琦蜜在湖边绕着不同的路走,先从天文馆走到佛德洛夫路,然后又折回来,在衔接湖与老国王路和佛德洛夫路的阶梯和小路上上下下。她不断来回,但从不接近戏剧院对面的公车站牌,她推测那边应该有人监视。
中间她有一度在天文馆的楼梯上坐了一会儿,背靠着玻璃注视着阳光在湖面喷泉嬉戏闪耀,站在她身后的人对眼前美景发出讚叹,然而琦蜜已经没什幺感觉了,多年来她早已习惯这幅景色,现在她唯一在乎的是找出害死蒂娜的人,然后跟蹤他们,揪出究竟谁是该死的幕后猪猡。
她相信那些人会再回来,并且对此深信不疑。蒂娜之所以吓得魂飞魄散,自有她的道理,如果他们想要逮到她,一定不会这幺轻易放弃。
蒂娜是连接琦蜜和那群人之间的环节,可是,如今蒂娜已经不在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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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铁道旁的小屋发出巨大的爆炸声响,屋内所有的东西灰飞烟灭之际,琦蜜迅速离开了现场。在她从室内游泳池那栋建筑旁边急忙跑过时,只有几个孩子看见了她,行蹤应该没有曝光。在建筑物对面、魏托斯街另一边,她脱下大衣塞进行李箱,并且换上麂皮外套,披上黑色头巾。
十分钟后,她站在寇毕安森街上的安斯佳旅馆的柜檯前,拿出几年前从偷来的行李箱里找到的葡萄牙护照,上面的照片和她本人不太像,不过那已是六年前的事,而谁能保证在这段时间内容貌不会产生变化呢?
「你讲英语吗,泰西拉女士?」柜檯人员亲切问道,接下来又讲了一堆形式上的客套话。
她在旅馆中庭的瓦斯暖炉旁坐了一个小时,小酌一、两杯,製造人在此处的印象,然后琦蜜回到房间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手枪就放在枕头下,而蒂娜全身哆嗦的影像一直在她睡梦中出现,久久不去。
睡醒后,她感觉自己蓄势待发,于是从旅馆走到天文馆,并且在经过八小时的等待后终于发现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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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身材瘦削,甚至可说是瘦骨嶙峋,他的目光在蒂娜房间窗户和面对剧院通道的大门入口往来扫视。
「你慢慢等吧,没用的蠢蛋。」琦蜜坐在天文馆前的长椅上喃喃自语。
深夜十一点左右,那男人和另一个人换班,来接班的人毫无疑问地位比离开的那个要低,从走路的方式就可以看得出来,他就像只想冲向食盆却又必须先注意自己也被监控着的狗,所以週末夜晚必须来守无聊夜班的人不是先前那个而是他。琦蜜因此决定紧盯着第一个瘦子。
她保持适当的距离尾随那个男人,在公车车门关上前的最后一秒闪进车内。
这时她才发现他脸上的伤疤。男子的下唇裂开,眉毛上方也缝了一道,耳边髮际有一大片延伸到脖子的瘀肿,彷彿在头髮染成棕红色后,多余的染髮剂没有沖乾净而残留不去。
她跳进公车时,男子正好望向车窗外的人行道,看能否在最后一刻发现猎物,直到公车开到彼得‧旁斯路后才稍微放鬆。
他现在下班了,不需要赶着去别的地方,她心想。从无关紧要的态度看得出来男子的家里没人等着他回去,若是有个女孩或可爱的小狗,或者有个能和家人握着双手、开怀畅笑的舒适客厅,他的呼吸会更深、更自在。但是没有,没有他可以去的地方,没有事情需要赶时间。
这种感觉琦蜜非常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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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在丹胡斯舞厅下车。进入舞厅后,他并未询问今晚表演节目的内容,显然知道自己来的时间相当晩了,许多人早已找到另一半,至少是能发生一夜情的另一半,準备一起离开这里。瘦子将大衣寄放在衣帽间,似乎不抱什幺期待,长那副德性又怎幺敢奢望?然后坐在吧檯点了瓶啤酒,眼光注视着一大群客人,或许里头有个女子最后会愿意和他一起离开?
