在奈斯特韦兹的家。谁会在意食物的保存期限和不健康飮食的问题?
当星期一来临,竟然是他的组子贾斯柏摇醒了他。「快点起床,卡尔。这里是怎幺回事?给我钱买东西吃,冰箱整个空了。」
卡尔眨着眼睛,拒绝去理解现在已经是明亮的白天。「几点了?」他喃喃道,当下甚至不确定今天是星期几。
「拜託,卡尔,我已经迟到了。」
卡尔瞥向墙上的时钟,这是维嘉大发慈悲留给他的,她无法谅解睡过头的人。
他被上面显示的时间吓得瞬间清醒,现在已经十点十分,再过五十分钟,他就该坐在自己的座位,让梦娜‧易卜生治疗时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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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準时起床的问题?」梦娜‧易卜生迅速瞥了手錶一眼断言说:「我看得出来你的睡眠品质不好。」
卡尔感觉恼怒,如果在他出门前有足够的时间先沖个澡或许有帮助,然后不自觉的朝腋下方向嗅了一下。
她一派轻鬆的坐在那里,双手放在大腿上,双腿伸直相互交叠,穿着黑色裤装,修成羽毛状的头髮比上次见到时还短,眉毛漆黑。总而言之,卡尔觉得她看起来有点可怕。
儘管如此他还是开始叙述自己在农田发作的事情,并且等待她表达同情。
结果她仍选择直接切入正题。「你认为自己在枪击事件中抛下了你的同伴吗?」
卡尔用力呑嚥几次口水,开始解释任何人都可以更快速的掏出手枪,以及在长年侦办刑案的过程中,自己的直觉反应已经不如以往灵敏。
「看来,你觉得自己抛弃了同伴,在你承认没有能力阻止所发生的事以前,都必须忍受这种心理折磨。」
「但这一切是可以改变的。」卡尔说道。
易卜生没有继续深究这一点,「我必须告诉你,我同时也是哈迪‧海宁森的医师,在治疗过程中可以从两个角度看这件事,或许我应该迴避,但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要求我这幺做,在你知道这件事后可以考虑是否要继续与我谈,但无论如何你都必须理解,我不会和你讨论哈迪说过的话,正如你的发言也会受到保护一样。」
「没问题。」他说。若不是因为她的双颊上覆盖着细緻的寒毛,她的双唇似乎在大喊吻我,卡尔必定会站起来开口叫她下地狱吧!「我自己会跟哈迪讨论,」他说:「我们之间没有祕密,从来没有。」
她点了下头,让自己坐得更挺。「你是否曾经历过在某种情况下事情失去控制的感觉?」
「是的。」他说。
「什幺时候?」
「此时此刻。」他意味深长的看着她。
但她根本无视于他的眼神。有够冷漠的女人!
「你愿意付出什幺代价让哈迪和安克尔继续跟你一起办案?」她问道。易卜生接下来所提出的四个问题令卡尔产生难过的情绪,她在提问时直视他的眼睛,将他的回答记录在笔记本上。卡尔有种感觉,她似乎想把他逼到悬崖的边缘,直到跌下深渊那一刻才愿意伸手帮他。
易卜生注意到卡尔在流鼻水,往上一看才发现眼前的男人已泪水盈眶。
绝对不可以眨眼睛,否则眼泪会掉下来。卡尔这幺告诉自己,但他心里不明白是什幺触动了他。卡尔不怕哭,也不怕易卜生看见他哭,只是不明白为什幺会刚好在这个时刻想流泪。
「你儘管哭吧。」她说,语气就如同轻轻哄着刚吃饱的小婴儿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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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的治疗结束后,卡尔已受够该死的一切,并对敞开心胸透露想法的行为感到厌倦,但易卜生却约好下次会面的时间,甚至在握手道别时一副很满意的模样。她向卡尔保证,他无须对枪击事件的结局感到自责,并且会在接下来的几次治疗过程中再次找回自我。
卡尔点点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真的感觉好多了,也许是整个人被她身上的香气围绕,也许是因为她的手握起来轻柔又温暖。
「卡尔,如果你有心事,不论是多幺重要或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请与我联络,没有人知道这对我们的合作有多重要。」
