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二〇〇七年
凌晨三点,卡尔睡不着。他的脑海里隐约有红色格纹衬衫和钉枪的影像,并且觉得在索罗市所见的四件衬衫中,似乎有一件和攻击他的人穿的是同样的图案。跳得飞快的脉搏和低落的情绪让他感觉很不舒服。他抗拒去想这件事,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谁能来停止这个梦魇?
更别说还有一个讨人厌的记者──佩勒‧希特斯缇令他感到芒刺在背,他真的打算披露一切?《闲话家常》真的会让一个遇上麻烦的刑警成为下一期週报的头条?
该死!光是用想的就让他的胃直打哆嗦,看来今晚又别想睡了。
※
「你看起来很累。」马库斯说。
卡尔以一个具威胁性的眼神阻止他说下去。「你有叫巴克过来吗?」
「五分钟。」凶杀组组长俯身向前。「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你还没去上领导力课程,报到日期快截止了,记住!」
「那我就参加下一梯次。」
「卡尔,你知道这些安排具有目的。一旦悬案组做出成果,你理所当然能得到旧同事的协助及支援,没有警官的头衔作后盾对你没有任何益处。你别无选择,卡尔,你必须上这个课程。」
「坐在课堂上把铅笔削尖,不会让我变成更好的调查员。」
「你想担任新部门的主管就得有相符的头衔,如果你不愿意参加这个课程,就得另外找份可以让你自由调查的工作。」
卡尔望向对面的蒂沃利乐园,两名工匠正在为下一季做準备,到时候不停上上下下的设施肯定会让马库斯请求它们停下来。
「我考虑一下,警探先生。」
随着巴克出现,办公室里的气氛也瞬间为之凝结,卡尔不等主管说出烦冗的开场白直接发难:「我的天,柏格,你们对林格案干了什幺蠢事,所有重要的证据都被糟蹋了。难道整个团队都睡死了吗?还是怎幺回事?」
两人的眼神交会时,巴克的目光有如钢铁般冰冷。
「我现在想知道,还有什幺事情遭到掩饰或销毁。」卡尔续道:「还有要怎样才能阻止你们这种独特的调查方式,柏格?」
一旁的凶杀组组长显然正在犹豫是否该戴上半框眼镜,藉此逃避即将爆发的大战,但巴克涨红的脸显然立刻需要人帮忙。
「别管卡尔的语气,」马库斯挑起眉毛瞥了卡尔一眼。「我们都很了解他的个性,但因车祸身亡的丹尼尔‧哈勒根本不是梅瑞特在克莉丝汀堡认识的那个人,为什幺当初调查时没人发现这点?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巴克额头出现了与他的皮夹克类似的皱摺,看起来有些紧张。
卡尔依旧紧咬不放。「这还不是全部,柏格。据说丹尼尔‧哈勒和梅瑞特互动频繁,你们知道他其实是同性恋,而且在代表团访问克莉丝汀堡时人在国外吗?也许你们该让梅瑞特的助理或代表团召集人安沃斯科夫指认丹尼尔‧哈勒的照片,就会知道事情不对劲。」
巴克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此刻他的脑中显然正在快速思索对策。他在林格案后处理过许多案件,部门里的工作压力也使人发狂,但是如果面对现在这种情况却不感到不安的话,那他真的很该死。
「到现在你还坚信我们能够阻止犯罪行为吗,马库斯?」卡尔转身面向主管。
「你一定曾进一步追查丹尼尔‧哈勒的死因,我说对了吗?」
「早就开始调查了。」他又转向巴克。「在北边霍内克医院的脊椎中心里,有位伤后甦醒过来的老同事擅长思考。」他把照片丢到主管的桌上。「要不是哈迪提供协助,我无法与这个叫作约拿斯‧黑斯的摄影师取得联繫并且拿到这些照片。它们证明了几件事:第一,梅瑞特失蹤前一天确实有把公事包从克莉丝汀堡带回家;第二,她有个蕾丝边助理,而且对自己的上司表示高度的兴趣;最后,失蹤前几天,梅瑞特曾在克莉丝汀堡大门前的阶梯上和某个男子起争执,而且显然有些事让她大受震惊。」卡尔指着照片继续说道:「照片虽然只照到这名男子的背影,但比较两人的头髮、姿态和身高后,这名男子与真正的丹尼尔‧哈勒外型十分相似。即使两个根本是不同的人。」他把「interlaba/s」公司的宣传手册摊到印着丹尼尔‧哈勒照片的那一页,并且放在其他照片旁边。
「现在我问你,柏格‧巴克。这个公事包在克莉丝汀堡和史蒂汶之间凭空消失,你不觉得奇怪吗?难道你们从没试着把它找出来?还有,丹尼尔‧哈勒刚好在梅瑞特失蹤隔天去世,你也不感到意外吗?」
