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然后发生什幺事了?」

「当然是来要钱啊。」

「那幺,她拿到钱了?」

「不是我给的!」她不再挑逗他,声音泼出冰冷的轻蔑感。「她父亲给了她二十五万克朗,要求她不准再出现他面前。」

「你呢?你有她的消息吗?」

她摇摇头,眼睛彷彿说着:谢天谢地。

「你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哎哟,大概是那个烧毁自己父亲木材行的不成材东西吧。」

「你是说毕纳‧托格森吗?因为谋杀案而入监服刑的人?」

「没错,但我已经记不清楚他的名字了。」

「啊,是啊。」不管是否喝了威士忌,这女人绝对在说谎,那种事绝不会这幺容易忘记。「琦蜜在这里住了一阵子,你刚提到那段日子不好过,是吗?」

她瞠目结舌的看着卡尔。「你认为我可以忍受那群马戏团吗?当然不!那段时间我搬到海边去住。」

「海边?」

「西班牙丰吉罗拉的太阳海岸。视野绝佳的屋顶露台正对林荫步道,很漂亮的地方。你知道丰吉罗拉吗,莫尔克先生?」

他点点头。

她应该是因为痛风的关係到那边休养。但是,一般去那儿的人多半有点小钱,而且曾经做过亏心事有着不可告人的祕密。如果她说的是马贝拉他还比较能理解,毕竟她拥有的可不是一点小钱。

「屋子里还留着琦蜜的个人物品吗?」他问。

这时她闭口不再讲话,只是静静坐着慢慢将酒喝光,等到她喝完了杯里的酒,大脑大概也同样空洞无物。

「我想卡桑德拉现在需要休息。」这段时间一直随伺在侧的女佣说。

卡尔抬起手制止,一丝怀疑在心中逐渐萌芽。

「拉森太太,可否允许我看一下绮蜜的房间?我听说里头仍和她当初离家时一样,完全没有变动。」

这纯粹是卡尔乱枪打鸟的推测,一些爱开玩笑的警察,办案时会将一些「值得一试」的问题写在纸板上,而那类问题总是以「我听说……」开头。

好的开始总是出乎意料。

※※※

在带卡尔参观前,女佣先扶女主人回镶金的床舖上休息,他则得以利用这时间随意看看。这座宅邸并不适合养育小孩,房间里被太多杂物和日式、中式的花瓶佔据,连玩捉迷藏的空间都没有,要是不小心做出过大的动作,就得冒着赔上七位数保险金的风险。整个空间瀰漫着不舒适的恼人氛围,想必多年来也未曾改变过,卡尔觉得这里就像座儿童监狱。

「好的。」女佣站在通往三楼的阶梯说:「目前只有卡桑德拉住在这里,但房子所有人是琦蜜,所以三楼始终没有更动。」

原来卡桑德拉‧拉森是仰赖琦蜜的恩惠才得以住在这栋宅邸!琦蜜露宿街头,才让卡桑德拉安住豪宅,命运真会捉弄人!有钱的女人在街上游蕩,贫穷的女人却居住在仙界灵山,难怪卡桑德拉要搬去丰吉罗拉而非马贝拉,那完全不是她可以决定的事。

「我先警告你,房子有点凌乱。」女佣说完将门推开。「不过我们决定让房子保持原样,这样琦蜜哪天回来,才不会指责卡桑德拉刺探她的隐私。我觉得她是对的。」

卡尔点点头。现今社会上哪儿找得到这种忠心不二的盲目帮佣?听她的口音并非是外国人。

「妳认识琦蜜吗?」

「老天爷啊,我不认识,难道你以为我一九九五年就能来这儿?」她哈哈大笑。

但是从她的外表看来,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

这里简直就像是独立的寓所。卡尔原本预期她拥有好几个房间,却没料到是一整层具有巴黎拉丁区风格的房间,甚至还包括了拉丁风情的阳台。在房间的斜面墙上有扇老虎窗,窗户玻璃虽然髒污不洁,整体仍不失雅致,女佣如果觉得这样就叫作凌乱,看到贾斯拍的房间应该会昏倒。

房间内微髒的衣服散乱四处,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迹象显示这儿曾经住过一位年轻女孩,书桌上没有纸张,电视机前的沙发椅上也不见其他东西。

「你可以在这儿慢慢看。不过,我希望能先看看你的警徽,莫尔克先生。这是一般程序,是吧?」

他点点头在口袋里四处翻找,一边在心里暗咒:这个过分忠诚的小胖子!最后他终于找到一张在口袋里放了八百年的名片,应该可以派上用场。「不好意思,我把警徽放在警察总局了,这是我的名片,请指教。我是悬案组组长,所以不常外出,上面列有我的资料。」

