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恨这贱货,要不是她有一对巨乳,老早就被赶出国会了。」
这人绝对不是民主党的选民,卡尔心想,不过他并不意外。
「好,所以你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他转向其他人说:「你们有人知道吗?欢迎大家提供任何资讯,流言蜚语也可以。也许你们的狗仔在跟蹤她的过程中,曾观察到她身旁出现不寻常的人、氛围、桃色事件?」卡尔环顾整间办公室,除了某位年纪较轻的记者正努力思考卡尔刚才的提问,其他在场超过一半以上的人老早已经麻木了,而那位年轻人最终还是会踏入这个八卦的大染缸。
「你说是哈迪‧海宁森叫你来的?」希特斯缇说话的同时逐渐靠近钞票。「你该不会就是让哈迪躺在床上的原因吧?我记得当时有一个叫卡尔‧莫尔克的警察,那个把同事当成肉盾、躺在哈迪身体底下装死的人就是你?」
卡尔感觉到背脊闪过一阵凉意。这家伙是如何得到这样的结论?警方内部的审问是不公开的,更何况哪怕只是暗示,都不曾有人敢在卡尔面前说出类似的话。
「你缺少下週的头版新闻吗?或许我该把你摔到墙壁上,下一期的报导就有着落了?」卡尔向前趋近,近到希特斯缇再度盯着千元钞票。「哈迪是人人梦想拥有的最佳同事。我愿意为他而死,明白了吗?」
希特斯缇用胜利者的眼神瞥了同事们一眼,卡尔绝对会成为下週週报的头条,现在只缺摄影师把眼前的情况化为永恆的影像。
「如果我告诉你哪位摄影师专门拍摄梅瑞特‧林格,可以拿到多少报酬?」
「这对我有什幺帮助?」
「谁知道有没有帮助。但你不是警察吗?可以承受忽略线索的代价?」
「那个摄影师是谁?」
「你可以和约拿斯谈谈。」
「哪个约拿斯?」如今千元大钞和希特斯缇想拿钞票的手指只距离短短的几公分。
「约拿斯‧黑斯。」
「约拿斯‧黑斯,很好。在哪里可以找到他?编辑室吗?」
「我们不会僱用黑斯这样的人,但你可以从电话簿找到他的联络方式。」
卡尔记下名字,将拿着妙票的手瞬间缩回外套口袋。不管他有没有付这笔钱,这个白癡都会在下一期报导里提到他,更何况他这辈子尚未付钱买过消息,如果要打破规则,至少也要是与希特斯缇不同类型的人才行。
「你说你愿意为他而死?」当卡尔走向门口,希特斯缇在他背后大喊:「那你为什幺没有这幺做,卡尔‧莫尔克?」
※
卡尔在楼下的接待处找到摄影师的地址,计程车把他载到维兰德斯大道的一栋小房子前面。从外观判断,这栋房子年代久远,庭院内也堆满了杂物:旧脚踏车、破损的水族箱、过去酿造东西留下来的破玻璃罐、破损不堪使用的防水布,以及堆积如山的空酒瓶。
他跨过倒在大门前那辆脚踏车,从骯髒的窗户后方传来的细微广播声显示有人在家,于是他靠在门铃上方开始猛按电铃。
「可恶,别按了。」屋内终于传来回应。
开门的男子两颊通红、一副宿醉的模样,室外的阳光让他不停眨眼。
「该死,现在几点了?」他说完这句话便逕自走进屋内,卡尔跟在他身后进屋,不需得到法院的同意。
房间里看起来像是灾难片中陨石撞地球之后的场景,屋主坐在沙发正中央满足的叹息,然后拿起桌上的威士忌酒瓶牛飮一口,试着把视线聚焦在卡尔身上。
卡尔的经验告诉他:黑斯不是个理想证人。
他提起佩勒‧希特斯缇,希望能缓和初次见面的气氛。
「他欠我钱。」男子回答。
卡尔考虑是否要秀出警徽,最后决定留在口袋内。「我来自警察的特别部门悬案组,」他说:「我们试着要解开一些悬案。」
黑斯放下酒瓶。也许在目前的状况下这些话是多余的。
「我是为了林格案而来。」卡尔试着解释:「我知道你专门负责拍摄梅瑞特。」