巴克声了耸肩。他当然同意卡尔的看法,但这个白癡不想承认。
「公事包不翼而飞,」巴克回答:「可能是遗失在加油站或者其他地方,我们搜寻过她的住处和停在渡轮上的车子,所有能做的我们都做了。」
「你说公事包遗失在加油站?但只要核对过银行帐单,就可以知道梅瑞特回家途中并未购买任何东西。柏格,你们的调查处处都是漏洞。」
巴克看起来快要爆发了。「我已经说了,我们非常积极寻找这个公事包。」
「我想巴克和我都十分清楚,我们得解决眼前的疑点。」马库斯试着居中调停。
我们得解决?卡尔心想。难道突然间全世界的人又要插手这件案子了?
卡尔把视线从主管身上挪开。不,马库斯想要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卡尔很清楚事情会如何发展,他绝对不可能从主管那边获得支援。
「我再问你一次,柏格。你确定所有的事实现在都摊在桌上?你在报告里对丹尼尔‧哈勒只字未提,关于乌佛,也没有记录经办员卡伦‧莫腾森的观察,如果里面少了更多的东西请告诉我。我需要人协助,你明白吗?」
巴克盯着地板用手搓搓鼻子,另一只手抚过精心设计的髮型。儘管面对这些强而有力的控诉,他若是失去自制力无人会感到讶异,但此刻的他显然与失控还有一大段距离。
马库斯丢给卡尔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卡尔也真的闭上嘴巴,他和主管取得共识,决定给巴克一点时间。
两人坐着等待了一分钟,巴克才一边用手摸着自己的髮型说道:「煞车痕迹。我是指丹尼尔‧哈勒发生车祸时的煞车痕迹。」
「嗯,煞车痕迹怎幺了?」
他抬头看着两人。「就如同报告上所述,道路上并未发现煞车痕迹,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这让我们认为哈勒是因一时疏忽开上对向车道。砰!」他配合着口中的撞击声双手一拍。「车速快到来不及反应才酿成这场悲剧。」
「没错,交通警察的报告的确这幺写。为什幺你现在又提起这件事?」
巴克续道:「几个星期后,我刚好经过意外发生的地点,突然想起这起案件停车察看。」
「然后呢?」
「和报告上一样,路上并未看到任何煞车痕迹,但还是一眼就可以看出事故现场。被撞断或烧得半焦的树木并未移走,房子的墙壁尚未修补,车祸的另一辆车也还在田里。」
「但是?接下来有个但是?」
他点点头。「但是我在往措斯楚普的方向,大约距离车祸现场还有二十五公尺左右的路上,发现有条不明显、约半公尺长的煞车痕迹。当时我心想,如果这是造成这起车祸的原因呢?」
卡尔还在试着理解巴克的说法,马库斯却已先一步问道:「就像是为了闪避障碍物所留下的痕迹?」
巴克点点头。「是的,有可能。」
「你的意思是,哈勒曾试着闪避路上的物品或人?」马库斯续道。
「没错。」
「因此才会撞上对向车道的那辆车。」马库斯点头,这个推论很合理。
卡尔举起手说:「报告中提到两辆车是在对向车道相撞,照你刚才的推论,另一辆车得刻意行驶到中线附近才会与哈勒相撞。」
巴克深吸一口气。「我当下的确闪过这样的念头,只是没有多作联想,现在我认为有必要重新思考此一可能性。哈勒为了闪避车道上的障碍物,撞上迎面而来、蓄意行驶在中线的车辆。如果当时往前走个一百公尺或许会找到另一辆车加速的痕迹,因为它得在哈勒行驶到中线的时候撞上他。」
「如果你假设的障碍物是一个人,而且这个人认识撞上哈勒的驾驶,那幺这就不再是件意外,并且很有可能与林格案有关。」马库斯一边说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了些东西。
「是,有可能。」巴克撇下嘴角,心情似乎有点低落。
卡尔站起来。「可是现场没有目击者可以证明这个推论,所以接下来只能从另一辆车的驾驶着手。」说完转身面向巴克,长久以来气焰嚣张的他,此时似乎整个人都缩进了那件黑色皮夹克里。
「儘管我先前就有过同样的怀疑,但,巴克,你仍帮上不少忙。如果你想起其他事情请来找我,好吗?」
巴克点了下头,神情看起来有点严肃。这件事牵涉的不是个人的名誉,而是工作上的专业,为了使自己赢得尊敬巴克向来全力以赴,而这顿时让卡尔有一股想要拍他肩膀以示讚赏的冲动。
※
「我刚去了史蒂汶一趟,有好消息与坏消息,卡尔。」
卡尔叹了口气。「说吧,阿萨德,顺序对我来说无所谓。」
阿萨德坐在卡尔办公桌旁边,或许助理下一步打算坐到他的怀里?
