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这次能够开诚布公好好谈一谈。」梦娜‧易卜生说:「上次我们并没有完成应有的进度,不是吗?」
卡尔打量着她的办公室:墙壁上贴着海报,上面是棕榄树林立、群山连绵的秀丽风景,室内色彩鲜明,採光良好,搭配木椅与娇嫩的植物。
除此之外,房间也整理得井井有条,简直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各色物品皆有其位,没有随意放置的东西,可是一在沙发上躺下,却又能够安心敞开胸怀,将所有不相关的事情逐出脑海,除了扯下那女人身上的衣服之外。
「我会努力看看。」卡尔希望能满足她的要求,反正目前手边也没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昨天你攻击了一个男人,可以告诉我为什幺吗?」
他说自己没有做,力陈清白,但是她看他的眼神好像他在说谎。
「我们必须先回到过去,讨论当时那件案子,才有办法继续现在的疗程。你很可能会觉不舒服,但是不得不如此。」
「开始吧。」卡尔把眼睛瞇得剩一个小缝,只留下可以看见她胸部随着呼吸起伏的视野。
「今年一月你在亚玛格岛上遭遇枪击事件,这点我们之前谈过,你还记得确切的日期吗?」
「一月二十六日。」
她点点头,彷彿那是个特别吉利的日子。「和同事相比之下,你受到的伤害并不严重。一位殉职,死者是安克尔;另一位瘫痪躺在医院里。事发至今八个甩了,卡尔,你适应得如何?」
他望着天花板。他适应得如何?毫无头绪──那件事情根本就不应该发生。
「对于那儿发生的事情,我当然感到很遗憾。」他眼前浮现哈迪躺在医院里的身影,还有那些悲伤、沉默的眼神,在出事前他的同事体重有一百二十公斤。
「你觉得难受吗?」
「嗯,有一点。」
卡尔试着露出笑容,但是她正在阅读眼前的文件所以没看见。
「哈迪曾把他的怀疑告诉过我,他认为亚玛格岛上对你们开枪的人早已潜伏多时。他是否向你提过?」
卡尔证实他的确有说。
「哈迪认为那若不是肇因于你,就是安克尔有问题。」
「是的。」
「你对这个想法有什幺看法?」
他的看法是,她的双眼也闪烁着情欲,她能否想像得到那多令人心驰神往?
「或许他说得没错。」他回答。
「我从你脸上看得出来那个人不是你,没错吧?」
就算是,他除了否认并和她争辩之外,她还奢望他做出什幺回应?她究竟把人看得多笨?她以为可以从卡尔脸上看出多少端倪?
「当然不是,不是我。」
「不过,倘若那个人是安克尔,那幺一定哪里出了差错,对吗?」
大概是因为我太想要妳了,卡尔心想。若要我继续治疗,就提出一些像样一点的问题吧。
「是啊,当然。」卡尔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呢喃。「哈迪和我必须考虑这个可能性。不过,目前我因为某个谎话连篇的侦探废人,遭到一些有权有势的人设计陷害。」
「警察总局的人根据杀人凶器将此案称为钉枪事件,被害人的头部被钉入钉子,而那看起来是种行刑处决。」
「或许吧,我没有留意那幺多,事件发生后我并没有继续追查。此外,我想妳一定知道此案还有后续发展,在索罗有两个年轻人以同样的方式被人谋杀,据推测应该是同一个凶手所为。」
她点点头,表示自己知情。「卡尔,这案子让你饱受折磨吗?」
「让我饱受折磨?不,这幺说太武断了。」
「那幺是什幺折磨着你呢?」