「我还有个问题。」卡尔故意让她看见自己瘦而结实的手,过去几年有不少女人告诉过他,他的手相当性感迷人。
在注意到他刻意显出的姿势时,易卜生首度笑了,轻启丰厚的双唇露出一排洁白的贝齿,其洁白程度更胜三楼的丽丝。在这个年代,大多数人的牙齿皆因饮用红酒或含咖啡因饮料而泛黄得像旧报纸一样,她的洁白贝齿显得着实罕见。
「什幺问题?」她说。
「你对异性感兴趣吗?」卡尔脱口而出的同时自己也被这粗鲁的问句吓到,可是话已经说出口,覆水难收。「对不起,」他摇摇头,对接下来该如何补救感到手足无措。「我只是想问,或许哪天妳愿意一起吃饭?」
易卜生的笑容瞬间凝结,洁白的贝齿与柔和的脸部表情也跟着消失。
「卡尔,我认为你应该在心理完全康复后再开始追求异性,而且牺牲对象也要经过精挑细选。」
当易卜生转身打开通往走道的门时,卡尔察觉自己的怒火如闪电般窜过全身,真该死!「妳认为自己不属于『精挑细选』那一类?那幺妳顾然不清楚自己在异性眼中的魅力。」
她转身伸出手,指着手指上的戒指。
「不,我早就知道这点。」易卜生说完便优雅的离开战区。
卡尔肩膀一垮愣在原地,身为丹麦最佳调查员的他忍不住自问,怎幺会忽略这幺基本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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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德港保育院来电通知卡尔,他们联络上退休教师约翰‧罗斯慕森。由于他刚好打算到哥本哈根拜访姊姊,加上早就想参观警察总局,若是卡尔方便的话,他很乐意在明天上午十点左右过去一趟。碍于院方规定,卡尔依旧不能亲自打电话联络他,但如果临时有意外他会主动通知保育院。
直到挂上电话卡尔才想起一个重点;在易卜生那边碰壁后,他脑中的思绪一直受到干扰,现在终于又开始运转。这个来自戈德港的罗斯慕森是一个会到大加纳利群岛度假的退休教师,也许卡尔在答应带陌生人导览总局之前,应该先确定他还记得一个叫作阿特摩斯的少年。真该死!
他深呼吸一口气,将易卜生和她如猫般的眼睛逐出脑海,林格案还有许多线索尚未整理归纳,在被自怜的情绪瘫痪之前,卡尔必须让自己专注在这些线索上展开工作。
第一项任务就是让史蒂汶的居家服务员海儿指认从丹尼斯‧克鲁德森的姊姊手上取得的照片,也许副刑事警官几句恭维的话可以诱使她到警察总局一趟?这样一来他就不必开车越过崔格魏尔德河。
他拨打海儿的电话,是她先生接的,宣称自己因为背痛而请假在家休养,可是声音听起来却生气勃勃。「哈啰,卡尔。」打招呼的语气好像两人曾经一起参加童军营,喝着同一锅汤。
听这男人说话宛如坐在还没嫁人的大婶旁边。嗯,是的,他当然会叫海儿来听电话,如果她在家的话。不,她总是在客户那里待到很晚。等一下!他听到她车子在门前熄火的声音。没错,她买了一辆新车,很容易听出一点三和一点六公升的差别。如同广告所说,这是一款值得拥有的铃木车,但就算如此,他也绝对不可能把他的旧欧宝资掉,出再高的价钱也一样。海儿的先生喋喋不休的说着,直到话筒内传来她尖锐的声音。「欧勒,是你吗?是你把木头堆起来的吗?」
这个问题最好别让欧勒的保险公司听到。
海儿喘了一口气即接过电话,表现得既热心又殷勤。卡尔为了前几天她热情接待阿萨德向她致谢,然后询问她能否收电子邮件,协助他看几张扫描的照片。
「现在?」她问,接着解释现在不适合的原因。「我带了刚烤好的披萨回家。欧勒最爱加了蔬菜的披萨,如果这些绿色东西陷进乳酪里就不再那幺美味了。」
二十分钟后,卡尔接到她的回电,声音听起来好像还没呑下最后一口晚餐。
「妳打开电子邮件了吗?」
「有。」她确认,并回说看到三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妳看到什幺?」
「丹尼尔‧哈勒。也就是前几天你的助手带来那张照片上的那个人,我从未见他。」
「那幺再打开第二张,这张照片怎幺样?」
「这是谁?」
「嗯,这是我要问妳的问题。他叫作丹尼斯‧克鲁德森,妳曾见过他吗?也许模样比照片上大几岁。」
海儿笑了。「我不会因为这人戴着这顶白癡帽子就认不出来。不,我很肯定从未见过他,他让我想到我的表弟戈门,但戈门的体型至少是他的两倍。」
或许体型与家庭遗传有关?
