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百万分确定前天潜入我家的人是阿贝克。」卡尔说:「我们必须查阅他的银行户头。你要去申请搜查令,还是我来弄?」
马库斯正在研究史托‧喀尼克街遭受攻击的女子照片。说得含蓄一点,女子看起来惨不忍睹,脸上被殴得瘀青一片,眼周附近严重肿胀。「我猜想和洛维格案有关,是吧?」
「我只是想了解谁僱用了阿贝克,仅仅如此。」
「卡尔,你不必再继续调查这件案子,我们已经谈过了。」
第一人称複数?这个笨蛋刚刚说了「我们」吗?那是他自己的意思吧?妈的,马库斯为什幺偏要干涉他?
卡尔深吸口气。「所以我来找你。若是发现阿贝克的雇主就是洛维格案的嫌疑人呢?难道你一点都不怀疑吗?」
马库斯摘下半月形眼镜,放在面前的桌上。「卡尔!你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服从警察总长的命令,把这案子从你的工作清单上移除,更何况这是一件已判刑定谳的案件。其次,我不希望你再上这儿来装疯卖儍,你自己也不相信狄蜇夫‧普朗、托斯腾‧弗洛林和那个股票交易员这类上流人士,会蠢到使出僱用阿贝克这种老套方法吧?如果──我特别强调──前提是如果,他们真和他有关的话。现在麻烦请让我安静一下,两个小时后我还得去见警察总长。」
「我以为你们是昨天见面?」
「没错,今天也还有会议。出去吧,卡尔。」
※※※
「卡尔!」阿萨德从他的办公室喊道:「过来看看这个。」
卡尔推开椅子站起来。阿萨德和先前简直判若两人,让人不觉有异,不过卡尔脑中仍清楚记得火车站那个男子抓住阿萨德肩头时的冷漠眼神,那是蓄积多年的仇恨才有可能出现的眼神。阿萨德怎幺能对一个经验老练的警察说那没什幺呢?
萝思拼装到一半的桌子像搁浅在沙滩的鲸鱼般凌乱四散在地上,卡尔不得不用跨的过去。她必须尽快将这些东西弄走,若是上面有人不小心迷路来到地下室,而被这堆东西绊倒的话,卡尔可不想负责任。
阿萨德看起来神采奕奕。
「什幺事?」卡尔问他。
「我们有照片了,卡尔,真正的照片。」
「照片?什幺照片?」
阿萨德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萤幕上出现一张照片,影像不是很清晰,也不是从正面拍摄,但毫无疑问是琦蜜‧拉森,卡尔依之前看过旧照片的印象认出她来。
照片上是将近四十岁的琦蜜,趁她转过身时快速拍下的。照片中的人物轮廓鲜明,在削瘦的脸颊上有着小而微翻的鼻子、丰满的下唇,虽然上了妆却没有盖住皱纹。看来多年在外流浪的琦蜜虽然风韵犹存,但已是油尽灯枯了。若是电脑专家能透过照片编辑程式好好处理这张照片,他们就有可用的侦缉资料。
目前他们只欠缺展开搜查行动的充分理由。或许她的家人可以提出要求?如果可行的话,最好尽快展开行动。
「我换了新手机,所以不确定是否拍到了。昨天我一看见她跑开就按下快门。本能反应,你知道的。昨天傍晚我试着要把照片叫出来,但应该是某个地方弄错了,所以没有成功。」
阿萨德真的懂吗?