黑斯想要微笑,结果却打了个嗝。「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他说:「她怎幺了?」
「你有没有她未公开的照片?」
男子身子往前趴,发出低沉的笑声。
「喔,老天,怎幺会有人问这幺愚蠢的问题?我至少有一万张照片。」
「一万张!听起来很多。」
「嗯,注意喔。」他举起五根手指头。「每两、三天就拍一卷底片,持续了两至三年,你说这是多少张照片?」
「我想比一万张还多。」
※
一小时后,黑斯终于稍微清醒一点,走路也不再摇晃,能够向卡尔展示他的暗房──房屋后方增建的小房间。
经历过刚才屋内的混乱后,很难相信那里和这间暗房是同一个主人所有。卡尔曾看过许多暗房,但都没有这间那幺井然有序,男子中间的差异令人费解。
黑斯打开金属抽屉拿出一个档案夹。「这里,」他把它递给卡尔,上面写着梅瑞特‧林格,二〇〇一年十一月十三日至二〇〇二年三月一日。「这些是她失蹤前最后拍摄的负片。」
卡尔从后面翻开档案夹,每个塑胶套都装着一整卷负片,最后一个塑胶套只有五张,以秀气的字体标记着日期数字:二〇〇二年三月一日ml。
「她失蹤的前一日的照片?」
「对,但没什幺特别的。只是几张在克莉丝汀堡大门前的照片,我经常待在国会入口的楼梯底下。」
「等她?」
「不只等她,还有其他政治人物。我已数不清自己在楼梯前目睹多少荒谬的情况。只需耐心等候,机会自然出现。就这些底片看来,那天并没有什幺特别的事情。」黑斯将负片从塑胶套里抽出来放在光桌上,这些是梅瑞特星期五返家前拍摄的照片,也就是她失蹤的前一日。
卡尔趴下凑近察看。
看到腋下夹着公事包的梅瑞特。
卡尔不可思议的摇摇头,第一张负片就让他找到需要的线索,这项直接证据容不得任何人辩驳。梅瑞特把公事包带回家,一个侧边有着刮痕的老旧公事包。
「这张负片可以借我吗?」
摄影师拿起威士忌酒瓶喝了一口,用手背抹乾嘴角。「负片从不借人,我也没卖过,但可以把它洗出来、扫描。品质当然不是最好的。」他深吸口气清理喉咙,同时笑了一下。
「嗯,谢谢你的帮忙。请把帐单寄到我的部门。」卡尔说完把名片递给黑斯。
摄影师观看手中的名片说道:「我说过,那一天没有什幺不对劲。如果碰上天气凉爽的夏天,她的衬衫会隐约露出乳头的形状,而光是这些照片就能让我获得不错的报酬。」
他又清了清喉咙笑了,开始在红色小冰箱里寻找东西,放在化学药剂上的冰箱有些不稳,接着黑斯从里面拿出一瓶啤酒想倒给他的访客,但在卡尔来得及做出反应前就发现酒瓶是空的。
「捕捉到梅瑞特和某位情人见面才是条独家新闻。」他一边继续在冰箱里翻找能喝的东西说道:「在她失蹤前几天,我想我拍到一些有趣的东西。」
黑斯关上冰箱门后拿起档案夹翻阅。「嗯,这些是梅瑞特‧林格和丹麦党成员在国会外讨论事情的负片,我曾把它们沖洗出来。」他笑着说:「当然不是为了拍下她与人说话的样子,而是那个人,站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黑斯指着站在梅瑞特身后的人影。「嗯,这种照片大小没办法看得很清楚,但沖洗成正常尺寸后你就会知道那是她的新助理,她疯狂爱上梅瑞特‧林格。」
卡尔俯身看负片。没错,这人的确是瑟丝‧诺鲁普,她散发着光彩,有别于卡尔在法尔比与她见面的模样。
「我不清楚这两人之间是否有暧昧,或者只是助理单方面迷恋她,管他的,搞不好有一天这张照片会为让我致富。」他继续翻到下一张负片。
「就是这一张!」黑斯说,湿漉漉的手指指着塑胶套的中央。「我记得那天是二月二十五日,因为刚好是我妹妹的生日。我当时想着,只要这张照片能够帮我发一笔横财,我要买个世上最棒的礼物送给她。」他拿起塑胶套放在光桌上。「我想找的就是这张负片。她和某人站在国会前的楼梯谈话。」他指着照片上方。「看仔细一点,我认为她看起来很紧张,她的眼神洩漏了这点,彷彿浑身彆扭。」说完便把放大镜交到卡尔手中。
