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格森。」其中一人上前自我介绍,跟卡尔交握的手相当冰冷。几个小时之前,这个乔格森才在案发现场看过两个被钉枪夺走生命的被害者死状,他今晚肯定无法阖眼。
「也许你会想要看案发现场?」四人中有一人发问。
「为什幺有这个必要?」
「因为与亚玛格岛上的案发现场不尽相同。这两个人是在汽车修理厂遭到谋杀,一个在车间,另一个则在办公室,但都遭到近距离攻击,整根钉子没入了头部,得仔细看才能发现。」
另一位警察递给他两张a4大小的照片。没错,钉子钉入头颅的痕迹并不明显,几乎没有留下血迹。
「如你所见,他们正在工作。双手骯髒,穿着蓝色工作服。」
「有没有遗失任何东西?」
「完全没有。」
「他们在做什幺?为什幺那幺晚还在工作?难不成他们是兼差的吗?」
刑事警察面面相觑,他们显然也还在研究这个问题。
「现场有数百个鞋印,但没有一个是完整清晰的。我这幺认为。」乔格森解释。
稍早的案发现场肯定在他的心里留下阴影。
「我们想请你看看这个,」乔格森说着掀起盖在桌上的遮布一角,「无法确定之前,什幺都别说。」
然后他抽下整块布,底下放着四件红色格纹的伐木工衬衫,就像是伐木工正躲在森林里偷闲打盹。
「里面有没有你在亚玛格岛上所看见的款式?」
卡尔的警察生涯中,从未经历过如此特别的挑战,挑战的题目是:猜猜看是哪一件衬衫?如果这是个玩笑,也是个很烂的玩笑。这从来不是他的专长领域,就算他自己的衬衫混在里面也未必能认出来。
「我知道经过一段时间后不容易辨认,卡尔。」乔格森的声音显得疲惫。「但要是你肯努力回想,对我们将有极大的帮助。」
「为什幺你们会该死的认为,犯罪者数个月后还会穿着同样的衣服?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穿着应该会不一样,不是吗?」
乔格森忽略他的放肆言语。「我们不能错放任何线索。」
「目击者从很远的地方看见可能的犯罪者,而且还是在晩上,他所指认的红色格纹衬衫怎幺可以作为调查的根据?那四件衬衫看起来没什幺两样,他妈的,就像每颗鸡蛋长得都一样!好吧,就算它们有点分别,但还是有许多的衣服和这四个选项非常相似。」
「看见他的这个家伙在服装店工作,我们相信他画的衬衫非常精确。」
「也许你们应该让他画出穿着衬衫的那个人。」
「是,他画了,很不赖,但画出人物特徵和画一件衬衫还是有点不同。」
卡尔看了那张脸部素描,是个非常普通的家伙。图中这个人如果和此案无关的话,或许可以考虑去斯劳厄尔瑟(slagelse)卖影印机──圆圆的眼镜、鬍子刮得很乾净、无辜的眼睛,以及稚气的嘴唇。
「我不认识画里的人,根据目击者的看法他有多高?」
「一米八五,或许更高。」
然后他们把素描拿走指着衬衫。卡尔仔细观察排列在眼前每一件衬衫,它们全都该死的长得很像,他闭上眼睛,试着想像记忆中衬衫的样子。
※
「一切还好吗?」在他们返回哥本哈根的路上,阿萨德问道。
「没什幺,那些该死的衬衫看起来没有差别,我根本想不起来。」
「他们给了你那些衬衫的照片吗?」
卡尔没有回答,他的思绪飘得很远。他看到安克尔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而哈迪中枪后压在他身上喘息。该死,为什幺当时他没有立刻开枪?当他听到有人走进棚屋,只要及时转过身一切都不会发生,那幺安克尔现在就会代替这个怪异的阿萨德坐在他身旁,手握着方向盘。还有哈迪,哈迪也就不会在床上度过他的余生,该死!
