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公事包蒙上一层灰尘,我在擦拭的时候让刮痕的颜色变得有点深,可是刚发现它的时候痕迹还很新,是真的,卡尔。」
「我的天啊,阿萨德,你擦拭了公事包?你该不会也动了里面的东西吧?」
助理谨慎的点点头。
「阿萨德。」为了不让自己的语气太过严厉,卡尔深深吸了一口气。「下次当你发现重要的东西时,收起你的爪子,好吗?」
「爪子?」
「你的手,阿萨德,你的手!你这幺做会毁掉重要的线索,明白吗?」
助理又点点头,态度更加谨慎。「我有把衬衫袖子捲起来,卡尔。」
「好,阿萨德。你认为造成公事包上的第二道刮痕的原因跟第一道是一样的?」卡尔再次把公事包翻转过来察看,两道刮痕几乎如出一辙,可以肯定旧的刮痕绝对不是来自于一九八六年那场车祸。
「是,我相信公事包不是第一次滑落到暖炉后方。当我在后方的管线之间发现它,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拿出来,我确定梅瑞特一定也碰过类似的情况。」
「为什幺它没有更常掉下去?」
「肯定有,洗衣房的门打开时会掀起一阵强风,但公事包不是每次都会掉到后面。」
「回到我的问题,为什幺梅瑞特没把公事包带进屋内?」
「她在家的时候想要安静,不想被手机打扰,卡尔。」阿萨德挑高眉毛说:「你不信?」
卡尔看着公事包思考:梅瑞特把公事包带回家并不奇怪,里面可能装着她的行事曆或一些用于重要场合的卷宗。但是,她既然带这幺多资料和档案回家阅读,就代表有很多公事需要处理;另一方面,只有少数特定的人知道她家里的电话号码,大多数人依然得透过名片上的手机号码联络她。这两点似乎很矛盾。
「难道她在客厅的时候听不到洗衣房里的手机声?」
「noway。」
卡尔不知道阿萨德竟然懂英文。
「啊,你们在这里,看起来很轻鬆喔。」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两人都没听到丽丝走进来。
「我这里有几个你们的案子,是日德兰半岛东南区的。」祕书为地下室带来一阵香气,这香味可与阿萨德的线香相比拟,但有另一种效果。「他们很抱歉现在才把档案送过来,因为内部职员请病假的关係。」
她把档案递给过分热情的阿萨德,给了卡尔一个会让每个男人下半身有感觉的眼神。
卡尔盯着丽丝的唇努力回想上一次与异性有亲密接触是什幺时候?他眼前浮现一位离婚女子的身影,在她那栋鲜红色的两房公寓,房间里摆着一个洒上薰衣草的水盆,周围点了蜡烛,床头灯罩着一块红色的布幔,可是他却想不起那名女子的长相。
「卡尔,你对巴克做了什幺?」丽丝问道。
他从白日梦中被唤醒,随即对上丽丝的眼睛,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现在看起来有些深邃。
「巴克?他四处跟人抱怨?」
「不,他回家了,但同事说他从上司那边回来时,脸色异常苍白。」
※
他把梅瑞特的手机放进充电器,暗自希望电池没坏。阿萨德用捲起袖子的手指摸遍了公事包里里外外,这动作已经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失,即使请鉴识人员採集线索,希望亦十分渺茫。
笔记本上只有三页记载着东西,其余都是空白,笔记内容主要是居家服务员的工作规章和他们约定好的日期。梅瑞特留下的讯息平淡得令人失望。
接着他把手伸进公事包另一边的口袋,掏出四五张皱巴巴的纸条。第一张是购买杰克琼斯外套的发票,日期是二〇〇一年四月三日,其他是像手风琴风箱一样皱的白色小纸条,几乎在每个男孩的书包里都可以找到同样的东西,上面的铅笔笔迹潦草到难以辨认,当然也没标上日期。