卡尔抓住皮革躺椅的扶手,他不会错失这个好机会。「什幺折磨着我?不管我怎幺使出浑身解数邀请妳,妳总是让我碰钉子,就是这件事折磨着我。」
※※※
卡尔离开梦娜‧易卜生的办公室时,全身像是散了一样。她把他念得狗血淋头,还拿一堆问题轰炸他,又是控诉又是怀疑,让卡尔差点跳起来大叫要她相信他,但他终究只是躺在那儿彬彬有增的回答问题。最后,易卜生露出疲累的笑容,不带情感的答应他的邀约,不过前提是必须等到卡尔不再是她的病人后才能兑现。
或许她认为给出模糊暧昧的承诺后就能高枕无忧;或许她自信他永远脱离不了嫌疑,必须不断接受相关的治疗。不过卡尔可是心里有数,他一定会想办法让梦娜‧易卜生实现承诺。
他的目光顺着耶格斯堡大道望向夏洛滕隆拥挤吵嚷的市中心,从这儿走到火车站只要五分钟,再花半个小时搭电车,又可以懒散的坐在他那张摆放在地下室一角的可调式办公椅上,那幅画面对于他刚获得的乐观打气还真是不太相称。
一定要有所动作才行,卡尔心想,待在地下室别奢望事情能有所进展,那儿连个鬼影也不会有。
他来到耶格斯堡大道与林登古斯路的交叉口,林登古斯路衔接着欧德鲁区,卡尔非常清楚自己有必要到那边去晃晃。
他拨打阿萨德的手机,经过上次的事件后,他现在会注意电池的状况,但电池明明才刚充过电,如今电量却只剩下一半,真令人气恼。
电话那头,阿萨德的声音听来有点惊讶。他们不是不可以谈这件案子吗?
「胡说八道,阿萨德,只是不能在局里公开讨论,搞得大家都知道我们还在查案。听着,去调查一下寄宿学校里还有谁能和我们谈谈。大型资料夹里有毕业纪念册,你去翻翻看那些人的同学名单,或是找出一九八五年至八七年间曾在那儿任教的老师。」
「我已经找过举业纪念册了。」他说。这一点谁都想得到吧?
「我列出了几个名字,头儿,不过我会再继续找。」
「很好。现在把电话转给萝思好吗?」
一分钟后他听到她气喘吁吁说:「是!」在她的词彙里,肯定没有主管称谓容身之处。
「我猜妳正在组装桌子吧?」
「是啊!」如果有谁能在一个字当中同时表达愤怒、抱怨与冷漠,非萝思‧克努森莫属,彷彿当她在进行如此重要的工作时不该被人打断。
「我需要琦蜜‧拉森继母的地址,我知道妳给过我一张纸条,但是现在我没带在身上,把地址给我就好,ok?还有,请别提出为什幺之类的问题。」
卡尔站在丹斯克银行的分行前面,一群衣着光鲜的男女正在大排长龙。今天是发薪日,此处的情形显然与布隆得比和措斯楚普并无二致,但这些有钱人若是出现在那些地方,他还比较能理解,可是他们竟像其他夏洛滕隆区的居民一样站在这儿排队,理由何在?没有人帮忙他们结算帐款吗?还是他们不懂银行转帐?或者,是卡尔自己不了解有钱人的习惯?也许他们就是会在发薪日来这儿换小额钞票?就像流浪汉只会在维斯特布洛区买啤酒和菸?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性,他心想。他瞧向隔壁的建筑物,看见某扇窗户上挂着律师班特‧克伦的招牌,上面写着「进入最高法院的许可证」。遇上狄雷夫、邬利克和托斯腾这种客户的确需要许可证。
他深深叹了口气。
若卡尔可以从这间律师事务所前过门不入,那幺他对圣经中所有提到的诱惑应该也能置之不理,那扇门里的人是如此邪恶,甚至连恶魔见了都会开心大笑。但另一方面,如果他按下电铃,进去质问班特‧克伦,不消十分钟铁定会接到警察总长的关切电话,之后或许得直接打包行李回家,悬案组从此吹熄灯号。
他站在门前犹豫了好一阵子,无法下定决心。是要冒着被迫提早退休的风险,或是等待下次更好的机会?
