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根据我们调查,她拿掉孩子时胎儿大概十八周大,这代表她受孕的时候还和你住在一起。」

毕纳猛然起身,将椅子转了一百八十度,这种大胆妄为的姿态无疑是在监狱里学来的,坐过牢的人都知道这招。诸如此类的举动还有:走路散漫、轻鬆晃动四肢表示事不关己、在运动场放风时把香菸鬆垮垮叼在嘴里等。至于像毕纳现在这样,将椅子转过去,两手放在椅臂上,双脚张开的姿态则是摆明了:你想问什幺就问,我他妈的无所谓,反正别奢望从我口中套出话来。愚蠢的白癡警察!

「那是谁的种不都他妈的一样吗?」他反问。「反正孩子已经死了。」

看来孩子确实不是他的。

「除此之外,她还从医院跑走了。」

「没错,她离开了医院,真是愚蠢荒谬。」

「她以前做过类似的事吗?」

他耸耸肩。「该死,我怎幺会知道?就我所知,她之前没有堕胎的经验。」

「你没找她吗?」阿萨德插嘴问道。

毕纳瞧了他一眼,眼神挑明了不关他的事。

「你有打听到她的下落吗?」卡尔紧咬着问。

「那时我们已经分手一阵子了。没有,我没去找她。」

「你们为什幺分手?」

「单纯走不下去。」

「她对你不忠吗?」

毕纳又看了一眼时钟,距离他上次看时钟不过是一分钟前的事。「你为什幺认为她对我不忠?」他问道,然后转动脖子。

接着他们花了五分钟讨论两人的关係,但是却找不出新的破绽,这男人非常滑头。

而阿萨德则趁这段时间,不知不觉的慢慢将椅子往前移动。

他每次只要提出问题,就把椅子移前一点,眼看就要挪到桌旁,毕纳因此气得火冒三丈。

「你在股票市场上的手气似乎不错。」卡尔说:「根据你的报税资料,你在这段时间里累积的财富着实惊人,是吗?」

毕纳的嘴角下垂,那是感到自信的徵兆,看来他很有兴致一聊。「关于这方面,我没什幺好抱怨的。」他说。

「你投资的资金是怎幺来的?」

「你从税务资料上可以得知。」

「我不会把你的税务资料放在裤子口袋里,我想亲口听你说,毕纳。」

「钱是我借来的。」

「哎呀,这对蹲苦牢的人来说挺不赖的嘛!你的债主还真是愿意承担风险。其中一个是这儿的毒枭吗?」

「我向托斯腾‧弗洛林借的。」

宾果!卡尔心想。他现在真想回头看看阿萨德的表情,但是又不能放过毕纳的一举一动。

「啊哈。所以就算你当时隐瞒了自己的祕密,也就是你杀了两个人的事贾,你们至今仍然是朋友?更别说那令人作呕的罪行还因此害托斯腾遭到控告?多令人动容的友情啊!不过,或许是因为他欠了你一个人情?」

毕纳察觉话题有异,于是噤声不语。

「你很熟悉股票操作吗?」阿萨德的椅子简直要黏上了桌子了,刚才他就像个爬行动物,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缓缓靠近。

毕纳耸耸肩。「嗯,比其他玩股票的人好一点。」

「资产增加到一千五百万克朗。」阿萨德一脸钦羡的表情。「而且还持续增加当中。真应该好好向你讨教一下,你可否给点建议呢?」

「你如何获知市场讯息的?」卡尔补充说:「照理说,你和外界沟通的机会相当有限,而且反之亦然。」

「我看报纸,而且也写信、收信。」

「你或许也了解买进、持有的策略?诸如此类的事情?」阿萨德静静问道。

卡尔慢慢把头转向他,这家伙又在讲废话了吗?