该死,要如何从负片看出这些讯息?在卡尔的眼中看来,梅瑞特的眼睛只不过是两个白点。
「后来她发现我的存在,虽然我认为她并没有记下我的模样仍选择赶紧离开。我尝试拍下与她对话的那个人,可惜没拍到正面,因为他走向通往桥的那条路,也许只是骚扰她的路人。」
「你可以把这些负片沖洗出来吗?」
黑斯清了几下灼热的喉咙。「如果你赶快去街角的杂货店帮我买几罐啤酒回来,就可以拿到这些负片的照片。」
卡尔点点头。「我先问个问题,你专门拍摄梅瑞特与男子的照片,那一定曾经到过梅瑞特位于史蒂汶地区的家,对吗?」
黑斯没抬头看他,只是专注在眼前的负片上。
「当然,我常常在那里。」
「那有一点我想不通。你应该看过梅瑞特和她残障的弟弟乌佛。」
「经常看到。」黑斯在某张负片的塑胶套上打了个叉。「这是梅瑞特和那人的负片中最清楚的一张,待会我会把照片沖洗出来,也许你就会知道这个人是谁。」
卡尔点点头。「为什幺不拍一些梅瑞特和乌佛在一块的照片?向全世界揭发她总是匆忙下班的原因。」
「我没这幺做,是因为我自己有个多重障碍的妹妹。」
「但这是你的工作,你以照片为生。」
黑斯一脸冷漠的看着卡尔,彷彿是在说:如果不快点买啤酒回来,休想拿到这些照片。
「你知道吗?」摄影师直视卡尔的眼睛说道:「即使被人当作垃圾对待,仍然可以保留一点尊严。」
※
卡尔在阿勒勒市下车穿过行人徒步区,沿途越来越老旧的街景令人生气。被建造成豪华住宅的钢筋水泥大楼不断向前推进,街道另一边令人感觉舒适的低矮房舍不久后也将消失,如图画一般的旧有景色即将变成装饰过的水泥通道。他一向认为不可能发生的情形,如今却在他居住的城市真实发生了。原本的独特、舒适的城市景观被破坏,全都拜那些没品味的市长和市议员所赐。
烤肉帮再度在家里附近的罗稜霍特公园里聚会,天气微凉,时间接近六点半,二〇〇七年三月二十二日,春天已经降临。
莫顿配合天气穿着从摩洛哥带回的飘逸长袍,这身衣服似乎可以让他在十秒钟之内成立一个新的教派。「你来得正好,卡尔。」他说,把两块肋排放到卡尔的盘子上。
他的邻居希瑟‧彼得森似乎已经喝醉了。「我对这一切丧失兴趣,」她说:「我要卖掉这栋垃圾搬走。」又喝下一口红酒继续说道:「政府说要推动社会福利,但花在填写那些愚蠢表格的时间,比实际帮助市民的时间还要多。你知道吗,卡尔?那群洋洋自得的败类官员真该亲自做做看。如果必须先填写表格才能获得免费的食物、司机、房租、津贴、旅行、祕书,他们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吃饭、睡觉、旅行、郊游或者从事其他活动。你想像一下这个画面,议会开始之前首相得先列出与其他部长讨论的项目,然后用每两天就罢工一次的电脑列印出来,在会议中为取得继续发言的权利,得先把送文件到某位官员那里徵求同意,这个首相八成早就累死了。」她仰头大笑。
卡尔点点头,猜测他们不久后就会开始讨论文化部长限制媒体言论的话题,或者是否有人记得乡镇或医院合併的理由,直到喝完最后一口酒,吃下最后一块肉,大伙儿才会结束闲聊。
他拥抱了希瑟一下,拍拍肯的肩膀,然后便把盘子带进房间。离开前烤肉帮取得了共识:全国超过一半的民众都认为首相该死,并且直到他为自己带给国家和人民不幸做出补救的那天,都会抱持同样的想法,而这可能需要好一段时间。
然而此刻,卡尔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