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琦蜜吗?我不是很清楚,因为她跳上计程车跑掉了。」

「该死,阿萨德。你没有追上去?」

「当然,我的计程车就跟在后面。不过计程车才刚开到卡思维克路就停在人行道旁,她马上冲下车。我不过晚了一杪,但她已一溜烟不见人影。」

这次出击成功却也铩羽而归。

「计程车司机说他拿到五百克朗。她一坐上车就喊道:『马上到卡思维克路!这是给你的车钱!全部拿去!』」

五百公尺的路程花了五百克朗?这种事情怎能不叫人绝望。

「我当然在附近找了一下,向商店询问是否看过这个人,也按了住户的电铃。」

「你有计程车司机的电话吗?」

「有。」

「带他来问话,事情有点可疑。」

阿萨德点点头。「我知道那个女毒虫是谁,我拿到了她的住址。」随后递出一张纸。「我十分钟前从派出所问到她的地址。她叫作蒂娜‧克尔森,住在老国王路一间附带家具的房间。」

「很好,阿萨德。不过你是怎幺从派出所拿到资料?你冒充成谁了?」

「我给他们看我在警察总局的员工证。」

「员工证没有赋予你这方面的权利,你只是一般市民。」

「好啦,总之我还是拿到资料了。不过你老是让我跑外勤,如果有警激的话,我会比较好办事,卡尔。」

「很抱歉,阿萨德,那是不可能的。」他摇摇头。「你说派出所的人认识她。难道她被逮捕过吗?」

「是的,一直被逮。他们讨厌死她了,她老是在车站大门口闲蕩乞讨。」

※※※

卡尔往上打量着眼前这栋位于剧院通道旁的黄色建筑,下方是四层楼的公寓,最上面的阁楼则是窄小的单人房,不难猜测蒂娜‧克尔森住在哪一层。

来到六楼后,一个穿着蓝色浴袍、满脸倦容的男子将门打开一条缝。「你是说蒂娜‧克尔森?你得自己去瞧瞧。」他把卡尔领到楼梯间另一边的走廊,那儿有四至五道门,然后指了其申一间。男子搔着自己灰白的黯鬚问:「我们这儿不常有警察上来,她出了什幺事吗?」

卡尔瞇起眼睛,露出威吓的笑容。这男人分租自己简陋的房间,想必从中获利不少,那幺他至少应该给与房客相对应的待遇。

「她是一件棘手案件的重要目击证人,非常重要。如果她有任何需要,我希望你尽量支援她。清楚吗?」

那家伙不再摩挲他的鬍鬚,表情一脸记然,但重要的是他说的话已产生了效果。

卡尔似乎敲了一辈子的门,蒂娜才终于把门打开。那张脸真是历经沧桑啊!

房间里立刻飘来一阵腐朽的气味,卡尔知道那味道来自于没有时常清洁的宠物笼。继子养宠物的那段日子,黄金鼠在贾斯柏的书桌上交配,转眼间数量激增,如果不是他后来对那些开始自相噃咬的动物失去兴致,数量还会继续增加。那几个月屋子始终充斥着这臭味,直到卡尔有一天受不了将剩下的宠物送给幼稚园后味道才消失。

