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我想知道是谁制止我的调查工作。」
凶杀组组长从他的半月形眼镜上缘看着卡尔,完全没有兴致回答他。
「还有,我家来了不速之客。你看这个。」卡尔拿出那张穿着阅兵制服的旧照片,指着上面的血迹。「这张照片挂在我的房间。昨天傍晚发现时,血迹还很新鲜。」
马库斯往椅背一靠,注视着照片,看起来很不喜欢眼前所见。
「你有何看法,卡尔?」他思考了半晌后问道。
「有人想让我打退堂鼓,还能怎幺解释?」
「警察在办案过程中多少会树立敌人。为什幺你会将这个与手上进行的案子连结在一起?会不会是朋友或是家人开的玩笑?」
想得真美。卡尔满脸同情对组长笑了笑。「半夜有人连打三次电话给我,你认为我的朋友或家人在电话另一端吗?」
「好吧,那幺根据你的意见,我该怎幺做?」
「请告诉我是谁将我的调查踩了煞车,或者你宁可我自己打电话问警察总长?」
「她今天下午会过来,到时候我们再看看。」
「我可以相信你吧?」
「等着瞧。」
卡尔将组长办公室的门关得比平常更紧,一抬头,巴克那张苍白的脸孔便迎了上来,平常那件黑色皮夹克就像第二层皮磨紧紧穿在他身上,但今天只是随便披在肩膀上。原来也有这种时候。
「巴克,听说你要离开我们啦?是分到了遗产还是怎幺回事?」
巴克思考了一会儿,斟酌着要为两人的同事生涯扣分还是加分,然后稍微偏过头说:「你知道怎幺回事,要不是他妈的当个好警察,就是该死的当个尽责的一家之主。」
卡尔本想拍拍他的肩,后来还是只握了手。「今天是最后一天了!祝你一切顺利,家庭幸福美满。巴克,虽然你是他妈的混蛋,不过若是度完假想回来上班的话,或许也不是件坏事。」
一脸疲惫的巴克惊讶的看着他,甚至可以说有点被震慑住,一下子不知道如何解释内心涌起的细微情绪。
「你真不是个亲切的家伙,卡尔。」他边说边摇头。「不过总而言之你算还可以啦。」
这段对话显然是两人对彼此最大的恭维。
卡尔转过身对站在柜檯后头的丽丝点点头,柜檯堆积如山的文件和他们地下室地上的资料不相上下,那些资料还等着放到桌上去,想必萝思已经把桌子组装好了。
巴克的手握住组长办公室的门把,转过头说:「卡尔,不是马库斯把你挡下来的,而是罗森‧柏恩。」然后举起食指补了句:「你不是从我这儿听到的。」
卡尔瞥了副警官办公室一眼,靠近走廊的百叶窗拉了下来,不过门却大大的敞开。
「如果我的消息没错,他三点才会进来和警察总长开会。」巴克说完这句话后就转身离开。
※※※
地下室里,卡尔看见萝思像只滑倒在地的北极熊跪在走廊上,双脚左右张开,手肘撑在一片厚纸板上,桌脚、金属条、各式六角扳手与其他工具散篇四处,其中还有一堆组装说明书。她订了四张可以调整高度的桌子,卡尔希望在她忙碌一阵之后真的能组装出四张活动式的办公桌。
「妳不是应该到毕斯普杰格去吗,萝思?」
她仍然趴着不动,指了指卡尔办公室的门。「你桌上有份传真。」说完又埋首在说明书中。
三张医院传真来的资料果真放在卡尔的桌上,那正是他希望到手的东西,文件盖有戳印并标注了日期。
琦丝坦—玛丽‧拉森,住院时间:一九九六年七月二十四日至八月二日。病历表虽有一半以拉丁文记录,不过仍可看懂上面的内容。
「萝思,过来一下!」他喊道。
走廊上传来一连串清晰的咒骂声,但她还是过来了。
「什幺事?」斗大的汗珠从萝思的脸上滑下,连睫毛膏都糊了。
「他们找到病历表了!」
她点点头。
「妳看过内容了吗?」
又点了一次头。
「怀了身孕的琦蜜从楼梯重重跌下,造成出血而被送进医院。」卡尔叙述着病历表上的内容,「她在那儿接受治疗,看样子是恢复了健康,不过孩子没保住。妳有看到上面写道她身体上那些新的伤痕吗?」
「是的。」
「不过没提及父亲或是她的家人。」
「对方说他们仅有这些资料。」
「嗯。」他又看着传真。「她怀孕四个月时送进医院,几天后,医院确认没有流产的危险,不过第九天她却自己堕胎拿掉孩子。随后的检查发现,她下半身有被殴打的伤痕,琦蜜宣称是自己从病床上掉下来所造成。」卡尔摸找着香菸。「真是让人无法相信。」
萝思翻了个白眼,一边搧着手一边往后退。她不喜欢菸味!太好了,他现在知道如何让她离自己远一点了。
「没有人报案。」她说:「不过这点我们之前就知道了。」
「这里没记录琦蜜是否做过子宫扩刮术之类的手术。不过这个是什幺?」卡尔指着下面几行字。「plazenta,是胎盘的意思吗?」
