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二〇〇七年
卡尔这天的开始糟透了。先是昨晚作了恶梦,早餐时贾斯柏又心情不好,这两件事就已夺走他的动力,加上后来发动公务车时发现油箱见底,并且花费整整四十五分钟行驶在尼莫勒夫和华伦勒斯之间的高速公路上,此刻的卡尔无人会视为迷人、有耐性又亲切有礼的人。
好不容易坐在总局地下室的办公桌前,卡尔看着阿萨德精力充沛、情绪高昂的模样,脑海闪过一个念头。他是不是该上楼到马库斯的办公室,抓起几张椅子把它们全都砸烂,然后他就会被送到有人关注他的地方,在那里只有看电视新闻才会知道不幸事件。
他疲惫的对助理点点头心想,要是他能够试着放鬆心情,或许可以恢复点精力。于是他打开咖啡机的电源,却发现咖啡壶是空的,阿萨德适时递给他一杯茶。
「我不太清楚,卡尔。」他说:「你说丹尼尔‧哈勒已死,而且并未参加克莉丝汀堡的会晤,那去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真正的哈勒和梅瑞特无关,而假冒哈勒身分的人肯定和梅瑞特有关。」他啜饮一口阿萨德递来的薄荷茶,即使嚐起来少了四、五汤匙的糖,他依旧把那杯东西喝完了。
「但这家伙怎幺会认识安沃斯科夫这位百万富翁,出现在克莉丝汀堡的代表团召集人从未见过真的丹尼尔‧哈勒。」
「好问题。或许是因为他认识真的丹尼尔‧哈勒。」卡尔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公布栏,他把印有丹尼尔‧哈勒照片的手册贴在上面。
「哈勒不是那个送信的人,对不对?和梅瑞特在班克罗特咖啡馆用餐的男子也不是他?」
「根据员工的说法,真的哈勒当时根本就不在国内。」他转身面对助理。「你记得在造成丹尼尔‧哈勒死亡的那起车祸报告中,曾针对他的交通工具提出什幺样的看法?百分之百正常没问题?有没有发现酿成意外的故障零件?」
「你怀疑煞车功能没有正常运作?」
「煞车、方向盘,以及一切可能的地方。总之车子是否有被破坏的痕迹?」
阿萨德耸耸肩。「汽车被烧毁后很难看出这点,卡尔,但根据我对报告内容的理解,这是起相当单纯的意外事故。」
卡尔也记得报告内容,的确没有可疑之处。
「而且没有证人提出不同说词。」
他们看了彼此一眼。「我知道,阿萨德,我知道。」
「直到那名男子顶替了他。」
「是,没错。」卡尔啜飮一口茶陷入沉思,这个突如其来的发现太过震撼,否则他肯定不会接受这种不值钱的飮料。
卡尔考虑要抽根菸或吃个嚼锭,办公桌抽屉里有一整包乐克罗牌嚼锭,但他连做这两件事的精力都没有。可恶,为什幺案子发展成这样?在他打算永远剔除掉这件蠢事的时候,突然出现不得不重新调查的转捩点,在卡尔的眼前堆积起无数的障碍,而这还只是一起案件而已,办公桌上仍有八至九十件的档案。
「另一辆车的驾驶呢,卡尔?我们不和那个擦撞丹尼尔‧哈勒的人谈谈吗?」
「我已请丽丝追蹤把他找出来。」
阿萨德闻言顿时显得有些失望。
「但我要给你另外一件任务,阿萨德。」
助理的嘴角又再度上扬。
「你带着丹尼尔‧哈勒的照片去史蒂汶的霍尔图格一趟,询问那位居家服务员,照片上的哈勒是不是送信给梅瑞特的人。」他指着公布拦。
「好,但我们知道他不是……」
卡尔比了个手势阻止阿萨德继续往下说。「对,他不是,可是这件事只有你和我知道。如果她如我们期待的回答不是,你就问她丹尼尔‧哈勒与那位送信者的外型相似之处。我们必须想办法逮到这个家伙,不是吗?还有一点,问她当时乌佛是否在场,或许他曾看过那位送信的人。顺便问她记不记得梅瑞特回家都把公事包放在什幺地方,告诉她那是一个黑色、侧边有刮痕的公事包。那个公事包对梅瑞特意义重大,是她父亲的遗物,而且意外发生时正好带在身边。」阿萨德想要开口说话,卡尔却举手制止。「最后再到梅格勒比的古董商那里,问他们是否曾见过这样的公事包。我们明天再谈论全部的调查结果好吗?你可以直接开车回家,我今天外出会搭计程车,之后再自己搭火车回家。」
阿萨德挥动手臂。
「什幺事,阿萨德?」
「请等一下,我只是要拿个笔记本,你可以全部重新再讲一遍吗?」
※
比上次卡尔来探望他的时候,哈迪现在看起来好多了。
之前他的头与枕头融为一体,如今头被抬高到可以看到太阳穴血管的位置,闭着眼睛的模样也比以前友善。卡尔思考他将来恢复的可能性,虽然呼吸器仍在一旁运作,不停抽动,但病房里有些机器被挪走了,或许这是个好徵兆?