「妳养了只老鼠。」他俯身弯向那只小动物。

「牠叫作拉索,很乖。要不要我把牠拿出来让你抱抱?」

他挤出笑脸。抱抱老鼠?一只尾巴光秃秃的大老鼠?卡尔宁愿吃牠的饲料。

这时他决定亮出警徽。

蒂娜漠不关心看了一眼,然后摇摇晃晃走到桌子旁,熟练的将注射器和锡箔纸偷偷推到一张纸底下。

「我听说妳认识琦蜜?」

如果她正要将针头扎入血管,或者在店里行窃、帮人吹萧时被人赃俱获,她绝对能不动声色做出反应。但她没料到卡尔会提出这个问题,所以吓了一大跳。

卡尔退到阁楼窗户边眺望圣乔治湖,周围树木的叶子很快就会掉落,这个毒虫拥有欣赏这座湖泊的绝佳视野。

「她是妳最好的朋友之一吗?我听说妳们处得很好。」

他俯身靠向窗户,望着下方的湖边步道。蒂娜若没把自己搞得这幺糟糕,或许一个星期可以到湖边慢跑个两、三次,就像卡尔现在看见的那些女孩一样,接着他把目光转向老国王路上的公车站牌,站牌旁边站了一个身穿浅色大衣的男子,正沿着建筑的墙面往上看。在卡尔多年的警察生涯中,偶尔会碰见这个男人:他的名字是芬‧阿贝克,一个身材消瘦的幽灵。卡尔还待在安东尼街警察署时,他老是为了自己那间侦探事务所,上门找卡尔或同事弄点有的没的情报,距离上次见面应该已经有五年的时间,但他还是一样那幺丑。

「妳认识下面那个穿浅色大衣的男人吗?」他问蒂娜,「妳以前见过他吗?」

她走到窗边,深深叹了口气,努力要将男子看个清楚。「我在中央火车站看过一个穿那种大衣的人,不过他站的地方太远了,认不出来。」

卡尔盯着她放大的瞳孔,就算男人站在她眼前,她也可能认不出来。

「妳在中央火车站看到的男人长什幺样子?」

她离开窗边时不小心撞到了茶几,卡尔不得不扶她一把,让她稳住脚步。「我不确定要不要和你谈。」她嘀咕道:「琦蜜做了什幺事吗?」

卡尔把她带到床边,让她坐在薄薄的床垫上。

那我们就先做点别的吧,卡尔心想,然后四下张望。这个房间约莫十平方公尺,简陋得难以想像,除了老鼠笼和堆满角落的不值钱东西之外,几乎没有个人物品。报纸黏在桌上,塑胶袋散发出啤酒味,床上铺着粗揺的羊毛被,一旁摆放着洗碗槽和老旧的冰箱,上面有个骯髒的肥皀盒、一条破旧的毛巾、翻倒的洗髮精瓶子和一些髮夹。墙上没有挂任何东西,窗台上也没有摆放植物或装饰品。

他俯视她。「妳很想留长头髮,对吗?我觉得妳很适合长头髮。」

她不由自主摸了摸后脑勺。他说对了,从髮夹猜想到的。

「现在半长不短的髮型也很漂亮,不过我觉得长髮非常适合妳。妳有一头漂亮的头髮,蒂娜。」她没有露出微笑,但从眼神可以看出她雀跃了一会儿。「我很想摸摸妳的老鼠,不过我对齧齿类动物过敏,真的很可惜。我连我们家的小猫都没办法抱。」

那句话打动她了。

「我爱老鼠,牠叫作拉索。」她终于露出笑容,也露出一排曾经雪白色的牙齿。「有时候我会叫牠琦蜜,不过我没告诉过她。因为这只老鼠,所以大家都叫我老鼠蒂娜,如果知道有人用自己的名字来命名,感觉不是很棒吗?」

卡尔尝试体会那种心情。

「琦蜜什幺也没做,蒂娜。」他说:「我们只是要找她而已,因为有人想见她。」

她咬住自己的脸颊内的肉。「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如果看见她,我会把你的名字给她。」

他点点头。长年来和行政机关打交道的经验教会她小心为上,这女子嗑药嗤得精神恍惚却仍然能谨慎提防,相当厉害,但也让人气恼。她若向琦蜜洩漏太多情报只会坏事,打草惊蛇的结果可能让琦蜜就此消声匿迹。不论是根据他多年的工作经验,还是阿萨德跟蹤她时了解的讯息,在在表示她有能力再次失蹤。

「好吧,蒂娜,我坦白对妳说。琦蜜的父亲身染重病,若是她听到警察在找她,她父亲这辈子就别想再见到她了,而这样的事情令人难过。妳可否直接请她打这支电话?别告诉她父亲生病和警察找她的事情,只要请她打这支电话就行了。」