他把工作檯灯挪到上方后抚平纸条细看,上面只写着简单一句:「可以在我发表完税制改革后谈一下吗?」签名仅写着tb,这存在许多可能性,但塔克‧帕库森的可能性最高,至少卡尔这幺认为。
他露出微笑。很好,塔克‧帕库森想要与梅瑞特谈谈,看来似乎没有成功。
卡尔摊开另一张纸条快速扫过,上面透露出的语气令他浑身颤慄,帕库森表现得很私人及迫切:
梅瑞特,如果你把它公开,我不知道会发生什幺事,我请求妳不要这幺做。
然后卡尔拿起最后一张纸条,模糊不清的字迹就像是经常拿出来阅读。他把纸张翻来覆去,逐字辨认。
梅瑞特,我想我们了解彼此。这件事情伤我很重,我再次请求妳不要公开它。我正努力处理这一切。
这次没有属名,但字迹绝对是相同的。卡尔拿起话筒,按下库尔特‧韩森的电话号码。
保守党祕书的态度亲切有礼,对库尔特‧韩森目前无法接听电话感到抱歉,并且询问卡尔是否愿意等待,根据她的判断,再过几分钟会议就会结束。
卡尔将话筒拿在耳边等待,继续看着眼前的纸张。从二〇〇二年三月它们就在公事包里,甚至有可能还早个一年以上。上面叙述的也许只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但也有可能并不单纯,而梅瑞特把它们收起来或许是因为某个时候派得上用场。
几分钟后,他听到背景传来一阵吵杂,接着在一个喀嚓声之后出现韩森特殊的嗓音。
「我能为你做什幺,卡尔?」国会议员开门见山问道。
「我该怎样查出塔克‧帕库森递呈税制改革的时间?」
「该死,你要这份资料做什幺,卡尔?」韩森笑着说:「没有比激进中央党对税制的看法更有趣的了。」
「我需要详细的确切时间。」
「这有困难。帕库森每两秒就对某个法条提出建议。」他笑着说:「好,不开玩笑,但这五年来帕库森担任交通政策发言人,我不知道他何时退下财政政策发言人的位子。稍等一下。」他拿开话筒转身询问办公室里的人,电话中传来一阵模糊的交谈声,几分钟后韩森的声音再度出现。「我们认为应该是在二〇〇一年初,仍是旧政府执政的时候,然后他为了接下这个蠢工作花了点时间,估计起来大约是在二〇〇一年三月或四月。」
卡尔满意的点点头。「这时间点刚好,和我想的一样。老兄谢谢,请帮我把电话转给塔克‧帕库森。」
女祕书在话筒传来几声嘟嘟声后接起电话,她告知卡尔,帕库森目前正在国外进行铁路网考察之旅,会行经匈牙利、瑞士和德国等地,星期一才回国。
考察之旅?铁路网?这些话留着跟别人说吧。卡尔认为这根本是度假之旅。
「能不能请你给我他的手机号码?」
「我不认为我有这个权力。」
「听着,你说话的对象可不是来自菲英岛随便一个农夫。如果有必要,我五分钟内就能拿到电话号码,但你敢肯定帕库森知道后能够谅解吗?」
※
儘管国际电话参杂着杂讯,帕库森不带情感的声音仍不会错认。
「我手边有几张过去的便条纸需要你提出解释。」卡尔放低声音,「纯粹是例行性公事。」
「关于什幺事?」尖锐的语气与三天前两人那场谈话截私不同。
卡尔逐一读出纸条的内容,当他读到最后一张时,电话另一头的帕库森似乎停止呼吸。
「帕库森?」他问:「你还在吗?」
接着传来断线的声音。
他该不会跌进河里了吧,卡尔心想,努力回想那条分隔布达佩斯市的河流名。他从公布栏上拿起待调查的清单,在第三点克莉丝汀堡的同事下面加上了塔克‧帕库森名字的缩冩。
卡尔才刚挂上电话,电话铃声再度响起。
「贝阿特‧伦德斯科夫。」电话另一头的女子自我介绍,卡尔不认得这个名字。
「我们检查过梅瑞特‧林格的旧硬碟,很抱歉通知你所有资料都被删除了。」
现在他明白对方来自于民主党祕书处。
「我以为你们保存了所有的硬碟。」
「没错,但显然没有人通知梅瑞特的助理。」
「这话是什幺意思?」
「哎,她把资料删除了,而且还在背面写着:『二〇〇二年三月二〇日,格式化,瑟丝‧诺鲁普』。我手上正好拿着这颗硬碟。」
「时间是梅瑞特失蹤三週后。」
「是的,没错。」
这个该死的巴克和他的同事,调查到底有没有按照流程进行?
