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二〇〇七年
卡尔这天在克莉丝汀堡安排了两个行程。由一位身材高䠷苗条的女子负责接待他,女子带领他穿过複杂的走道来到楼上民主党代理主席的办公室,泰若自然的模样像是小时候就在这种光滑的拼花木板上走动。
毕尔格‧拉尔森(birgerlarsen)是相当资深的政治人物,他在梅瑞特失蹤三天后接掌她的位子,自此成为凝聚党内两个对立派系的人物。梅瑞特失蹤造成党内要职空缺,逐渐衰老的党主席匆促选出一名女接班人,好在适当时机接掌他的位子。原本担任党发言人的女接班人向来被公认为笑容灿烂的花瓶,这项人事异动除了被选出者外,没有人满意这决定。卡尔见到拉尔森不到两秒钟,便已料到他宁可屈就于重要性较低的职业,也不乐意在自满的冒牌货底下工作。
「我至今仍无法相信梅瑞特会自杀。」他一边为卡尔斟一杯温咖啡说道:「我在这里遇到的人没有一个像她那般有活力。」他耸了下肩膀。「但是,我们究竟了解身边的伙伴多少呢?生命中的确有可能发生无法预料的悲剧。」
卡尔点点头。「她在克莉丝汀堡有没有敌人?」
拉尔森微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该死,谁没有?梅瑞特是这里最危险的政治人物,关係着政府的未来、瑟芙‧韦斯特格德的影响力、或角逐激进中央党主席的可能性。是的,对每个认为自己有能力接掌这个位子的人来说,梅瑞特绝对可以在几年后成为他们的竞争对手。」
「你的意思是这里有人威胁她?」
「唉,莫尔克。聪明的国会议员不会去干这种事。」
「也许是她的私人关係招来嫉妒、仇恨?任何这类的可能性?」
「据我所知梅瑞特对私人关係不感兴趣,对她来说除了工作、工作,还是工作,连我这个从读政治系就认识她的人,都得先得到她允许才能靠近她。」
「她不允许吗?」
拉尔森再度露齿微笑。「你想问她是否有许多追求者?我可以大胆的预测,这里肯定有五至十个男人,可以眼睛不眨一下的牺牲自己太太,只为了和梅瑞特相处十分钟。」
「包括你在内?」卡尔故意笑说。
「哎,谁不愿意?」拉尔森敛起笑容。「但梅瑞特和我是朋友,我知道自己应遵守的分寸。」
「或许有人不知道分寸?」
「那幺就得问玛莉安‧柯尔了。」
「梅瑞特的前女助理?」
他们对彼此点了下头。
「你知道她被撤换的原因吗?」
「不晓得。她们共事了好几年,或许她变得太过知心。」
「要怎幺找到这位玛莉安‧柯尔?」
拉尔森眼睛闪着狡黠的光芒。「十分钟前你才跟她道过日安。」
「她现在是你的助理?」卡尔放下杯子,手指着门。「就在外面?」
※
玛莉安跟带他上楼的女生是截然不同的类型。个子娇小,一头捲髮,总而言之非常有魅力。
「为什幺梅瑞特在失蹤前不久结束与妳的工作关係?」卡尔开门见山发问。
她皱眉沉思。「老实说我也不清楚,至少当时一头雾水,并对此非常的生气,直到后来发现她有个智能不足的弟弟。」
「所以?」
「哎呀,我怀疑她有男友,因为她行事神祕,每天都急忙赶回家。」
他嘴角上扬。「妳有跟她提及妳的看法?」
「有,我现在知道自己那时有多愚蠢,竟以为两人亲近到可以谈论这类的事情。人总要从中学习。」她尴尬的笑了一下,露出两个酒涡。如果阿萨德遇到她,肯定无法顺利完成工作。
「就妳所知,这间屋子里有人想亲近梅瑞特吗?」
「肯定有。她桌上总是有许多留给她的讯息,但只有一位律师是认真的。」
「妳可以透露他的名字吗?」
她微笑。只要玛莉安愿意,想从她口中套话并不难。
「没问题,是塔克‧帕库森。」
「嗯,我听过这个名字。」
「他知道你认得一定会很开心。他是激进中央党的交通政策发言人,至少我认为这一百年来都不曾换人。」
「妳曾告诉别人这件事吗?」
「是的,当时曾跟警察提起,但警察觉得不重要。」
「妳真的这幺做了?」
她耸耸肩。
「除了这位发言人,还有没有其他对象?」
「有几个,但都不是认真的。她会利用旅行满足自己的需求。」