「好,先是坏消息。」如果连坏消息都能让阿萨德露出大大的笑容,那幺说到好消息时,他脸上的表情又会是什幺样子呢?
「撞上丹尼尔‧哈勒的人也死了。」阿萨德留意卡尔听到这句话的反应。「丽丝刚才来电,我把它写在这里。」他指着几个阿拉伯文,对卡尔而言,这些文字彷彿意谓着明天罗浮敦群岛❖会下雪。
❖罗浮敦群岛lofoten,位于北极圈,纬度虽高,但因有暖流流经气候湿润温和,冬天海水很少结冰,夏天的平均温度约在摄氏十二度。
卡尔无法做出任何回应,脑中一片空白,那名男子当然已经死了,他究竟在期待什幺?难道是他生龙活虎的活着,并且立刻承认自己冒充丹尼尔‧哈勒,然后杀了梅瑞特‧林格,还有真正的哈勒?简直是无稽之谈!
「丽丝说那人是来自乡下的地痞,曾多次因驾驶不当而坐牢。你知道『地痞』的意思吗?」
卡尔疲惫的点了个头。
「好。」阿萨德说完继续朗读手边的象形文字。有朝一日,卡尔一定要教会助理用丹麦文做笔记。
「这个人住在斯克敏格,在北西兰岛。」他续道:「他们发现他死在床上,死因是呕吐物阻塞气管造成的窒息,血液里的酒精浓度超标,并且服了药。」
「什幺时候的事情?」
「车祸发生后没多久,报告上说,他是因为这起意外自暴自弃。」
「你的意思是他因为感到自责酗酒致死?」
「是的,戏剧后压力。」
「创伤,这个叫作创伤后压力,阿萨德。」卡尔闭上眼睛,手指敲着桌边。如果车祸发生时现场真的有第三个人,代表这极有可能是起谋杀案,那幺就可以说明来自斯克敏格的地痞酗酒致死的原因。这个走到哈勒车前的她或他是谁?如果真的有第三个人,那个人会不会也自杀了?
「他叫什幺名字?」
「丹尼斯。丹尼斯‧克鲁德森,死时才二十七岁。」
「丹尼斯‧克鲁德森住在哪里?查出他的地址了吗?有没有亲人和其他家庭成员?或是拥有自己的家庭?」
「有。他与父母一起住。」阿萨德笑着回答:「在大马士革,许多人二十七岁仍和父母同住。」
卡尔带有警告意味的皱了下眉头,现在不是研究中东文化的好时机。「你还有好消息,说吧。」
阿萨德一脸骄傲的表情。
「这里。」他拿起放在地上的黑色塑胶袋递给卡尔。
「里面有什幺东西?二十公斤芝麻?」
卡尔站起来把手伸到袋内,结果摸到某样东西的手把。一个猜测闪过他的脑海,当他把它拉出来的时候,激动得全身泛起鸡皮疙瘩。
是的,和他所臆测一样,那是一只破旧的公事包,一只有道长长刮痕的公事包,跟约拿斯‧黑斯的照片如出一辙,不过不只侧边有刮痕,背面也有。
「该死,阿萨德!」卡尔缓缓坐下。「行事曆也在里面?」他看见阿萨德点头,握着公事包的手臂彷彿碰触到圣杯而颤抖。
卡尔盯着公事包好半晌,冷静下来,他不断对自己这幺说,然后小心翼翼的把锁推开、掀开上盖……所有的东西都还在!红棕色外皮的「飞来发」万用手册、书写文具、西门子手机、扁平的充电器、横格纸上的手写摘要、两只原子笔,还有一包面纸。的确是圣杯!
