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二〇〇七年
人类若是只倚赖嗅觉和听觉,那幺这个星期一的早晨,恐怕很难区分哥本哈根警察总局的地下室与开罗街上的区别。这栋备受尊敬的建筑物从未散发着充满异国香料的食物气味,墙里也不曾传出如此怪诞不经的音调。
卡尔踏进警察总局时,碰巧有位行政部门的职员刚从地下室的文献室走出来,手上拿了一大叠的文件并且生气的瞪着他。她的眼神告诉卡尔,整栋建筑物内的人都因悬案组陷入一片混乱。
他在阿萨德的窄小办公室找到答案。助理桌上的盘子里放着各种饺子,旁边还以铝箔纸盛装的大蒜、绿色什锦蔬菜和黄色的米饭点缀。
「这里是怎幺回事,阿萨德?」卡尔大喊,并且动手关掉从卡匣式录音机流洩出来的半调音乐,但阿萨德只是儍笑。他的助理显然不了解在警察总局的牢固基础下所产生的文化隔阂。
卡尔坐在助理对面。「闻起来很棒,阿萨德,可是这里是警察总局,不是穷乡僻壤的黎巴嫩烤肉店。」
「来,卡尔,恭喜你警官先生,或许可以这样称呼你。」阿萨德递给他一个类似水饺的三角形食物。「这是我太太做的,我女儿负责剪纸。」他说着,一边以夸张的手势指向装饰书架和天花板灯具的彩色萤光棉纸。
整个情况实在不简单。
「我昨天也带了一些饺子给哈迪,并为他读了大部分的案子。」
「一切还顺利吗?」卡尔可以想像阿萨德一边盯着眼前的护士,一边用埃及饺子餵哈迪的画面。「你利用假日去找他?」
「他说他会好好想想,卡尔。哈迪是个好家伙。」
卡尔点点头咬了口饺子,他打算明天去医院一趟。
「文件都放在你的桌上。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我所读到的资料,有关于那起车祸的资料。」
卡尔又点点头。搞不好在调查结束前,这家伙会开始学着动笔写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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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九八六年的圣诞夜,丹麦其他地方的气温高达摄氏六度,但在西兰岛就没这幺幸运,寒冷的天候至少造成十个人因交通事故丧生,其中有五个人丧命于堤比尔克附近穿越森林的乡间道路上,而两人是梅瑞特和乌佛的父母。
他们在因强风而结冰的道路上,试着超越前方一台福特嘉年华,然后事情就这幺发生了。这起车祸中没有一方有过失,也没有一方要求损失赔偿,是起「寻常」的交通意外事故,但却造成可怕的结果。
他们超越的那辆车撞上树,当消防队赶来前就已起火燃烧;而梅瑞特父母所驾驶的车子则翩覆在路上,车头朝下倒在五十公尺外。梅瑞特的母亲从挡风玻璃摔出车外,躺在森林里的灌木丛里脖子当场摔断,至于父亲就没这幺幸运了,在现场撑了十分钟之后才离开人世──他的下半身被汽缸撞击,断裂的冷杉树枝刺穿整个胸腔。
人们猜测乌佛在这段期间内神智清楚,因为当搜救人员切开车体残骸救出他时,乌佛惊恐的睁大双眼,一直盯着他们的动作,手则紧紧的抓住姊姊不放,就算后来梅瑞特被拉到路上进行急救也一刻没鬆开。
交通警察的报告简洁扼要,报纸报导则完全不同,以报导的角度来看,这个题材太棒了。
另一辆车的情况也相当凄惨,父亲和小女孩当场死亡,只有男孩毫髮无伤逃过一劫。这家人正陪着快要临盆的母亲前往医院,当消防队员拚命扑灭引擎盖底下的火焰时,她的头靠在已去世的先生怀里产下一对双胞胎。儘管消防队员尽全力迅速把车子锯开,其中一名婴儿还是回天乏术。
第二天圣诞节,这起车祸事故登上报纸最醒目的版面。阿萨德让卡尔看全国和地方报纸,这些报导都抓住了新闻价值,拍下十分骇人的照片──车子撞在树上,烧伤的母亲被送往急救,男孩站在母亲的担架旁哭泣。在车道正中央,梅瑞特戴着氧气罩躺在担架上,蹲在薄冰上的乌佛惊恐瞪大双眼,紧紧抓住失去意识的姊姊。
「这里。」阿萨德从卡尔桌上拿起公文夹,从中抽出两页名为《闲话家常》的八卦报纸。「梅瑞特进入国会时,其中一些照片再次被刊登出来,这是丽丝找到的。」阿萨德补充。
对那天下午刚好在堤比尔克的那位摄影师来说,百分之一秒的摄影时间即可化为金钱。他拍下梅瑞特双亲的葬礼,这次照片是彩色的。照片中,少女梅瑞特的影像相当清晰并经过精心构图,摄影师捕捉到她父母的骨灰罈在韦斯特墓园下葬的那一刻,她紧紧握住弟弟的手的画面。可是资料中没有另一家人的葬礼,这家葬礼悄悄的进行。
「该死的,下面是怎幺回事?」此时传来一道声音。「我们上面臭得像圣诞节一样,是从你们这里传上来的吗?」
一楼的助理席格‧哈尔姆站在门口,灯上花俏的色彩看得他目瞪口呆。
「拿去席格,老白癡。」卡尔说着递给一份他调味特别重的饺子。「你现在就可以开始期待复活节了,那时我们会点燃线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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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传来讯息,凶杀组组长要在午休前看到卡尔。当卡尔踏进马库斯的办公室,他正板着脸坐在办公桌后面专心审阅卷宗。正当卡尔想替阿萨德道歉,告诉马库斯楼下不再炸东西了,情况都在控制中,一名新来的调查员和组长的副手走进办公室,在靠墙的位子坐下。
他尴尬的对两人微笑。他们绝对不可能是为了印度咖哩饺或任何阿萨德说的那些怪东西来逮捕他。
看到罗森和泰尔杰‧普格走进来,马库斯阖上卷宗转向卡尔。「我要求你来我这儿,是因为今早发生了两起谋杀案,在索罗郊外的汽车修理厂有两名年轻男子被杀。」
索罗,卡尔心想,在西兰岛的中部。去你的,这跟悬案组有什幺关係?
