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这番话说得让人措手不及,在卡尔离开门还没有关上前,这位人前强悍的发言人又再度流下眼泪。

根据户政事务所的资料,瑟丝‧诺鲁普最后登记的资料是她父母位于腓德烈斯贝格的家。铜製门牌上写着:威廉‧诺鲁普批发商和卡雅‧布兰特‧诺鲁普演具。

莫尔克按下门铃,听到坚固的橡木大门后传来刺耳的电铃声,不一会儿里面有人说:「来了、来了,就来了。」

开门的男子肯定二十五年前就达退休的年纪,但从他身上的背心和领巾来判断,这段赋闲在家的日子并未让这家人散尽积蓄。屋主用彷彿看到死神的忧虑眼神盯着卡尔问道:「你是谁?」姓诺鲁普的批发商似乎随时準备将门关上。

卡尔自我介绍,掏出口袋里的警徽──这是他这星期第二次这幺做,并要求对方让他进门。

「瑟丝出了什幺事?」老人问话的语调不像是担忧,反倒有点严峻无情。

「这点我不清楚,为什幺她会出事?她不在家吗?」

「如果你想找她谈,她现在不住在这里。」

「是谁呀,威廉?」背后传来一道微弱的女声。

「有人想找瑟丝,我的宝贝。」

「那幺他找错地方了。」女子回答完便传来客厅拉门用力关上的声音。

老人抓住卡尔的袖子。「她住在法尔比,请你转告她,如果她还想这样生活下去,应该把这里属于自己的东西带走。」

「你说『这样』是什幺意思?」

老人没回答问题,但给了卡尔一个位于法尔比的地址,接着就把他推出门外用力关上门。

那地址是坐落在法尔比荷维街的小型出租公寓,电铃上虽然只有三个名字,但肯定曾经住过六个家庭,并且各自有四到五个小孩。在改建成中产阶级住宅区之前,这里曾经是丹麦有名的贫民窟,如今在这栋有着曼萨式屋顶的公寓里,瑟丝找到了她的真爱──一名年约三十五岁的女子,看到卡尔掏出警徽时,泛白紧闭的双唇透露出怀疑。

从瑟丝脸上表现出不欢迎的表情,卡尔立刻明白,为什幺不仅丹麦律师公会,就连民主党的国会祕书处,都对她的消失并不感到特别遗憾,这种乖张的神情实在少见。

「梅瑞特是不合格的上司。」

「怎样不合格?」

「她把所有工作都留给我做。」

「权力下放不是很好吗?」卡尔观察她,眼前这位女子似乎在成长过程中遭到约束,并且痛恨这点。诺鲁普批发商和他那从前赫赫有名的妻子肯定教导过自己的女儿何谓服从和待人处事之道,那些过程对敬爱父母的独生女来说一定不容易,造成她日后对双亲又爱又恨的情结,但令人不解的是,为何一个成年女子老是从父母家里搬进搬出?