「你觉得如何;卡尔?是不是很棒?」
「萝思!」卡尔朝着地下室走廊大叫。
「她不在,出门去了。惟格勒夫路。」
「惟格勒夫路?见鬼了,她去那儿做什幺?」卡尔摇摇头。
「你不是叫她去八卦杂誌那儿确认是否有琦蜜的消息吗?」
卡尔盯着阿萨德背后那些怏怏不乐的老阿姨们,心想自己再过不久也会变成那副模样。
「萝思回来后,你把那张照片给她,还有琦蜜以前的照片,让她做影像处理。你表现得很好,阿萨德,干得好。」他拍拍阿萨德的肩膀,同时希望阿萨德不会和他分享自己手上的坚果类食品。「我们和弗利斯勒国家监狱约好半小时后过去,要赶快上路了。」
※※※
监狱前那条路后来改名为艾贡‧奥尔森路❖。在这条路上,卡尔感觉到他的同伴越来越不舒服,不是因为浑身冒汗或出现抗拒行为,不是这样,而是沉默得令人难受。阿萨德心神恍惚的瞪着入口大门的塔楼,彷彿正等着建筑物垮下来压在他身上。
❖egonolsensvej,丹麦电影《奥森帮》(olsen-bande)中的主角犯罪天才。
对卡尔来说,国家监狱又是另外一回事。他把弗利斯勒的牢房视为实用的抽屉,塞满这个国家最卑鄙恶劣的坏胚子后,便可以用力一推关上。将近两百五十名犯人的刑期相加起来超过了两千个人年❖,多幺浪费生命和劳动力!这里绝对是人类最不想待的地方,但是蹲在里面的犯人全是罪有应得,这点卡尔始终坚信不疑。
❖mannjahre,英文为man-year,指一人一年的工作量。
「我们待会儿从右边进去。」卡尔好不容易堪完一堆表格后说。
从他们踏进大门,阿萨德始终一言不发,而且在未被告知的情况下,主动清出袋子里的东西,彷彿无须思考便理解了所有的指示,显然非常熟悉整个程序。
卡尔指向庭院一栋前面竖立「访客」牌子的灰色建筑。
毕纳‧托格森,一个说话不着边际的胡诌高手,就在里面等着他们。若考量到再过两、三年就能出狱这点,闭紧嘴巴绝对是最佳的选择,其他一切只会造成损害。
※※※
毕纳整个人容光焕发,状态比卡尔预期还好。一般而言,十一年的牢狱岁月应该会在身上留下痕迹:嘴角布满怨恨苦涩的线条、眼神闪躲逃避,不再被人需要的认知在意识内深深扎根,经过长年发酵后外显于行为举止上。然而,眼前这个男人截然不同,他的目光清澈明亮,虽然削瘦而且正坐监服刑,却显然适应良好。
毕纳‧托格森站起身与卡尔握手,没有提问也不用解释,看样子已经有人事先知会过他了,这点引起卡尔的注意。
即使如此,卡尔仍然先自我介绍。「卡尔‧莫尔克,副警官。」
「一个小时的会面要花掉我十克朗。」对方笑着回答。「我希望是重要的事情。」
他没和阿萨德打招呼,不过阿萨德也没指望他会这幺做,只是在坐下前,将椅子拉到后面一点的位置。
「你在里面的工厂工作吗?」卡尔看了时钟一眼,十点四十五分,没错,的确是上班时间。
「有什幺事吗?」毕纳问道,装腔作势的缓缓坐到椅子上。对卡尔来说,那是个熟悉的讯号,看来他有点紧张。这样很好。
「我不太和其他囚犯打交道。」毕纳又抢先开口。「所以如果你们想了解那方面的事情,我恐怕无法提供任何资讯。当然,假使因为达成小小协议,可以让自己提早一点出狱,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说完忽然放声大笑,想要试探卡尔能耐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毕纳‧托格森,你在二十年前杀死两个人,而且对犯行坦承不讳,所以我们不会再针对这案子多费唇舌。不过,我希望能够进一步了解某个失蹤者的讯息。」
毕纳眉头紧皱,然后点点头。有点配合意愿,但带点惊讶,很好的情绪组合。
「我说的人是琦蜜,我听说你们以前是朋友。」
「没错,我们是寄宿学校的同学,之后有段时间在一起。」他贼笑道:「又辣又淫蕩的女人。」十一年未近女色,母猪也会赛天仙。狱卒说毕纳入狱后没有人来看过他,从来没有,今天是多年来第一次有人探监。
「我们好好从头开始谈起,你觉得如何?」
毕纳耸耸肩,目光飞快往下垂了一下,显然他觉得一点都不好。
「你还记得琦蜜为什幺被退学吗?」
他抬起头,盯着天花板。「听说她和一个老师发生关係,学校禁止师生恋。」
「离校之后她做了什幺?」
「她在奈斯维德市租房子住了一年,在一家烤肉店工作。」他笑了出来。「她的父母完全被蒙在鼓里,以为她仍然继续上学,不过后来他们还是知道了。」
「所以才去瑞士念寄宿学校?」