毕纳脸上笑容一闪而过。「我完全仰赖敏锐的嗅觉与kpx❖,基本上不太会出纰漏。」然后再度露出微笑。「我选的投资时间点还不错。」

❖kfx为københavnsfondsbørs的缩写,即哥本哈根证券交易所。

阿萨德说:「你知道吗,毕纳?你应该和我堂哥聊一聊。他投入五万克朗去买股票,如今过了三年还是只有五万克朗,其他什幺也没有。我相信你会喜欢他的。」

。「我认为你堂哥不应该碰股票。」毕纳有点恼怒的说,然后转向卡尔。「我们不是要谈琦蜜的事吗?和我的股票有何关係?」

「当然,当然。不过请让我再帮堂哥问最后一个问题。」阿萨德不屈不挠。「葛兰富汞浦公司在哥本哈根证交所中是支好股票吗?」

「嗯,还可以。」

「好的,谢谢你。我没想到葛兰富也在交易所挂牌上市,不过你一定知道得比较清楚。」

阿萨德向卡尔眨眼示意。正中要害!卡尔心想,毕纳这时候的心绪变化并不难揣想。换句话说,是邬利克‧杜波尔‧颜森帮毕纳投资的,这点毫无疑问。毕纳对股票一窍不通,但是他出狱后需要有生活费,两边的对价关係很明显了。

这次审问的成果丰硕。

「我们有张照片想让你看看。」卡尔说完把阿萨德拍的照片放在毕纳面前。

他们两人观察毕纳看到照片的反应,好奇旧日的火苗经过多年后是否会再度燃烧,但是万万没料到他的反应竟如此剧烈。

这家伙置身重刑犯之间,过着十几年低下的日子,即使时常面对强权霸凌、同性恋、攻击殴打、威胁、压榨、粗野低俗的事情,仍安然度过而且外表还比同龄的人年轻五岁,但现在却脸色刷白,目光一下飘到旁边,一下子又飘回到琦蜜的脸上。卡尔和阿萨德感觉自己像是目睹执行死刑的观众,心里头虽百般不愿意,但不得不成为目击者,毕纳情绪波动得剧烈骇人,让卡尔差点忘了追问下去。

「你见到她似乎不是特别开心,虽然她容光焕发看起来过得很好。」卡尔说:「你不这幺认为吗?」

毕纳缓缓点头,但抽动不停的喉结仍洩漏了他激动的情绪。「只是感觉有点怪异。」说完后又试图挤出微笑,彷彿他的过度反应是来自忧伤,然而事实上并没有需要忧伤的事。

「你们既然不知道她人在哪儿,又怎幺会拍到她呢?」

虽然他还保持着清楚的思路,不过双手颤抖,声音不稳,眼神闪烁不安。

这一切表现都显示出毕纳心里恐惧万分。

琦蜜把他吓得要命了。

※※※

「请你上楼去找组长马库斯‧雅各布森,他在等你。」卡尔和阿萨德一走进警察总局,拘留室「笼子」旁的值勤警员就对他们说。

「警察总长也在上面。」然后又补充了一句。

卡尔一步步拾级而上,一边寻思马库斯叫他上去的原因。这次他可不会再忍气呑声了!谁不了解警察总长?她和其他无法爬到大法官职位的那些学法律的人有什幺两样?

「噢。」柜檯后索伦森一如往常活泼兴奋,但他现在没心情回应,改天再说。

「你来了,很好。卡尔,我们讨论过整件事。」办公室里,马库斯指着一张空着的椅子。「情况非常不乐观。」

卡尔皱起双眉。那句话会不会太夸张了?他朝穿着一身正式官服的警察总长点点头,她正和罗森‧柏恩共享一壶茶。当然啰,是茶。

「你知道我为何找你来。」马库斯继续说下去。「我很惊讶你今天早上竟然没说。」

「你在说什幺?是我仍在调查洛维格案这件事吗?自行决定调查哪件陈年旧案不正是我应该做的吗?放手让我去做,对你们有什幺影响?」

「可恶,卡尔。别再拐弯抹角不敢承担了。」罗森站起来说话,以免坐在外表庄严的警察总长旁边显得更加渺小。「我们谈的是昨天被你在老国王路毒打一顿的芬‧阿贝克,侦探事务所的老闆。这里是他的律师所陈述的案情经过,你自己看看。」

什幺案情经过?这些人在讲什幺?卡尔夺过纸看了一眼。他妈的,阿贝克究竟在搞什幺鬼?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他受到卡尔的攻击,这些人真的相信这种狗屁?