比较聪明的做法是就这幺走过去,卡尔心想。但是他的手指却宛如具有生命般按下了门铃。自以为能阻止他调查的人,去死吧!他一定要设法在此打探出一些讯息,而且越早开始越好。他摇摇头,放开了电铃,青少年时期让自己吃足苦头的个性又找上门了──除了卡尔,没人能支配他。
一个低沉的女声请他稍候。过了一会儿楼梯传来脚步声,一个女人的身影随即出现,她穿着货真价实的毛皮大衣,肩上披着名牌披肩。还和维嘉在一起时,摆在厄斯特街皮草名店毕格‧克利斯藤森橱窗中的毛皮大衣总令她讚叹不已,渴望自己能拥有一件。如果她那时得到了大衣,现在极有可能会被某位艺术家情人拿去剪成装置艺术。
女子打开门,脸上露出见钱眼开时才会绽放的灿烂笑容。
「真不好意思,我现在要出门,而我先生星期四都不在这儿,或许你另外约个时间再过来?」
「不是,我……」卡尔的手本能伸向口袋拿警徽,但那里除了毛线头之外什幺都没有。他原本想说自己正在调查一件案子,基于某些原因,要请她先生回答一些例行问题,如果方便的话,有没有可能请他一、两个小时后回来,不会耽误他们太久时间,但是嘴里冒出来的却是另一回事。
「妳先生去打高尔夫球吗?」
她一头露水望着他。「就我所知,我先生不打高尔夫球。」
「好的。」他深吸一口气。「我很难过必须告诉你这个不幸的事实……妳和我,我们都被欺骗了。妳的先生和我的太太在一起,这真是令人难过,所以,我才唐突来此希望了解自己有什幺筹码。」他观察眼前这个无辜的女人被自己重重伤害,同时还要装出一副绝望伤心的模样。
「对不起,我觉得很遗憾。」他小心翼翼将手放在她手背上。「都是我的错,很抱歉。」说完便回到人行道上,迈开大步快速走向欧德鲁区。卡尔对自己刚才的举动感到诧异,没想到他竟然也感染上那种在一时冲动下所做出的行径,就如同他的叙利亚同事一般。
※※※
卡桑德拉‧拉森住在科克路上的教堂对面。这栋五、六百平方公尺大的宅邸附有三个顶车棚、两座楼梯塔、一栋硬砖搭盖成的花园屋舍,以及连绵数百公尺的灰泥围墙,房屋大门上的黄铜加总起来比皇室的游艇「皇家号」还要多,这栋豪宅处处散发奢华雄伟之风。
卡尔观察在一檑玻璃后面走动的人影,心里一阵高兴。有机会了。
来开门的女佣一脸疲累授样,她同意把卡桑德拉‧拉森请出来,前提是如果可能的话。随后门内便响起说话声,看来要把她「请出来」并不容易。
忽然间,门内不愿见客的抗议声安静了下来,卡尔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妳说是个年轻男人?」
对上流阶层那些锦衣玉食、追求者众的女人来说,卡桑德拉‧拉森曾经是她们的完美典範,然而当年杂誌上那位身材曼妙的女子如今已不复见,经过了三十年,很多事情都会产生巨大变化。她身上穿着一件鬆垮的日本和服,露出底下一大截丝质内衣,但卡桑德拉一看见他,立刻明白眼前是个真正的男人,显然尚未对异性失去兴趣。
「请进。」她殷勤招呼着,身上的酒气浓烈刺鼻,绝不只是小酌几杯而已。卡尔推测是瓶好酒,或许是麦芽威士忌,行家还能说出酒的年分。
她拉起他的手进屋,紧紧挽着他往前走,最后来到她以沙哑的声音称之为「我的房间」的地方。卡尔被邀请坐在紧依着她座位的单人沙发上,沙发的位置安排得巧妙,她下垂的眼皮以及更加下垂的胸部坐在那儿可以一览无疑,意图很明显。
她亲切周到──或者也可以说别有用心──招呼客人,直到卡尔表明来意。
「你想从我这儿了解有关琦蜜的事?」她把留着长指甲的手放在胸前,那姿势简直就像在表示:如果他不自己倒下,那幺就让她来。
于是他换了另一个说法。