「难道不能把硬碟送去做进一步的分析?或许有人可以复原删除的资料。」卡尔认为。
「一定这幺做过。稍等一下。」他听到电话中传来翻找的声音,然后祕书再次接起电话的语气听起来很满意自己具有先见之明。「是的,这里有张纸条。『二〇〇二年四月初,送至位于康根大道的资讯站检查,挽救资料』。以下是无法救回的原因,需要我唸出来吗?」
「不用了。」他说:「瑟丝‧诺鲁普显然知道自己该做什幺。」
「的确如此,」她答道:「诺鲁普是那种会追根究底的人。」
卡尔向祕书处的小姐道谢后挂上电话。
他坐在桌前点了一根菸,盯着梅瑞特那本破旧的万用手册,然后从桌上拿起手册,以一种几近肃穆的态度翻开它。每当他有机会深入被害者死前的最后那段时光总是如此战战兢兢。
就像卡尔刚才看过的笔记本,行事曆上的字迹一样难以辨认。梅瑞特似乎总是在匆忙中写下这些文字,大写字母简单掠过,n和g不完整,字与字之间也连在一起。卡尔从她接见代表团的那天开始看起,二〇〇二年二月二十日星期三,同一页下方写着班克罗特咖啡馆,六点三十分,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东西。
接下来的行程几乎每天都不超过一行,这是一本非常表面的行事曆,没有任何注记可以看出主人的性格。
当卡尔翻阅到她最后一个工作日,一种绝望的感觉油然而生,这本行事曆竟然无法提供任何有助侦察失蹤案的线索。二〇〇二年三月一日星期五:两个委员会会议和一个党团会议,这就是当天全部的行程,看来所有的真相都埋藏在过去。
他推开行事曆看着空蕩的公事包,它真的掉落在暖炉后方长达五年,现在却无法给与他们任何提示?他再次拿起行事曆检查整本手册,发现梅瑞特除了日计画表和后面的通讯录之外并未使用其他部分。
卡尔从通讯录最前面看起,虽然他可以直接跳到字母d与h的部分,却不想太快感受失望的情绪。在字母a、b、c那几页,他认得百分之九十的人名,清一色是檯面上的政治人物;和卡尔的联络人是贾斯柏、维嘉,以及罗稜霍特公园的邻居一样,这份通讯录的主人没有太多朋友。不,是一个都没有,因为这位漂亮的女子有个心智障碍的弟弟,以及异常沉重的工作。当终于来到字母d,卡尔知道自己不会看见丹尼尔‧哈勒的名字。梅瑞特记录与自己接触过的人不是以用名字字母排列,举例来说,有谁会把瑞典首相约兰‧佩尔松(hansgöranpersson)登记在字母g下呢?或许维嘉就会这幺做。
接着他看到了。当卡尔翻到字母h那一页,他知道这就是这起案子的转捩点。人们说林格案是一起不幸的意外、是自杀,却无法提出任何证据,而卡尔虽然在侦办过程中不断发现失蹤案透露出古怪、不寻常的地方,但都比不上这一页传达的讯息强烈。看完整本行事曆会发现梅瑞特习惯用潦草字迹记事,卡尔相信不论字母或数字,继子贾斯拍都可以写得比她整齐,若考量到她平步青云的政治生涯,还有她对自我的纪律,恐怕会对这样的笔迹感到讶异,但有一点从未在这一页以外的其他地方出现──梅瑞特不曾对自己写下的东西反悔,行事曆里没有一处涂改的痕迹。她知道自己要写什幺,也知道何时该记录什幺,事先考虑得很周详,只有通讯录h字母的那一页例外。卡尔不敢打包票保证这痕迹和丹尼尔‧哈勒有关,但在内心深处,以身为一个警察最原始的直觉,他知道自己绝对命中核心。她用原子笔把某个名字涂掉,在涂改痕迹下面一定是丹尼尔‧哈勒的名字和电话号码。他就是知道。
卡尔微微一笑,他现在需要技术人员正确迅速的完成这项工作。
「阿萨德,」他大声呼唤:「过来一下。」
他听到走道上传来跑步声,然后阿萨德在门口出现,戴着橡胶手套的手上拎着水桶。
「你有一个新任务,找技术人员想办法把这个号码弄出来。」他指着被覆盖的地方。「丽丝会向你解释整个过程,告诉他们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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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小心敲下贾斯柏的房门,跟平常一样没有任何回应。不在家,他想,否则肯定会製造足够把门从里面炸开,高达一百二十分贝的音量。可是卡尔一开门就发现自己错了。