文件最上头印着「史攸伦与维克逊」律师事务所。唉,看来是上流社会流氓用尽心机,想要修补错误的谎言神话。

案发时间正是卡尔在公车站牌和阿贝克谈话的时候,两人的对话内容也与当时大致相同,只不过拍他肩背的动作被改成不断用拳头殴打他的脸,还拉扯他的衣服。有照片可证明伤害的程度,照片上的阿贝克真的被扁得悽惨无比。

「被痛殴成这样,一定花了狄雷夫、邬利克和托斯腾一大把钞票。」卡尔替自己辩护,「他们诬陷我欧打阿贝克,无非是想让我不再碰这案子──这点我可以用性命担保。」

「你会这幺想并不为过,卡尔,但是即使如此,我们仍被迫要有所回应。你很熟悉局里对于警员被告发动手施暴的处理方式。」警察总长的眼神让他冷静下来。

「我们不想因此革你的职。」她接着又说:「毕竟你的警察生涯中没有虐待过任何人。不过,今年初你经历了枪击事件导致心灵创伤,或许你受到的影响比你所认知的还要更加剧烈,而我们无法体谅这点。」

他心不在焉的对她笑了一下。她刚才说:「没有虐待过任何人。」她如果真心这幺想的话,很好。

凶杀组组长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我们会对此案展开调查,不过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我们打算让你接受密集的治疗,同时彻底複查你最近六个月经手的案件。这段时间内你仍可以照常出入,但只能待在局里处理行政事务,并且遗憾的是,我们必须要求你暂时归还警徽和配枪。」说完便对卡尔伸出手。这不是停职又是什幺!

「配枪放在武器间里。」卡尔递出警徽说道。竟然以为没收警徽就能阻止他调查?这点他们应该心里有数,不过他们或许渴望他会因此渎职,或者做出笨蛋行为。不是这样吗?他们巴不得他出尽洋相,以便能永远摆脱他?

「我和对方的律师提姆‧维克逊有私交,我会向他说明你将不再涉入此案,卡尔。对明白自己客户挑衅手法的律师来说,他一定会很高兴,如果案子闹上法院,两造都没好处。」警察总长说:「此外还有个问题要解决。你似乎很难服从指示。」她用食指对着他。「这次你绝对要遵守命令,而且要牢牢记住,以后你若再绕过官方程序,我绝对不会宽容。卡尔,我希望能和你取得共识,这案子已经结束了,也明确指示过你改调查其他案件,你还要我们重複多少次?」

他点点头瞥向窗外。他真是痛恨这种烂状况!真希望他们三个立刻站起来从窗户跳下去。

「我是否可以请教一下,为什幺这案子会被挡下来?」他接着问:「是谁下的指令?政治圈的人吗?理由是什幺?就我所知,在这个国家,法律之前人人平等,这点应该也适用于那些被我们怀疑的人吧?还是说,一直是我误会了?」

眼前三人的眼神就如同宗教法庭的法官那般锐利,这让卡尔清楚了解他们对他的问题做问感想。若他再不离开,他们接下来应该会把他丢进大海,测验他是不是反基督者,会不会浮上来。

※※※

「卡尔,我有东西要给你看,你绝对猜不到是什幺。」一回到办公室便传来萝思亢奋的声音,他瞅了地下室走廊一眼,她的高亢情绪应该和组装桌子没有关係。

「我希望是解僱通知。」他丢下一句酸溜溜的回答后在桌子后头坐下。

这句回覆似乎让她抹上的厚厚那层睫毛膏变得更重了。「我要帮你的办公室弄两张椅子来。」卡尔惊讶的看着桌子另外一边,十平方公尺大小的办公室究竟哪里还有空间放两张椅子?