琦蜜解开头巾,脱下麂皮外套,要求衣帽间的女服务生好好保管她的袋子,然后胸部一挺,自信满满的步入舞池,向那些尚未找到猎豔目标的人发射讯号。一对对男女在乐队轻扬的乐声中摇摆爱抚,音乐不怎幺样美妙,但是声音很大,在玻璃灯管交织错落的水晶天顶下,那些在舞池里摆动的人没有一个像是找到了生命中真正的另一半,只是彼此共度一夜的对象。
她感觉到聚集在身上的目光,以及从吧檯高脚椅和其他桌子传来的骚动。
她飞快扫视了一圈,马上察觉到自己脸上的妆比其他女人要淡得多,肋骨上的肉也比较少。他会认出我来吗?她在心里自问,目光缓缓扫过一双双恳切的眼睛,最后落在这个骨瘦如柴的家伙身上,只要一点微弱的暗示,他马上就会和其他男人一样一跃而起。他微微抬起头,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手肘靠在吧檯上,用专业的眼神探测着她是只身前来,抑或有人正在等她。
她隔着桌子对他绽放笑容,令他不禁倒抽口气。男子难以置信,但是又如此渴望。
不到两分钟,琦蜜已经和第一个男子在舞池里一起随着悠缓的节奏轻摆摇动,不过她始终让那个瘦子感受到她的目光,最后他终于起身将领带扶正,尽量让自己那张伤痕累累的瘦脸在朦胧灯光下显得迷人有魅力。
一曲尚未结束,他便走进舞池接过她的手,笨拙的扶住她的背拉近自己。她发现他的手指不太熟练,也感觉到从肩膀传来的剧烈心跳。
真是容易到手的猎物。
※※※
「嗯,这就是我的住处。」他不好意思的点头说。从六楼的客厅望出去,洛德雷电车站、几条街道和几处停车场尽收眼底。
楼下大门进来后有扇淡紫色电梯门,他指着「芬‧阿贝克」的名牌,然后向她解释这栋大楼不久后会拆除,但是依旧稳固安全。他牵着她来到六楼阳台,彷彿自己是一名骑士,领着她安全走过河流湍急的吊桥。他紧紧贴着猎物,不让她有机会后悔转头走人,他的想像力早已伴随着新升起的愉悦自信驰骋在毯子底下的风光。
他建议她稍微在阳台停留一会儿,欣赏美丽的夜景,他则抓紧时间整理沙发,点亮熔岩灯,播放音乐,快速打开一瓶琴酒。
琦蜜想起自己上次和男人在锁上门的房间里独处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你发生了什幺事吗?」琦蜜将手伸向他的脸问道。
他肿胀的双眉高高挑起,这表情应该在镜子前面练习很多次了,是他对异性释放魅力攻势的一部分。
「唉……我值勤时遇到几个挑衅的家伙,不过他们并未如愿。」他微笑时故意将嘴巴往旁一歪。老套的表情证明这个人在说谎,就是这幺简单。
「你究竟在做什幺工作啊,阿贝克?」顿了一会儿后,她又开口问。
「我?我是私家侦探。」他说话的语气令人厌烦,反而不具他试图传达的神祕感与危险性。
她看着他拿在手上的酒瓶,可以感觉到酒滑过喉咙的滋味。b冷静点,琦蜜/b。体内的声音说。b保持自制力/b。
「琴汤尼?」他问。
她摇摇头。「你有没有威士忌?」
他似乎愣了一下,但并非不开心。喝威士忌的女人经得起重击,绝非敏感的含羞草。
他看她一口气乾掉手上的酒笑道:「喂,妳还真渴啊。」然后又帮她斟了一杯,也替自己倒了一杯,以免让她觉得不上道,失了兴趣。
三杯下肚后,阿贝克已经醉了。
但琦蜜却一点事儿也没有。她一边询问他目前的委託任务,一边观察他,酒精显然让男子毫无顾虑的卸下了心房,他在沙发上缓缓移动,手指最终爬上了她的大腿,然后朝她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我在找一个会伤害很多人的女人。」他回答。