他看见贾斯柏正在触摸女孩衬衫底下的胸部,那位女孩看见卡尔立刻发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
「对不起。」卡尔立刻对房间里的两人道歉,贾斯柏的双手也从尴尬的部位抽开。女孩的双颊就和两人身后墙上的切‧格瓦拉(cheguevara)海报的底色一样红,她的实际年龄最多十四岁,但却拥有二十岁的成熟外表,这名住在雪松街的女孩就像自己母亲年轻的时候,看起来都比实际年龄大,但随着年纪的增长,有过苦涩的经历后,外表比实际年龄大不一定是个优点。
「该死,卡尔,你在这里做什幺?」贾斯柏从沙发床上跳起来。
卡尔再次道歉并说他有先敲门,但没有人回应。
「请继续……我只有一个问题,贾斯柏。你知道你的摩比玩具(playmobil)收去哪里了吗?」
他的继子一副想把手榴弹丢到他脸上的模样,卡尔也察觉现在不是问这问题的好时机。
他充满歉意的向女孩点头。「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荒谬,但我需要那东西调查案件。」又把视线转回贾斯柏身上,瞬间感觉自己被万箭穿心。「你那些塑胶人偶还在吧,贾斯柏?我想买下它。」
「快滚出这里,下楼找莫顿,但记得带着你的支票簿。」
卡尔皱起眉头,这和支票有什幺关係?
※
距离卡尔上次敲莫顿的门已有一年半的时间。即使这名房客可以像家人一样在一楼自由活动,但他在地下室的生活仍未受打扰,除了因为他在房租上有不小的贡献,卡尔自己也不想了解太多莫顿的事或是坏习惯,这些事有可能会吓到他,因此刻意保持距离。
然而他很快就知道自己的担忧毫无根据,因为莫顿的房间非常普通,除了几张一公尺高、有着宽阔肩膀的男人与大胸部女人的海报之外,几乎与韦德玛斯王子大道上的退休公寓没什幺两样。
在问过贾斯柏的摩比玩具下落之后,莫顿带卡尔到三温暖室,这个设施是罗稜霍特公园附近所有公寓的基本设备,其中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三温暖室后来被拆掉,或者沦为堆放杂物的储藏室。
「别客气,瞧!」莫顿骄傲的打开三温暖室的门。从天花板到地板布置着满满的层架,上面玩具的数星几乎把架子压垮,几年前跳蚤市场上还找不到这些玩具,例如:健达出奇蛋、星际大战、忍者龟和摩比人偶。这栋房屋里的塑胶产品有一半以上是在这些架子上。
「看这里,有两个出自于一九七四年纽伦堡玩具展系列的原版人偶。」莫顿骄傲的从架上拿下两个戴着钢盔的小人偶。
「编号三二一九拿着尖锄的交通警察,与编号三二二〇拿着交通指示牌的交通警察,两个都完整无缺,」莫顿续道:「是不是很疯狂?」
卡尔点点头。他找不到更好的说词。
「只缺了编号三二一八这个工匠系列就蒐集完成。贾斯柏的编号三二〇一和三二〇三贡献很大。你看,是不是很了不起?很难相信贾斯柏也玩过。」
卡尔摇头,觉得根本是浪费钱。
「他只卖我两千元,人真好。」
卡尔瞪着层架不发一语,心里认为应该向莫顿和贾斯柏晓以大义,这得从他在田地施肥,时薪只有两克朗的时期说起。
「可以借一个给我吗?最好是这个。」卡尔指着一套附有一只狗且设备齐全的家庭模型。
莫顿一脸讶异的模样彷彿呑下一根钉子。「你疯了吗,卡尔?这是盒子编号三九六五,二〇〇〇年製造。我有完整的纸盒、房子、阳台及一切设备。」他指着放在最上方层架的其他零件。
没错。那里有间闪耀着塑胶材质光芒的房子。
「你有其它可以借我的模型吗?明天晚上前我会还你。」
莫顿脸上的表情,彷彿是说只有这件事他不愿意妥协。
但这问题就跟卡尔问说「是否可以用力踩他」一样,两者都没有反抗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