她看着名片上的电话号码和地址,拿在手里摸来摸去,像是个辨认名片真伪的专家。「请等一下。」女佣说完便拿起放在桌上的名牌电话。

接通后,她报上自己的名字夏洛蒂‧尼尔森,询问是否有位叫作卡尔‧莫尔克的副警官。从她等待了一会儿判断,对方把电话转接给别人。

后来她把问题複述了一次,并请话筒另一端的人描述一下卡尔的模样。女佣望着他,忽然短促的笑了几声,然后挂上话筒。

妈的,见鬼了,有什幺好笑?和她讲电话的人绝对是萝思,如假包换。

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幺发笑便退了出去,留下满脑子问号的卡尔独自待在被年轻女孩遗弃的住处,这地方显然也无法给他答案。

※※※

他四处察看了好几次,就和女佣在门口出现的次数一样频繁。她像只停在手上饥渴的蚊子般,以为这样就能监视他的行动,不过卡尔既没有破坏房里的物品,也没有把东西藏进自己的口袋里,所以她没有叮咬他的肉。

可惜这次搜索毫无所获。琦蜜虽然离开得仓促,但事前显然经过一番整理,不能让外人看的东西早就丢到榷下的大垃圾箱,垃圾箱就放在阳台下方的车道上。

衣服的状况也一样。床边的椅子上虽然挂着一些衣服,却不见骯懈的长筒袜。看得出来她仔细思索过什幺东西可给人看,什幺东西又太私密了。

甚至墙上也没有装饰品,通常墙上的挂饰会透露出居住者的品味与内心深处的思维。再深入观察,铺着大理石的浴室中少了牙刷,柜子里不见卫生棉条,厕所旁的垃圾桶看不到棉花棒,马桶中没有未沖乾净的排泄物,洗手台上也没黏着牙膏。

琦蜜把与私人有关的物品清理得和医院一样整齐,的确曾经有个女人住在这儿,但是她可能是上流社会仕女,也可能是爱国合唱团里某个女子,此处找不到任何一样具有个人特色的东西。

卡尔掀起床罩被準,试图寻找她的气味;翻开写字垫,期待会有藏在底下的纸条,甚至翻找地上的垃圾桶、厨房抽屉里的角落,以及附属的小侧室,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天色快暗了。」女佣夏洛蒂说。言下之意是请他到别处去执行公务。

「上面还有阁楼吗?」他满怀希望询问。「有没有从这里头看不见的气窗或是楼梯?」

「没有,全都在这儿。」

卡尔抬头仰望。好吧,又是白费力气。「我想再看一次。」但他还是这幺说。

然后他掀起所有的地毯,寻找是否有鬆动的木材,翻开厨房里的药草海报,检查后面是否有被遮住的空间,敲打家具、衣橱和橱柜的板子。仍然没有发现。

他摇摇头,嘲笑自己凭什幺认为这里一定会有古怪?

他关上房间的门,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一方面想要看外头是否有引人注意之处,可惜也没有发现;另一方面他始终有种自己忽略什幺的感觉,这点让他很烦躁,直到手机的铃声将他唤回现实。

「我是马库斯。」另一端的声音说:「你为什幺不在办公室里,卡尔?还有,为什幺要搞得像你人就在那儿?地下室走廊里不知道塞满几张桌子的零件,办公室里还贴满黄色便利贴。你现在人在哪儿,卡尔?你难道忘了明天挪威的访问团要来吗?」

「妈的!」卡尔咒骂得有点大声,他真的把这件事情排挤得非常彻底。

电话那头又传来「好吗?」,他听得出组长这句话的含意。

「我正要回警察总局。」他看着手錶,已经四点多了。

「现在?不用,现在没有事情需要你操心了。」马库斯的语气听起来没有讨论的余地,他气炸了。「明天的访问团由我来接待,他们绝对不会去参观下面那团混乱。」

「他们几点来?」

「十点。不过你可以省省了,卡尔,我来处理。你只需要把自己準备好,免得到时候他们徵询你的意见。」

在马库斯用力挂断电话后,卡尔盯着手中的手机发愣。

见鬼了!组长竟然要将事情揽去做?怎幺可能!