卡尔看向她的女友,穿着飘垂长袍的女子,嘴角叼着一根菸,在一旁确保卡尔不会骚扰她的伴侣,表现出自己是瑟丝靠山的模样。

「听说梅瑞特对妳的工作表现很满意。」

「喔,是吗?」

「我想问几件关于她私人生活的事。妳认为,梅瑞特失蹤时怀孕了吗?」

瑟丝皱了下鼻子,把头往后仰。

「怀孕?」她的语气彷彿是在说某种严重的传染疾病。「不,她肯定没怀孕。」她瞥了身旁的伴侣,然后不耐烦的翻白眼。

「妳确定?」

「是,你相信吗?如果她是个有计画的人,一如大家所认识的她,那幺她就不会跟我借卫生棉,而且是每次经期都跟我借。」

「妳的意思是说,在她失蹤之前刚好碰上经期?」

「是的,就在失蹤前一週。在那段我为她工作的时期,我们的经期时间差不多。」

他点点头,如果梅瑞特怀孕,这位助理一定比任何人都先知道。「根据妳的了解,她那时候有男友吗?」

「这个问题我已回答过几百遍了。」

「那幺请妳唤起我的记忆。」

瑟丝拿起一根菸,在桌上敲了一下。「那些男人盯着她的样子,就像是想立刻在隔壁的桌上与她交欢。我怎幺会晓得这些人当中谁跟她有暧昧。」

「警察的报告里写着,她曾收到一张情人节卡片。妳知道是塔克‧帕库森寄的吗?」

她点了菸,整个人笼罩在蓝色烟雾中。「不清楚。」

「妳也不知道两人之间是否发展出男女关係?」

「发展出男女关係?事情都已经过了五年了。」她把菸吐在卡尔的脸上,她的女伴则回以一个充满暗示的笑容。

他伸手搧去眼前的烟雾。「听着,再四分钟我就走人。在那之前假装我们愿意互相帮忙,好吗?」卡尔直视她的眼睛,发觉瑟丝似乎试着将某种自怜的情绪隐藏在充满敌意的眼光之后。「我可以直接称妳为瑟丝吗?我都会直接用名字称呼与我分享香菸的人。」

她把拿着香菸的手放在大腿上。

「瑟丝,妳知道梅瑞特失蹤前的任何桃色事件吗?我列举几件事,如果想到什幺随时可以打断我。」他向她点点头,对方却无反应。「有没有任何非常私人的电话?在她桌上的黄色小纸条?非职业往来上的人试着接近她?收到巧克力、鲜花?手上戴着新戒指?听到特定的名字会脸红?在失蹤前的那段日子,看起来精神不集中?」他看着坐在眼前有如殭尸的前助理,没有血色的唇一动也不动,八成又是条死胡同。「她有没有任何异状?例如提早离开,会议进行时走到外面的走廊讲手机?或是早上迟到这类事情。」

卡尔又看着她并对她用力点头,彷彿盼望对方可以起死回生。

瑟丝吐出烟雾,接着把菸放在菸灰缸里捻熄。「你说完了?」她问。

卡尔叹口气,他到底期待从这位蠢丫头身上得到什幺?「嗯,我说完了。」

「好。」她抬起头的那一刻,卡尔终于明白自己正面对一位怀抱某称尊严的女子。「我跟警察说过电报的事情,以及梅瑞特在班克罗特咖啡馆跟人有约。我看到她写在行事曆上,可是我不知道她打算跟谁碰面,她发现我知道消息时整张脸都红了。」

「有可能是谁?」

她耸耸肩。

「塔克‧帕库森?」

「嗯,也许是他,也有可能是别人。她认识克莉丝汀堡的每一个人,例如代表团的男子似乎就对她有兴趣,但他也不是唯一对她有兴趣的人。」

「是怎样的代表团?什幺时候的事?」

「就在她失蹤前不久。」

「妳记得他的名字吗?」

「在过了五年之后?不。」

「是怎样的代表团?」

「某个研究免疫的代表团,你打断我的回答了。」她正色道:「是的,她曾收到花,也肯定跟某人有联繫,而这个人是个祕密,我不知道是否与她的失蹤有关,这些我都告诉过警方。」

卡尔抓了下脖子。那为什幺没写在报告里?

「妳告诉了谁?」

「我忘了。」

「或许是行动派遣队的柏格‧巴克?」

她用食指指着他,意思是说「宾果」。

这个该死的巴克,他都是这样写报告的?

此时瑟丝亲自挑选的女室友站起来,笑着走向可能是地下室的方向,而瑟丝也很明顾的在等他离开。

他朝瑟丝点头后起身,注意到在两扇凸型窗之间,挂着一些小张彩色照片,以及一、两张她的双亲在美好的时光里所拍摄的黑白照片,他们都是有魅力的人,却因为瑟丝把照片弄皱或在人脸上画线很难辨认。他弯着身子观察照片内容,根据影中人的衣服和姿势,他认出其中有张是梅瑞特的新闻照,瑟丝把前主管的大半张脸画成网状。看来瑟丝‧诺鲁普有蒐集仇人的习惯,卡尔要是再努力一点,有可能会在她展示的画廊里佔有一席之地。