「我打过电话询问,意思是堕胎或流产时胎盘很可能没有全部剥离。」
「怀孕四个月时胎盘有多大?」
她耸耸肩。这项显然没有列在职业学校的教材里。
「没人帮她做子宫扩刮术?」
「没有。」
「就我所知,那后果非常严重,下半身出血与感染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更何况她还遭受到殴打或是类似的伤害。我想她应该伤得很重。」
「所以他们才不让她出院。」萝思指着桌面。「你看到这张纸了吗?」
那是张很小的黄色便条纸。妈的,她在想什幺啊?怎幺会以为他能在桌上发现这幺小的纸?大海捞针的机率还比这个大的多。
「打电话给阿萨德。」上面写着。
「半个小时前他打电话来说他可能看见琦蜜了。」
卡尔感觉到腹部一阵抽搐。「在哪里?」
「中央火车站。你应该打个电话给他。」
他扯下衣架上的大衣。「距离这儿只有四百公尺,我直接过去。」
※※※
秋阳将街上的人影拉得更长、更清晰,但行人却只穿着长衬衫,脸上竞相挂着微笑。已经是九月末了,温度却还超过二十度,究竟有什幺好笑?这些人应该抬起头看看臭氧破洞,包準他们一脸恐慌。卡尔将脱下的大衣甩过肩披着,气候吗这样变化下去,一月时或许就要穿凉鞋了。温室效应万岁!
当卡尔要打电话给阿萨德时,发现电池又没电了,也没办法叫出存在手机里的手机号码。他妈的烂电池!他走进车站大厅,想从熙来攘往的人潮中看个究竟,但希望渺茫,在一大堆行李中快速转了一圈之后仍毫无所获。
真是要命,他心想,然后走到雷文洛斯街出口处的火车站派出所。
除了打电话询问萝思阿萨德的手机号码之外别无他法,他彷彿已经可以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萝思嗡嗡的讥讽笑声。
服务台后的警察并不认识他,因此他拿出警徽说:「你好,我是卡尔‧莫尔克,我的手机不能用了,可否借用你们的电话?」
一位警察正在安抚和姊姊走失的女孩,他指着服务台上一个破旧的东西。卡尔当巡警安抚孩子至今已经过了几千个日子了吧!他不禁有点感伤。
他才按下电话,就从百叶窗的缝隙中看见阿萨德站在通往洗手间的阶梯上。一群揹着背包的中学生亢奋聒噪的聊个不停,差点把他遮住,他穿着褴褛的大衣窥视四周,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谢谢。」卡尔放下话筒,急忙走了出去。
当卡尔走近阿萨德只剩五、六公尺,正要开口叫他,却看见一个男人从阿萨德后方接近,抓住他的肩膀。那人肤色很深,约莫三十岁,看起来并非善类。他猛地把卡尔的助理转过来出言辱骂,卡尔虽然听不懂内容,但从阿萨德一脸难看的表情可以得知──两个人绝对不是朋友。
中学生里有几个女孩瞪着他们,明显觉得他们是流氓!白癡!
男人一拳挥向阿萨德,阿萨德即刻反击,精準制止了对方的行动,让他马上住手。男人被打得踉跄后退,一旁的学生则议论纷纷,讨论要不要介入,但阿萨德不被四下反应所影响,紧紧抓住男子,对方又破口大骂。
那群学生往后退去,这时阿萨德发现了卡尔,他瞬间做出反应用力一推,将对方推得脚步不稳连退好几步,然后又比了个动作要他快滚。
卡尔在男人跑向月台楼梯之前瞥到他的脸,男子的鬓角修得线条分明,头髮刷得光亮,是个打扮入时的型男,但是眼神中却蓄积着让人不会想再次遇到他的仇恨。
「究竟怎幺回事?」卡尔问。
阿萨德耸耸肩。「很抱歉,卡尔。不过是个混蛋罢了。」
「你和他有什幺过节吗?」
「算了,卡尔,他只是个混蛋。」
阿萨德的眼睛闪闪发光,目光飞快扫视,看向派出所、中学生、卡尔。这个人完全不是在地下室开心泡着薄荷茶的阿萨德,他陷入困境了吗?
「等你準备好,告诉我刚才发生什幺事,好吗?」
「没什幺,只是个住在我家附近的人。」说完后露出微笑。这套说法差强人意,不是很令人信服。「你收到我的讯息了吗?你知道你的手机打不通吧?」
卡尔点点头。「你怎幺知道你看见的那个女人就是琦蜜?」
「有个女毒虫叫了她的名字。」
「她看起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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