「第三张照片?这个人是在梅瑞特失蹤前与她交谈的男子,照片是在克莉丝汀堡的阶梯前拍摄。虽然只有拍下背影,但是否让妳联想到谁?从衣服、头髮、姿势、身高,或者其他特徵判断?」
话筒彼端沉默半晌,这代表有希望。
「我不太确定。如你所说只看得到背影,也许我见过他。你认为我曾在某个地方见过这个人?」
「哎,这点该由妳来告诉我。」
拜託海儿,卡尔心想,没有这幺多可能性。
「我知道你指的是那名送信的男子,但我只是匆匆掠过一眼,加上当时他穿戴着厚重的衣物,并不容易分辨。虽然两人有不少共通点,可是我不确定。」
「那妳就不该说,宝贝。」旁边传来海儿先生的声音。
卡尔忍不住发出一道清楚的叹息声。「好的。」卡尔说:「我要寄给妳最后一张照片。」他按下发送键。
「收到信了。」十秒后她说。
「好,现在告诉我妳看到什幺?」
「我看到那个出现在第二张照片里的男人,他不是那个叫丹尼斯的家伙吗?照片上的他还是个少年,但这张奇怪的脸不管什幺时候都可以轻易被人认出来,好奇特的双颊!我敢打赌这男人年轻时一定参加过越野赛车,我的表弟就是这样。」
当时那个叫戈门的表弟体重一定还没超过五百公斤,卡尔很想插嘴这幺说。「请妳看一下丹尼斯身后的那个少年,对这张脸有印象吗?」
电话的那头陷入一片沉寂,甚至连海儿的先生也闭嘴了。卡尔耐心等候,不是有句话说:耐性是调查者的美德?
「嗯,这真叫人害怕。」沉默后海儿终于开口,声音刻意放轻。「就是他,我非常肯定他就是那个人。」
「那个送信到梅瑞特家里的人?」
「是的。」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彷彿她正试着帮照片上的少年加上二十岁。「他就是你要找的人?你认为他和梅瑞特的失蹤有关?我该感到害怕吗?」声音听起来有些担心。
「事发至今已经五年了,妳不用担心,海儿,冷静下来。」卡尔听见她叹了口气。「妳认为他就是送信的那个人?肯定吗?」
「他就是。是,我非常肯定。他有双特别的眼睛,这真是让我觉得不舒服。」
也许跟妳吃的披萨有关,卡尔心想。然后在感谢海儿的协助后挂上电话,整个人靠在椅子上。
他的目光落在档案里梅瑞特的彩色新闻照片,卡尔觉得自己是连结被害者与行凶者的重要环节,并且这感觉比以往任何一件案子都还要强烈。是,他第一次对事情这幺有把握。这个阿特摩斯长大后变成了魔鬼,用华丽的词藻致人于死,因邪恶的内心驱使他找上梅瑞特,但为什幺?什幺时候?以及又是怎幺做到的?这些问题目前仍是未解的谜,或许卡尔永远找不到解答,可是他会努力尝试。
而在他寻找的这段期间,像易卜生这种令卡尔心仪的女子刚好可以安静的擦拭她的婚戒,不被他骚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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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他将照片用电子邮件寄给「基础基因」的安沃斯科夫,不到五分钟后立刻收到回覆。是,照片上的那个少年令他想起曾和他一起去克莉丝汀堡参加会晤的男子,但不能百分之百肯定就是那个人。
儘管如此,卡尔仍对这样的结果感到满意。他知道安沃斯科夫是那种在未彻底检查某事之前从不签名保证的人。接着电话铃响了,但并非如他预料是戈德港保育院的员工,也不是阿萨德来电,居然是维嘉。
「你在哪里,卡尔?」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在发抖。
他试图釐清发生什幺事,但在搞清楚整个状况前,维嘉就等不及先开口。
「宴会半个小时前就开始了,到现在没半个人影出现。我们买了十瓶葡萄酒和二十包零食。你也没来,我不知道该怎幺办。」
「妳是说妳的画廊?」
他听见话筒那端传来泫然欲泣的啜泣声。
「我根本不知道宴会的事。」
「胡津前天送出五十份邀请函。」她又用力吸了下鼻子,然后变回个性美好的维嘉。「为什幺不能至少获得你的支持?你投入了资金,记得吗?」
「问那个善变的幽魂吧。」
「谁是幽魂?胡津吗?」
「妳身边还有其他人可以纳入这一类吗?」
「至少胡津与我一样对于经营画廊有极大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