「哇,听起来真刺激。她是商业间谍还是应召女郎,或者什幺人物?」她装出兴奋的表情,还故意拉起他的手往大腿内侧抚摸。她望着他的嘴心想,若他要亲她的话,她应该会呕吐。
「那女人是谁啊?」她又问。
「那是业务机密,亲爱的,我不能透露。」
亲爱的!她希望自己不会更早吐出来。
「可是谁会委託你做这种工作呢?」她让他的手再往内移一点,呼在她脖子上的气息不只有酒味,这男子早已慾火焚身、蠢蠢欲动。
「那些人可都是上流社会的人。」他低声呢喃,彷彿这项任务能让他在性交阶级中也位居上层。
「要不要再来一杯?」她问。他的手指抚摸着她的耻骨。
他稍微停了一下,满脸贼笑注视着她,连带让肿胀的半边脸更加扭曲。他显然打算让她喝到挂,才能摊在那儿準备好与他做爱。至于她有没有意识,是否从中得到满足都不干他的事,这点琦蜜心知肚明。
「我今天没办法做。」她说。这句话令男子的眉毛倏忽挑起,嘴角往下垂。「我的月经来了,不过,我们还是有其他弥补的方法,对吧?」
谎言毫无阻碍从双唇溜出,虽然琦蜜衷心期望自己说的话是真的,但她最后一次月事是在十一年前,如今只剩腹部偶尔发作的痉挛抽痛。那不仅是肉体上的痛楚,也是对于梦想被粉碎的愤怒,曾经渴望孕育一个完整生命的梦想。
那次堕胎差点让她失去生命,也导致了不孕。
否则事情的发展会截然不同。
她小心翼翼拿食指触摸他断裂的眉毛,但是无法安抚他逐渐高涨的愤怒与挫折,男子的心思全被她看在眼里。他把这个反常的贱女人拖回家,又得勉强自己接受对方无法做爱这件事。他妈的,月经来的女人干嘛去芳心寂寞者的舞厅呢?
琦蜜审视着他阴晴变化的表情,然后拿起袋子起身走到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前,目光眺望着远方成排房舍与大楼,四下一片漆黑,只有不远处的街灯撒下冷冽的灯光。
「你杀死了蒂娜。」她用冷静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手伸进袋子里。
她听见男子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声音,下一秒他就会扑过来了,虽然他的脑袋混浊不清,但是体内深处的狩猎本能已经被唤醒。
她缓缓转过身,同时抽出装上消音器的枪。
他站在茶几后面一语不发的瞪着武器,阿贝克实在不敢相信身为专业人士竟然被摆了这一道,脸上显露出怪异的表情,而她正好喜欢这种混合着说不出话来的震惊与恐惧。
「是啊,事情真是进行得很不顺利。你竟然把任务目标带回家,却一点也没察觉有异。」
他头侧向一旁,仔细打量着她的脸,比照脑中那个无家可归、憔悴不堪的游民形象,并对自己的记忆力感到困惑。他怎会错得这幺离谱?为何会被耍得团团转,没看破这种伪装?他怎幺会觉得这种在街上生活的人魅力十足?
b上吧/b,琦蜜体内的声音再度响起,b上去逮他,他不过是个走狗罢了。快动手吧!/b
「若不是你,我的朋友不会死。」琦蜜说,感觉到体内的酒精烧灼着横膈膜,忍不住望向那瓶酒和里面的金黄色液体。还有半瓶,只要喝一口,那些声音和烧灼感就会消失了。
「我没有杀死任何人。」他的眼光紧盯着她放在扳机与保险栓上的手指,想要说服她搞错了。
「喔?你现在感觉像只笼中老鼠了吗?」这个问题是多余的,他也无意回答,可以想见身为男人的自尊绝对痛恨为这种问题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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