「两位死者的头颅被钉枪钉入九公分长的钉子,这手法对你来说一定不陌生。」
卡尔把头转向窗户,凝视正要飞到对面建筑物的鸟群上,他感觉上司紧盯着他,但这招对他来说并不管用。昨天在索罗发生的谋杀案和亚玛格岛上的故事无关,现在就连电视剧都以钉枪作为谋杀工具。
「泰尔杰,说说你知道的。」他听到上司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是,某种程度上,我们相信这件案子与亚玛格岛上的乔治‧麦德森谋杀案,应是同一人所为。」
卡尔转头面对他。「为什幺是同一人?」
「乔治‧麦德森是其中一个被害者的叔叔。」
卡尔又转头看着窗外的候鸟。
「目前我们手上有一个可疑人物的描述,案发后有目击者看到他在现场出没。索罗的史托兹警探想请你今天过去一趟,与你自己的描述做一比对。」
「我当时失去意识,没有看到那个垃圾。」
卡尔不喜欢泰尔杰看他的眼神,泰尔杰和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一定读过完整的报告,为什幺还会提出这种愚蠢的问题?难道他们不知道他一直坚持,从子弹擦过太阳穴那刻起便丧失了意识,直到他们把他送进医院为止。为什幺他们不相信他?现在又有什幺理由找他谈这件事?
「根据报告,你在被子弹打中之前看到一个穿红色格子衬衫的人。」
衬衫,只是因为那件衬衫?「我要指认衬衫?」他回答:「若是这样,我认为他们可以用电子邮件把照片寄来。」
「他们有自己的做事方式,卡尔。」马库斯插入对话。「你这幺做不仅关係到众人的利益,同样也为了你的利益。」
「我不感兴趣。」他看着时钟。「况且现在太晚了。」
「你不感兴趣,卡尔。你和心理医师约什幺时候?」
卡尔噘起嘴,马库斯有必要在整个部门前说出这则消息?
「明天。」
「那幺我认为你最好今天前往索罗,明天正好可以将你对这段经历的反应告诉梦娜‧易卜生。」他微笑拿起桌面最上层的卷宗夹。「另外,这里是我们从移民局拿到的哈菲兹‧阿萨德资料副本。不用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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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萨德负责开车。行前他包了几个辣饺子作为旅途中的粮食,伴随轰隆作响的引擎声,车子开上e二〇高速公路朝东南方前进。方向盘后方是一个快乐又满足的男子,身体随着广播的音乐节拍来回摆动,脸上带着大大咧开的笑容。
「阿萨德,我拿到你在移民局的文件,但我还没看。」他说:「你能告诉我里面写些什幺吗?」
当他们从一辆货车旁边呼啸而过时,卡尔的驾驶凝睇了他好半晌。「我的生日、来自哪个国家,以及我在那里做过什幺。你指的是这些吗,卡尔?」
「为什幺你会拿到永久居留权,阿萨德?这会写在资料上面吗?」
他点点头。「卡尔,我如果回国会被杀的,这就是我能留在丹麦的原因。叙利亚政府不喜欢我,你能明白吗?」
「为什幺?」
「我们的想法不同,这就够了。」
「对什幺是够的?」
「叙利亚是个大国,要让一个人消失很简单。」
「好,你确定一旦返国会失去性命。」
「就是这样,卡尔。」
「你为美国人工作?」
阿萨德突然转头看他。「为什幺你会这幺问?」
卡尔看向窗外。「没有特别的原因,阿萨德。只是随口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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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后一次拜访位于索罗市史托尔路上的老派出所时,它隶属于霉斯泰德的十六警区,现在则隶属于南西兰岛和罗兰法斯特警区,但是建筑物的红砖还是跟以前一样红,柜檯后方还是同样的老面孔,任务也一成不变──不断将人们的资料从一个抽屉放到另一个抽屉,这也许可以成为电视节目《谁是百万富翁?》的问答题。
他本来以为会由某位值勤的刑事警察出面,要求他再次描述格子衬衫,可是事情没这幺简单。四个男人在办公室里等着他,而这间办公室的大小跟阿萨德的差不多,他们脸上的表情,彷彿才刚因某个可怕的事件而痛失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