他诅咒了几句后望向天窗,阳光透过窗户洒落下来,下班时间快到了,但他提不起兴致回家,也还没有準备好品嚐莫顿应该早已烹煮好的炖肉。

他凝望着投射在窗框上的清晰阴影,同时感觉到自己的眉头紧皱在一起。

这种年代房子的斜顶墙上,窗框的深度通常是三十公分,但是这房间的窗框还要更深,至少深达五十公分。卡尔不禁猜测是后来几年增加了隔温墙的厚度,窗框才会变得这幺深。

他抬起头往上看,注意到天花板和斜顶墙的连接处有一道缝隙,他随着缝隙绕了楼梯间一圈后回到原来的地方。没错,斜切面有点下沉,隔温墙显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为了隔绝建材和石膏板至少多出了十五公分。虽然涂泥和油漆的工作做得很好,但是一段时间之后依然会形成这样的缝隙。

然后他转身打开通往房间的门,二话不说直接走向对外的墙壁研究房间里的斜顶墙面,上面果然也有同样的痕迹。

一定有个中空的地方,而且表面上看不出来能藏东西,至少从屋内看不太可能。

b至少从屋内看不太可能/b。卡尔的目光落到通往阳台的门上,他走上前推开门走到户外,看见屋瓦斜倾的寓所外观,好一幅诗情画意的景象!

「动动脑筋,已经是很久以前了。」他喃喃自语,眼睛扫过一排又一排的屋瓦。位于宅邸的北面,屋瓦上的青苔在雨水的滋润下繁茂蔓延,覆满整片屋檐,然后卡尔转向另一边的屋瓦,这时他立刻发现不规则之处。

这一边的屋瓦整齐排列,同样也长满了青苔,但有一片屋瓦相较之下位置稍有不同。这种以波形瓦搭建的屋顶,瓦片下方会稍微抬高,以免从木条上掉落,而那片位置有异的屋瓦看起来就像要掉下去,彷彿有人拆掉了底下的支撑物,使得瓦片鬆垮垮的躺在木条上。

因此要抬起那片砖瓦毫不费力。

卡尔深深吸入九月冷冽的空气,一种正面对着某种独特事物的异样感在全身扩散开来,那感觉就像霍华德‧卡特❖成功打开墓室大门,下一秒便置身在图坦卡门最后的安息地一样。卡尔眼前的屋瓦底下出现了一个空间,里头放着用透明膜包裹住的金属箱,约莫鞋盒大小。

❖howardcarter,1874-1939,英国考古学家,发现了埃及图坦卡门王的「黄金面具」。

卡尔心跳剧烈加速,赶紧把女佣叫来。

「请妳来看一下,这儿有个箱子。」

她不情愿的往前倾身,瞧着屋瓦下方。「是的,里头有个箱子。那是什幺?」

「我不清楚。妳可以作证亲眼看见箱子的确放在这儿吗?」

她不高兴的瞪着他。「现在头上没长眼睛也会挨告吗?」

卡尔用手机对準那个洞拍下好几张照片,然后把照片给她看。

「我们彼此都同意这些照片和这个洞有关吧?」

她双手扠腰,显然非常厌恶他提出的问题。

「我现在要把箱子带回警察局。」这不是个问句,而是种声明,否则她很可能会跑到楼下摇醒卡桑德拉,那只会让事情更棘手。之后她摇摇头转身把他一个人留下,显然不太信任专家的智商。

他思量了一下,本想打电话请鉴识人员前来协助,不过一想到要拉起好几公里的封锁线,一堆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人忙进忙出便打消了念头。鉴识人员有一堆需遵守的程序,而他无法等待。

他戴上手套,小心取出金属箱,再把砖瓦放回原位。进屋后,他脱下手套将箱子放在桌上,解开包在外面的塑胶膜,顺利打开箱子。整个流程完全不需思考,一气呵成。

箱子最上面是只小泰迪熊,差不多火柴盒大小,毛色接近金黄,脸上和手部的软毛已经磨损,它或许曾经是琦蜜的最爱以及唯一的朋友,不过也有可能是属于另一个人的。然后他翻起压在泰迪熊下面的《贝林时报》,一九九五年九月二十九日的报纸,上头没有启人疑窦的新闻,只有一列列求职广告。

卡尔满怀期待看着箱子内部,希望能找到日记或者信件,解开琦蜜的思想脉络与行为模式之谜,但他只看到六个一般用来保存邮票或是邀请卡的小塑胶套。他本能的摸进外套内袋戴上白色手套后,才从金属箱中将塑胶套取出。

为什幺要把这些东西藏得如此隐密?他心中忖度。但看到最底下两个塑胶套就知道答案了。

「他妈的真该死!」他大声喊道。

两个塑胶套中各自放着一张棋盘问答游戏的卡片。

卡尔集中精神,花了整整五分钟研究盒中的东西,接着拿出笔记本,详细记录各个塑胶套的摆放顺序,随后又逐一拿起来仔细检查。

有个塑胶套装着男士手錶,另一个里头有只耳环,第三个里面是某种橡胶手环,最后一个摆着一条手帕,最后再加上两个装着卡片的塑胶套。

他紧咬下唇。

总共是六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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