他不打算打扰哈迪休息,小心兴翼的脚跟一旋準备离开,然而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他待在原地。
「为什幺你要走?难道你不能忍受我被愚弄的样子?」
卡尔转过身,哈迪仍跟先前一样躺着。
「如果你愿意让别人待在身边,就给他们一个你是醒着的讯号,比如说睁开眼睛。」
「不,今天不行,我今天没有心情睁开眼睛。」
「什幺?」
「我有决定怎幺过日子的权利,好吗?」
「是,好。」
「明天我打算只打开右眼。」
卡尔嘴里说好,但听到这些话让他心里很痛苦。「你和阿萨德说过几次话,哈迪,是我让他过来的。他还好吧?」
「当然不好。」哈迪说话时几乎没有打开嘴唇。
「好吧,但我已经这幺做了,而且打算让他经常来你这里。你会反对吗?」
「只要他别再带那个辣烤饼。」
「我会转告他。」
哈迪的身体突然一阵抽动,似乎是在笑。「我这辈子还没拉出这样的东西,你真该看看护士们脸上的表情。」
卡尔试着不在脑海中想像那幅画面。
「我会转告阿萨德,下次不会这幺辣了。」
「林格案有任何新发展吗?」哈迪问道。
这是他的昔日伙伴瘫痪以来第一次提出问题,卡尔感觉自己情绪激动,差点说不出话来。
「嗯,发生了一些事。」他告诉哈迪关于丹尼尔‧哈勒的最新发现。
「卡尔,你知道我怎幺想?」哈迪接着说道。
「你认为要重新调查整件事情。」
「没错,这起案子非常可疑。」他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但马上又闭上。「你有没有找到任何涉及政治的线索?」
「没有,完全没有。」
「你和记者谈过了吗?」
「什幺意思?」
「任何一位克莉丝汀堡的政治评论者,都拥有可以发现不对劲的灵敏嗅觉。或是八卦报纸的记者,譬如《闲话家常》的佩勒‧希特斯缇,自从他被《每日主题》这节目开除后,这个胖子就在克莉丝汀堡以扒粪为乐,他绝对是很好的消息来源。去问他,你的脑子肯定会变得比现在清楚。」哈迪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现在是告诉他这件事的好时机,卡尔心想。
为了让哈迪听进去,他刻意放慢说话的速度说道:「南部的索罗发生一件谋杀案,哈迪。我认为凶手是亚玛格岛上那批人。」
海宁森面无表情。「然后?」他问。
「嗯,两起案件有很多相似之处,同样的武器,同样的红色格纹衬衫,同样圈子的人,同样的……」
「然后?」
「嗯,我已经回答你了。」
「我说然后,这跟我有什幺关係?」
※
只要过了每週截稿日,《闲话家常》的编辑人员在下一期出刊前就会陷于一种气力放尽的状态。卡尔穿过编辑室的时候,两、三名记者只是瞥了他一眼,看来没被认出来,也好。
卡尔在角落里找到佩勒‧希特斯缇,那是资深记者才可以拥有的安静座位,希特斯缇正站在同事身旁用手指轻抚着红色山羊鬍。卡尔一眼就认出那个只会受金钱使唤的无赖,他一直无法理解,为什幺有这幺多丹麦人爱看加油添醋、偏激的垃圾?当然并不包括报导中的当事人。虽然希特斯缇目前正面临一些因报导纠纷而惹出来的官司,但有主编罩他,希特斯缇只负责冲高销售量,而主编会用领到的红利替他粉饰太平,就是这幺简单。
希特斯缇朝卡尔的警徽瞥了一眼,又转身面向同事。
卡尔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我说,有几个问题要请教你。」
希特斯缇转过身眼睛直视前方。
「没看见我正在工作吗?难道你要派我去站岗?」
卡尔此时从皮夹里抽出几张他摆了好几个月的千元钞,拿到希特斯缇眼前。
「是什幺事情?」希特斯缇盯着钞票不放,或许已在心里计算这金额可以让他晚上到安迪酒吧消磨多久时光。
「我在调查林格案。我的同事哈迪认为你能告诉我梅瑞特在政治圈里对某个人物感到畏惧之类的情报。」
「畏惧某人?这种说法很好笑。」希特斯缇拨开脸上的髮束说道:「为什幺要问这个?旧案出现什幺新线索?」
讯问显然来到一个错误的方向。
「案子已经调查终结。」
希特斯缇点了下头,但其实没被说服。「在她失蹤五年后?你还是把这句话送给别人吧。告诉我你手边的情报,我就告诉你我知道的。」
卡尔挥挥手中的千元钞票,男子的眼光再度落在不可或缺的东西上。
「看来你不知道谁爱找梅瑞特的麻烦,你的意思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