「妳的意思是梅瑞特是个随便的女人?」
「喔,亲爱的,你怎幺可以这幺解释呢?」祕书稍微转过头压抑笑声。「不,肯定不是,但她也不是修女。不过我并不晓得她和谁一起上修道院,她从没告诉过我。」
「妳肯定她对男人感兴趣?」
「当那些小报暗指她是同性恋,她总是用大笑来回应这类含沙射影的揣测。」
「有没有任何原因促使梅瑞特想埋藏过去,重建新生活?」
「难道你认为她现在正在孟买做日光浴?」她怒道。
「是的,或者任何能让她减少生活压力的地方。这是可以想像的,是不是?」
「太荒谬了,她是非常有责任感的人。我知道有些人会像倒塌的纸牌屋一夕消失,但梅瑞特不是这样的人。」她停顿一下,若有所思的看着卡尔。「但这种想法很棒,」她笑说:「至少梅瑞特还活着。」
卡尔点点头。梅瑞特刚失蹤的那阵子,众人针对她做了许多心理方面的分析,最后有一个共同结论:梅瑞特不是那种会抛下旧生活逃跑的人,甚至八卦专栏的作家也排除这种可能性。
「妳知道她在克莉丝汀堡的最后一日曾收到电报这件事吗?」他问。
「情人节卡片?」
这个问题似乎惹恼了玛莉安,无法参与梅瑞特的生活到最后显然伤害了她。「不,警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但就像当时我告诉他们的一样,得请你去找接我位子的瑟丝‧诺鲁普。」
他好奇的看着她。「妳似乎对此耿耿于怀?」
「是,谁不会呢?我们合作无间了两年。」
「妳知不知道诺鲁普如今在什幺地方?」
玛莉安耸耸肩。瑟丝‧诺鲁普的去向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但在哪里可以找到这位塔克‧帕库森?」
她画了一张简图给他,说明如何才能走到帕库森办公室,看起来颇为複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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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花了整整半小时才找到帕库森位于激进中央党的办公室,寻找国会办公室一点都不好玩,而如何在这种该死的相互欺骗的环境中工作,对卡尔来说更是个谜。在警察总局里,敌友双方虽然壁垒分明,随时都準备好打击彼此,但到了关键时刻大家仍会合作。而在这里刚好相反,所有人平时表现得彷彿是挚交好友,但机会来临时每个人都只想到自己,遇到事情也以金钱与权力为优先考量,而不在乎成果如何,并且藉由贬低别人以成就自己的地位。也许不是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但如今已变成一种常态。
帕库森也是其中的一员。就职务上来说,他主要负责偏远选区的利益和所属党团的交通政策,但等卡尔来到他的办公室又有更深一层的体悟:他肯定拥有相当优渥的退休金。挂着昂贵衣物的衣帽间以及许多证明他投资成功的证据历历在目:墙上的高尔夫球比赛奖状;各种田园风景的空拍照,非常清晰。
卡尔正思索是否该请教帕库森究竟属于那个党派,但对方友善的拍肩举动瞬间卸下他的防卫,并且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我建议把门关上。」卡尔指着门的方向说。
帕库森闻言亲密的对他眨了下眼睛,这种小伎俩可以用在协商霍斯特布罗市新建的高速公路上,但用在卡尔身上无效。
「我不需要关门,」这位政治人物说:「我对党内同志没有什幺好隐瞒的。」
「我们听说你对梅瑞特很感兴趣,而且在她失蹤前发了一封电报给她,是与情人节有关的电报。」
发言人闻言脸色瞬间刷白,但仍自信满满的保持微笑。
「与情人节有关的电报?」他说:「我不记得了。」
卡尔点点头,并且看得出来他在说谎,也许现在到了用另一种声调说话的时间点。