卡尔写下手机号码后将纸条递给她,以现在的情况来说,他真的不得不耐心等待事情发酵。

「如果她问你是谁呢?」

「告诉她妳不知道,不过也告诉她,我说过那是会让她开心的事情。」

蒂娜缓缓垂下眼皮,双手软弱无力的放在瘦骨嶙峋的膝盖上。

「妳听见了吗,蒂娜?」

她点点头,眼睛始终闭着。「我会告诉她。」

「很好,我很开心听到你愿意帮忙。在我离开之前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我知道中央火车站有人在找琦蜜,妳知道对方是谁吗?」

蒂娜睁开双眼,但头却没抬起来。「只有一个人问我是否认识琦蜜。那个人一定也希望琦蜜打电话给她父亲,是吗?」

※※※

卡尔来到老国王路上,从后面截住阿贝克。「享受阳光吗,老友?」卡尔一边说,一边将一只手重重放在他肩上。

阿贝克眼睛闪烁了一下,但绝对不是因为重逢而感到高兴。

「我在等公车。」他说,然后转过身去。

「喔。」阿贝克的反应真怪异!为什幺不直截了当说自己正在执勤,正在盯梢?毕竟那是他的工作,绝对不会有人因此指控或谴资他,不可洩漏委託人的身分是私家侦探的首要原则。但他现在毫无疑问暴露了自己感到心虚:阿贝克的调查绝对和卡尔有关!

b我在等公车。/b真是大白癡!

「你的工作範围还真广啊,不是吗?你昨天不会刚好到阿勒勒去郊游,顺便把我家里的一张照片弄髒了吧?有吗,阿贝克?是你干的吗?」

阿贝克静静转过身看着卡尔,他是那种即使被人殴打也不动声色的类型。卡尔认识一个因为天生额叶发育不全而欠缺发怒能力的人,但如果剖开阿贝克的大脑,就会发现他根本没有情绪反应的区域。

卡尔想再试一次,阿贝克说不定还会露出其他见鬼的破绽。

「你不想告诉我你在这儿做什幺吗?如果你没去阿勒勒在我的床柱刻下纳粹十字符号就好了。你手边的工作和我正在调查的事情有关,对不对,阿贝克?」

阿贝克一脸毫不妥协的表情。「你还是那个让人不爽的混蛋,卡尔。我不知道你在讲什幺。」

「那幺我要知道你为什幺站在这儿盯着六楼,这绝对不是偶然。因为你希望琦蜜‧拉森会上那儿去向蒂娜打声招呼吧?毕竟你们成天在中央火车站晃蕩,到处打探她的消息。」他又向阿贝克靠近一步。「你今天刚发现住在阁楼的蒂娜‧克尔森和琦蜜‧拉森关係要好,我说得没错吧?」

这个削瘦男子双颊下的咀嚼肌清楚咬动着。「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胡扯什幺,卡尔。我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有家长想了解自己的儿子来找住在二楼的穆尼斯做什幺。」

卡尔点点头。他仍然记得阿贝克有多滑头,随口编造个故事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或许查阅一下你最近的工作资料是个不错的主意,看看你的其中一个委託人是不是正好要找琦蜜?我认为绝对是如此,只是尚未麓清原因。你是要自己解释,还是要我拿走你的资料?」

「儘管去拿资料吧,但别忘了带上搜查令。」

「阿贝克,老友。」卡尔重重搥打他的肩膀,打得阿贝克忍不住一缩。「麻烦帮我向你的委託人问声好,他们越是骚扰我的生活,我会追得越紧。清楚吗?」

阿贝克努力克制住不要大口喘气。不过只要等卡尔一离开,他势必会喘个不停。「莫尔克,我很清楚的是你变成一个头脑不清的老糊涂了,别来烦我!」

卡尔点点头。如果他有更多人力可以支配,就能派两个人盯着阿贝克,这就是身为全国最小调查单位组长的缺点。他的直觉告诉他应该要暗中监视这个瘦鬼,不过有谁能做这个工作呢?难不成是萝思?

「我们很快会再见。」卡尔说完便顺着佛德洛夫路离开。

他一走出阿贝克的视线,便尽速向左弯进特卫街,然后再左转来到寇丹大楼后方,最后又从维内{石路走回老国王路,再一鼓作气过街冲到对面,正好赶上看到阿贝克在湖边讲手机。

即便平时面对压力反应冷淡的阿贝克,此刻看起来一点也不轻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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