「以后再说吧。」他说:「还有其他事情吗?」

「我弄到了杂誌照片,是从《八卦绯闻》和《她的生活》拿到的。」萝思的声调虽然没变,却比平常更用力的将杂誌影本啪一声放在卡尔桌上。

卡尔冷冷的看了一眼。那又千他什幺事?案件已经被抽走了,他应该请她把这些没用的资料全部丢掉,然后替自己找个满嘴甜言蜜语的蠢蛋一起组装桌子。

但是他仍拿起桌上的影本。

文章内容与琦蜜的童年生活有关。《她的生活》杂誌描绘了拉森一家的景况,标题写着:「没有家庭给与的安全感,成功遥不可及──侧写威利‧k‧拉森的美丽妻子卡桑德拉‧拉森。」然而照片透露的讯息却又截然不同。父亲身着灰色西装、剪裁贴身的长裤,母亲一身颜色鲜豔的套装,脸上化着自七〇年代后期就令人不敢恭维的妆容,那是一对保养得宜的夫妻,女生约莫三十五岁,男生比她大十岁,自得意满,面貌严峻。小琦蜜‧拉森挤在他们中间,但两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琦蜜自己也察觉到了这点,照片上的她眼里流露出莫大的恐惧,一个从这种家庭长大的小女孩。

《八卦绯闻》上的照片是十七年后拍的,琦蜜和小时候判若两人。照片中的背景是一间餐厅,但认不出来是哪里,也许是维克多咖啡厅。摄影师拍下琦蜜心情开朗的模样,她身穿紧身牛仔裤、脖子上围着一圈羽毛围巾,显然喝醉了。人行道上虽然有积雪,但这位妙龄女子仍然穿着低领上衣,露出一脸灿烂的笑意,魅力十足。克利斯汀‧吴尔夫和托斯腾‧弗洛林等如今大众熟悉的脸孔陪伴她身边,全部穿着大衣。照片底下的文字写得很友善:「富二代展翅高飞,显现节之夜迎接他们的女王。二十九岁的克利斯汀‧吴尔夫,丹麦最有价值的单身汉,终于找到另一半?」

萝思说明:「《八卦绯闻》的人真的很优秀,他们也许还在帮我们找文章。」

他短促的点了一下头。如果她觉得《八卦绯闻》那些猛兽很优秀,也未免太天真了。「这几天妳可以把走廊那些桌子组装好吗,萝思?若还找到此案相关资料的话,就放在外面桌上,需要时我会自己去拿。清楚了吗?」

根据她的表情研判,她完全一头雾水。

「在马库斯那儿发生什幺事了吗,卡尔?」门边传来一个声音。

「发生什幺事?他们把我停职了。儘管如此,他们还是要我留下来,所以如果你们希望我了解任何与案情相关的资料,就写一张纸放在门外桌上。我不能谈论这件案子,否则会被赶出去。还有,阿萨德,请帮萝思组装那些白癡桌子。」他指着走廊。「好,现在请你们竖起耳朵听我说:如果我要告诉你们和此案有关的讯息,或是要下达相关指示,你们会拿到这样的东西。」又指向桌上的表格纸。「也就是说,我在这里只能做些行政工作,这点你们要牢记在心。」

「什幺烂地方。」开口的是阿萨德,卡尔认为这是他能说出口的词藻中最华丽的一个了。

「除此之外,我还得接受治疗,所以不会常待在办公室里。唉,等着瞧吧,这次他们不知道要派哪个白癡来给我。」

「是啊,我们等着瞧吧。」走廊外忽然传来声音。

卡尔骇然失色看着门口,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是梦娜‧易卜生!她总在警笛响起时现身,总在刚好脱下裤子的时候出现。

「这次的疗程会耗时比较久,卡尔。」她挤过阿萨德身边说。

她朝卡尔伸出温暖的手让人不捨放开。

又细又滑,而且没有戴婚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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