「现在……」卡尔说不出话,他考虑是否要将公事包交由刑事鉴识人员做进一步的检查。
阿萨德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我先去了海儿‧安德森那里,她不在家,不过海儿的先生因为背痛在家休息,帮我打电话联络上她。她回来后,我把丹尼尔‧哈勒的照片拿给她看,但她不记得自己看过这个人。」
卡尔仍盯着公事包及里面的东西,提醒自己要有耐心,阿萨德总会说到他是如何拿到这只公事包的部分。
「你有没有问她,那个人送信来的时候,乌佛在不在旁边?」他引导阿萨德往下说。
阿萨德点点头。「是的,她说乌佛那时一直站在她旁边,而且表现得很紧张,只要门铃一响就会这样。」
「她觉得那个送信的人长得像丹尼尔‧哈勒吗?」
阿萨德学海儿皱鼻子思考的样子,模仿得维妙维肖。「有一点像。但送信的人看起来没那幺老,髮色更深一些,并且更有男子气概。她还描述了他的眼睛以及其他部位,但仅仅只说了这些。」
「你有追问公事包的下落吗?」
刚才的微笑再度出现。「是。海儿也不知道遗落在哪里,她虽然记得公事包,但不清楚梅瑞特在最后那个晚上是否有把它带回家。」
「阿萨德,我们先言归正传,你是在何处找到它?」
「就在洗衣房的暖炉旁边。」
「梅格勒比镇的房子?古董商那里?」
他点头。「根据海儿的说法,在她为梅瑞特工作的几年间,注意到这个人每天总是重覆一样的行为模式。她在进门前会先透过窗户看一下乌佛,才在洗衣房脱掉鞋子并把换下来的衣服放在洗衣机旁边,不是因为衣服髒,只是习惯如此,最后再穿上晨袍和她弟弟一起看录影带。」
「那她怎幺处理公事包?」
「是,卡尔,这问题连居家服务员都无法回答,她不知道梅瑞特把公事包放在何处,但她认为不是在走廊就是在洗衣房。」
「该死,公事包怎幺可能就在洗衣房的暖炉旁边?行动派遣队上上下下找遍整栋房子,结果它竟然一直都在那里?我相信古董商搬进去的时候一定也彻底打扫过,你到底是怎幺办到的?」
「古董商允许我在房子里随处察看,于是我在脑中模拟梅瑞特回家的情况。」阿萨德用手指关节敲着自己的头。「我在洗衣房脱下鞋子,把外套挂在门廊的勾子上,这动作我只能假装,因为如今挂勾已经不在那里,但我试着想像她双手拿着东西,一手拿文件,另一手拎着公事包。如果没有放下手中的东西,就无法把外套脱下来。」
「暖炉就在旁边?」
「是的,卡尔,刚好就在旁边。」
「她为什幺不把公事包带进卧室或书房?」
「我待会再回答这问题,卡尔,给我一分钟。我看见上面的暖炉,公事包当然不在那里,但你知道我看见了什幺?卡尔。」
卡尔盯着助理等待他回答。
「我看见暖炉和天花板之间至少还相隔一公尺。」
「真是个大发现。」卡尔的语气平淡。
「我想她不会希望公事包躺在骯髒的锅炉上,因为那是她父亲的公事包,一定特别珍惜重视。」
「我不懂你的意思。」
「她没有让公事包横躺,卡尔,她把它立在暖炉上面,就像一般人把公事包放在地上那样,因为那里有足够的空间。」
「但在她这幺做之后,公事包却翻倒滑落至暖炉的后方?」
阿萨德的微笑回答了一切。「另一侧刮痕是新的,你看。」
卡尔阖上公事包的盖子翻转过来,这道刮痕并不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