终于逮到巴克单独在办公室,从他身上那件皮夹克皱巴巴的模样可以证明他日以继夜的认真工作。

「卡尔,我不是告诉过你,你不可以像这样突然出现?」巴克把笔记本摔在桌上怒视着他。

「柏格,你究竟在乱搞什幺?」卡尔说。

不知是否因为直接被人以名字称呼、或者突然遭到指责,巴克眉头深锁的盯着卡尔。

「梅瑞特失蹤前几天曾收到花,我从未听说这件事。」

「那又怎样?」这世上绝对找不到比巴克脸上更傲慢的表情。

「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们正在追查林格案的凶手,而情人永远是最有可能的嫌疑犯。」

「这些我早就调查过了。」

「但没在报告里。」

巴克耸耸肩。「卡尔,放轻鬆,管好你自己的工作,当你在楼下清闲坐着的时候,这里的工作却堆积如山。你以为我对林格案一无所知?我的报告里只写重点,明白了吗?」他气得说完将笔扔到桌上。

「那为什幺少了关于卡琳‧莫腾森所说的一项有趣观察?她在乌佛‧林格玩游戏的时候,观察到他可能记得小时候那场车祸。如果这是真的,他也许记得姊姊失蹤那天发生什幺事。看起来你们没有对她的说法进行深入调查。」

「卡伦‧莫腾森。卡尔,她叫作卡伦。还有听着,别告诉我该注意什幺事。」

「你真的清楚卡伦‧莫腾森这项发现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啊,闭嘴!我们反覆确认过了,好吗?乌佛不记得任何事,零,一点都没有。」

「梅瑞特‧林格在她失蹤前的白天曾与某位男士约好碰面,那人和她所接见的代表团有关,从事免疫系统方面的研究。报告里也没写到。」

「对,没有写。但这些我们都调查过了。」

「那你一定知道她和那位男士有联繫,而且两人之间来电了。瑟丝‧诺鲁普说她告诉过你。」

「去你的,我当然知道。」

「为什幺报告里没提及?」

「该死,有可能是因为提及这个人已经死了?」

「死了?」

「是的,在一场车祸中被烧死,就在梅瑞特失蹤后隔天,他叫作丹尼尔‧哈勒。」巴克清楚说出这个名字,卡尔注意到自己的同事记忆力惊人。

「丹尼尔‧哈勒?」梅瑞特的助理在五年后对这名字不再有印象。

「是的。这家伙参与胎盘研究,而代表团想要争取这方面的研究经费,他在斯朗厄鲁普有间实验室。」巴克自信满满的说出这一切,表示他对调查内容了若指掌。

「如果他在梅瑞特失蹤的隔天才去世,就不能和失蹤案完全脱离关係。」

「我不这幺认为,他在她淹死的那天下午才从伦敦回来。」

「他爱她?瑟丝暗示过这点。」

「事情不可能这幺刚好,如果是真的,那个男的还真倒楣,她并不是因为他而跳海。」

「你确定,柏格?」这家伙显然不喜欢别人直接喊他的名字,但卡尔很确定从现在起巴克会一再听到自己的名字。「也许丹尼尔‧哈勒就是和她一起去班克罗特咖啡馆的人?」

「卡尔,听着。脚踏车谋杀案那个女目击者曾和我们谈过,好吗?我们就快要破案了,我该死的急着解决它,失蹤案能不能稍微缓一缓?丹尼尔‧哈勒已经死了,不要再提这件事。梅瑞特死的时候他不在国内,她的死因是失足落海,那男的与这件事一点关係都没有,明白了吗?」

「你们曾针对她失蹤前几天,一起在班克罗特咖啡馆用餐的对象进行调查吗?报告里没提到这点。」

「闭上你的嘴。这件案子的最终侦察结果是意外,此外有二十个人参与这件案子的调查,去问别人,滚出去,卡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