「我听说这房子里的人通情达理又得体,不管是为了什幺事情上门来,都能获得友善的对待,因此我才会冒然前来。」但是卡桑德拉并不吃这套。
卡尔拿起玻璃瓶帮她倒酒,期望她会因此愿意开尊口。
「那女孩还活着?」她问道,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同情。
「是的,在哥本哈根街上讨生活。我有张她的照片,你要看看吗?」
但她先闭上眼睛,之后又移开视线,彷彿他把狗屎拿到她鼻子前,不管基于什幺原因,女人的态度实在有点过火。
「你可否告诉我,一九八七年,当你和你先生听到琦蜜和她的朋友涉嫌杀人时,有什幺想法?」
她又把一只手放在胸前集中心神,至少看起来如此,接着表情一变,看样子刚才的威士忌发挥了效果。「亲爱的,你知道吗?说实话,我们没有特别花心思在那件事情上面,我们当年多半在外旅行。」她猛然灌了一大口酒精转过来盯着卡尔,等心神镇定下来后又说:「有人说,旅游是种青春活水,除了在旅途中碰到挺有意思的人,还可以切身感受这世界是如此美好,你不认为吗?你叫……」
「莫尔克,卡尔‧莫尔克。」卡尔点点头,心里怀疑只有在格林童话中才找得到如此麻木不仁的人。「是的,你说得没错。」她不需要知道他只搭过游览车前往距离卫尔比丘陵九百公里外的西班牙布拉瓦海岸,那里都是些退休老人,卡尔在海滩上热得汗流浃背,维嘉则去探访当地的艺术家。
「你认为对于琦蜜的指控是否确有其事?」他问道。
她嘴角往下垂,或许是想摆出严肃的表情。「你知道吗?琦蜜是个可怕的女孩!她会打人,是的,她从小就是这样了。只要事情不顺心,她的手就会像鼓棒一样敲打,就像这样。」她想表演给他看,却把威士忌喷得到处都是。
哪个发展正常的孩子不会这幺做?卡尔心想,更别说有这样的父母了。
「嗯,她长大以后依然故我吗?」
「哈!变本加厉!你根本无法想像她用多恶劣的言词辱骂我!」
喔,他绝对想像得到。
「除此之外,她还是个……轻薄的女孩。」
「轻薄?怎幺说?」
看到她抚摸着手背上的微血管,卡尔才发现她患有痛风,然后又看向几乎见底的酒杯,心想:有许多更好的方式可以止痛。
「她从瑞士回来后,将三教九流的人全带回家。我不得不说,她就像……就像只动物一样和那些人敞着门交欢,而我还在房子内走动呢。」她摇摇头。「要独处是不可能的,莫尔克先生。」她微微抬头用严峻的眼神盯着他。「那段时间,琦蜜的父亲威利早就打包行李跑了。」说完又啜飮一口杯里的酒。「他以为我会阻止他吗?那个可笑的……」
她再度抬起头,这次直视着他,讲话时露出嘴里被酒染色的牙齿。「你单身吗,莫尔克先生?」肩膀的动作与挑明的邀请就和罗曼史里的桥段如出一辙。
「是的。」他决定接受这个挑战,于是直视她的双眼,紧抓住她的视线不放,直到她慢慢挑高眉毛,低头啜饮着酒,把眉毛以下的部位都埋进从杯缘后方。卡桑德拉上次被男人如此凝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知道琦蜜怀孕了吗?」他开口问。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显得心不在焉,但从深锁的眉头看得出来她正陷入沉思,彷彿「怀孕」一词比想起人际关係失败更让她痛苦。就卡尔了解,卡桑德拉没有自己的孩子。
「知道。」她冷漠的说:「那个招蜂引蝶的女人会怀孕并不令人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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