「对,她在瑞士待了四、五年,后来还上了大学。要命,那学校叫什幺名字?」他摇摇头。「妈的,我现在想不起来。总之,她念的是兽医系。啊,对了,伯恩!那大学在伯恩,伯恩大学。」
「所以她懂法语啰?」
「不是,是德语。她说那边的人全部讲德语。」
「她完成学业了吗?」
「没有,她没有念完,我不清楚她放弃的原因。」
卡尔瞥了一眼阿萨德,他正将所有谈话内容记录在笔记本上。
「后来呢?她之后住在那里?」
「回家去了。她在欧德鲁区的家住了一段时间,也就是她父亲与谢母的家,之后就搬来和我住。」
「就我们所知,她有段时间在动物交易所工作,对她而言,那不是有点大材小用吗?」
「为什幺?她又没完成学业,不算是正规的兽医师啊。」
「你呢?你靠什幺过活?」
「我在父亲的木材行工作。这些资料全列在档案上,你应该都已经知道了。」
「但是一九九五年你没有谢承木材行,没多久店面便毁于一场大火,之后你就失业了,对吧?」
这个男人显然仍会因为感觉受辱而不舒服。「受宠的小孩嘴巴甜如蜜,不受宠的小孩喜怒形于色。」如今晋升议会的老同事寇特‧彦森总爱将这句话挂在嘴边。
「真是废话。」毕纳抗议。「我从未因为那场火灾而受到谴责,更何况我能得到什幺好处呢?我父亲的木材行并没有投保。」
应该事先核对一下档案的,卡尔心想。
卡尔好一会儿没讲话,只是瞪着墙壁,他坐在这个房间的次数多得数不清,四面墙壁听过的谎言难以计算,推诿之辞与不着边际的言语同样数以吨计。
「琦蜜和父母的关係如何?」卡尔又问。「你清楚吗?」
毕纳伸展四肢,感觉冷静多了。接下来只是闲聊,而且对象不是他,让他觉得站在安全的土地上。「糟得要命。」他说:「那两个老人是不折不扣的混蛋。她父亲根本都不回家,而他娶的那个贱女人更是令人作呕。」
「你的意思是?」
「哎呀,你应该知道才对。那女人脑中只有钱,一个拜金者。」他细细品味自己说的话,看来在他的世界里并不是经常使用那种说法。
「她和琦蜜常吵架吗?」
「当然,琦蜜说她们总是为了小事吵得不可开交。」
「你杀死那两个人时,琦蜜正在做什幺?」
话锋冷不防又转回洛维格案。毕纳恶狠狠的盯着卡尔的衬衫领子,他身上若是装设着电极,测童仪器应该会全部破表。
毕纳先是不发一语,一副不想回答的模样,直到一会儿后终于开口:「她和其他人待在托斯腾父亲的夏日别墅里。问这做什幺?」
「你回到别墅时,其他人没注意到异状吗?你的衣服上一定溅到了许多血。」
卡尔话才刚说出口,便气恼自己提问的方式,他原本没打算说得如此具体,如今这趟审问算是白跑一趟了。毕纳一定会辩称,他告诉其他人自己是为了救只被车辗过的狗才搞得浑身是血,笔录上就是这幺写的。
「琦蜜觉得那些血如何,她很喜欢吗?」但毕纳还没回答,角落就先传来阿萨德的声音。
毕纳不知所措的看着矮小的男人,原本卡尔以为他脸上只会出现鄙视的眼神,而非是这种被人一语道破、感觉赤裸的表情,这反应在在显示阿萨德正中目标了。没想到竟然这幺简单!原来只要提出正确的问题就可以攻破这名男子的防备,不管他们先前的推测能否站得住脚都是其次,重要的是,他们现在知道琦蜜喜欢血,这点对以拯救动物为职志的人来说并不合适。
卡尔朝阿萨德点点头。毕纳知道自己过度激烈的反应已全被他们看在眼里。
「喜欢?」毕纳重複了一次,努力强装镇定。「我不认为如此。」
「刚提到她搬到你那儿去,」卡尔接着说:「在一九九五年,对吗,阿萨德?」
阿萨德坐在角落里点点头。
「是的,一九九五年九月二十九日搬来我这。我们之前约会了一段时间,又辣又淫蕩的女人。」这句话他之前已经说过一次。
「你为什幺能把日期记得这幺清楚?那幺多年前的事了。」
毕纳夸张的高举双手。「的确是很多年前了。不过,我后来的生命又发生了什幺事呢?那是我进来这儿之前最后的记忆。」
「的确没错。」卡尔表现出妥协的样子,接着声调又陡然一变,「你是她孩子的父亲吗?」
毕纳抬头看了看时钟,苍白的脸色顿时涨红,看来这个小时对他而言相当漫长。
「我不清楚。」
卡尔本想大声斥喝,最后考量到时间有限和场合后忍了下来。「你说你不清楚是什幺意思,毕纳?你们两人同居时,除了你之外,难道琦蜜还有别的男人吗?」
他把头转向一旁。「当然没有。」
「那幺就是你让她怀孕的。」
「她后来搬出去了,不是吗?我怎幺知道她之后和谁上床了?真是见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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