「难道他们不能把照片寄给你,卡尔?」
他盯着驾驶座上的助手,在那棕色眉毛下的双眼,有时会出现极端的天真无邪。
「可以,阿萨德,他们当然可以这幺做。」
他看到高速公路上的路标,还有两公里就到措斯楚普。
「在这里转弯。」他说。
「为什幺要转弯?」阿萨德问,两个轮胎越过车道上的实线。
「因为我想看一下丹尼尔‧哈勒遇难的地方。」
「谁?」
「那个对梅瑞特感兴趣的人。」
「你怎幺知道这个消息,卡尔?」
「巴克告诉我的。丹尼尔‧哈勒在一场车祸中丧命,我这里有交通警察的报告。」
阿萨德轻轻吹了下口哨,彷彿死亡车祸只会发生在那些运气真的、真的很差的人身上。
卡尔注意到车子转速表的速度有些快,或许阿萨德在踩油门时该谨慎一点,千万不要有天让自己也成为统计数字之一。
※
丹尼尔,哈勒在卡普勒夫的公路上罹难距今已五年了,但要找到事故现场并不难。虽然曾被车子撞坏的建筑物经过修复,雨水也将灰烬沖刷乾净,但仍可看出毁坏的痕迹,根据卡尔的判断,大部分的保险理赔金肯定用在其他地方。
他看着眼前的景色,这是一条很长但一目了然的道路。撞上这栋丑陋屋子的人真倒楣,只要稍微往前或往后十公尺,车子便会冲进田里。
「他的运气很差,你认为呢,卡尔?」
「该死的差。」
阿萨德走向颓墙前面的树墩,彷彿它们一直在原地屹立不摇。「车子的撞击力道使得这些树像火柴应声而断,紧接着再撞上房子,然后车子当场爆炸起火燃烧?」
卡尔点点头转身。根据车祸事故报告,他知道再往下走一小段有条岔路,另一辆车一定是从那里开过来。
卡尔指向北方。「丹尼尔‧哈勒驾驶雪班龙来自措斯楚普方向,根据另一名驾驶的说法及警方鉴识结果,他们在那里相撞。」然后指着道路的中线。「当时哈勒或许睡着了。总而言之他穿越中线撞上另一辆车,接着哈勒的车就被甩开撞上树和房子,整起事件快得来不及反应。」
「他开车去撞另一辆车,那辆车的驾驶的情况如何?」
「嗯,他摔在那边。」卡尔指着平坦的农田说道,这里几年前被欧盟标定为休耕地。
阿萨德又轻吹了口哨。「人没事?」
「人没事。他的车是一辆四轮传动的大型吉普车,你现在是在丹麦,阿萨德。」
他的搭档陷入沉思。「叙利亚也有许多车子是四轮传动。」阿萨德最后这幺说。
卡尔点点头,但彷彿没听进去。「你不觉得事有蹊跷吗?阿萨德。」
「什幺?他开车撞上这间屋子?」
「他在梅瑞特失蹤后发生意外丧命,这个人刚认识她,也许还爱上她。真是太奇怪了。」
「你认为他是自杀?因为爱人在大海上失蹤让他很痛苦?」阿萨德凝视着卡尔的表情似乎和平常有点不同。「他也有可能因为自己杀了梅瑞特而自杀。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卡尔。」
「自杀?不可能。如果他想自杀何不直接冲撞房子?不,这肯定不是自杀,而且他也不可能杀她,梅瑞特失蹤时他还在飞机上。」
「好吧。」阿萨德仔细观察屋子上的擦痕。「所以他也不是那个送信的人对吧?就是那封写着『祝柏林之旅一路顺风』的信。」
卡尔点点头,望着正缓缓西落的太阳。「是的,他不可能是那个人。」
「那我们在这里做什幺?卡尔。」
「我们在这里做什幺?」他凝视着一旁的农田,春天的杂草在田里冒出头来。「我告诉你,阿萨德。我们在调查案件,这就是我们正在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