「我请你把门关上,是因为我想开门见山的问一些问题。是你杀了梅瑞特吗?你非常爱她,但这位女士拒绝你的求爱让你因此失控,是这样吗?」
原本自信满满的帕库森似乎开始认真考虑是否该站起来使劲把门甩上。他一副快中风的模样,涨红的脸颊几乎可以媲美他的红髮。卡尔深知侦讯人犯的技巧,但接下来该怎幺做全得依这位先生的反应来判断。如果帕库森真的涉及此案,卡尔可以迅速记下他的供词;但要是他是清白的,这代表侦察会陷入困境。卡尔好不容易将帕库森推向自白的位置,要是不小心一点,一旦这位先生恢复戒心有可能拒绝坦诚一切,他必须考虑到塔克‧帕库森在过去快速升迁的人生中从未经历过这样的讯问。
于是卡尔对他微笑,试着用这种急遽的反应缓和帕库森紧张的心情,卡尔知道在这个因应酬过多而肥胖的身躯里,也只不过是个普通人。
「听着,帕库森,你多次留讯息给梅瑞特,梅瑞特的前助理玛莉安注意到你意图接近她,关于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在这里的每个人都会使用黄色便条纸。」帕库森想轻鬆靠在椅子上,但却因椅背有段距离让此举显得有些刻意。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写给梅瑞特的纸条跟私事无关?」
这位国会议员突然起身,轻轻关上门。「我对梅瑞特有强烈的情感,没错!」僵硬的语气,感到忧虑的模样,几乎让卡尔对眼前的男人心生同情。「她的死让我很伤心,甚至一度无法接受。」帕库森带着不安的笑容这幺说,此时的他不再是个有自信的政治人物。
「我们知道你在二〇〇二年二月寄了封情人节卡片给梅瑞特。今天电报公司已跟我们证明这点。」
帕库森显露出绝望的神情,看来过去的事真的折磨着他。
他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她对我没兴趣,很不幸,但我早就知道了。」
「儘管如此你仍努力尝试追求她?」
他顺从点头。
「电报里写了些什幺?请你务必据实以告。」
他侧着头努力回想。「很平常,我想跟她碰面之类的话,我真的不太记得,请你相信我。」
「你因为她拒绝你而杀了她。」
这位政治人物瞇起眼睛,紧抿双唇。卡尔一度想把他铐上手铐,却见到这位先生流下眼泪。当帕库森抬起头直视着卡尔,那副模样不像是面对随时会将绳索套在自己脖子上的暴君,反倒像是面对让人可以信赖倾诉的神父。
「世上有哪一个凶手,会杀死一个使他生命具有意义的人?」帕库森问。
他们沉默对看半晌,然后卡尔移开目光。
「梅瑞特有没有敌人?我不是指在政治圈里与她交战的人,而是真正的敌人?」
帕库森举手拭去眼泪。「所有的政治人物都有敌人,但不是你认为的那样。」
「没有人会危害她的生命?」
帕库森摇摇头。「这问题令我惊讶,她很受人欢迎,连政敌都喜欢她。」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没那幺简单。梅瑞特负责处理关键性的议题,对很多人来说,她很有可能是个问题人物。难道不会有人想制止她?难道没有利益团体因为她的工作而遭受压力,甚至遭受威胁?」
帕库森用宽容的眼神看着卡尔。「关于这点,你最好询问梅瑞特的党内同仁。她跟我不是政治上的伙伴,而且恰好相反,你耳闻了什幺事吗?」
「全世界的人都要求政治人物负责。反对堕胎人士、环境保育人士、宗教狂热份子。政治人物面对议题的态度或多或少都会招致暴力的反应,这点在瑞典、荷兰和美国显而易见,不是吗?」卡尔作势起身时,见到眼前的人露出稍微鬆一口气的讯号,但他或许不该因此怀疑帕库森,谁不乐见结束这样的谈话?
然而卡尔却再度靠回椅子说道:「帕库森,如果你突然想起任何我应该知道的讯息,请跟我联繫。」卡尔递给他一张名片。「就算不为了我,也为了她。我认为在克莉丝汀堡里,对梅瑞特跟你有相同看法的人并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