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雅各博圣住在维斯特布洛街的一栋合作住宅中,斜对面坐落着机械音乐博物馆与黑马私人剧院,正是一九九〇年警察与佔屋者对峙冲突的地方。卡尔对那件事记忆犹新,他必须全副武装站在场所前殴打几乎和他同年的男孩和女孩!
是一段不会在缅怀往日美好时光出现的回忆。
他们按了两次又新又亮的门铃,约翰‧雅各博圣才来开门。
「我没想到你们来得这幺快。」他轻声说,然后请他们进入宽敞的客狼。
然而宽敞的空间里凌乱不堪,显然有很长一段时间缺乏一双能干的女人双手。
橱柜上杯盘狼藉,盘面凝结着乾掉的剩菜,地板上堆满空可乐瓶,屋子里到处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是一个邋遢骯髒的居住环境。
「请见谅。」约翰匆忙收拾沙发与茶几上的髒衣服和杂物。「我太太一个月前离开我了。」说完忽然神经质的抽搐一下。警察总局经常见到这种反应,就像有人在他脸上撒沙,不希望沙子跑进眼睛里而出现的反射动作。
卡尔点点头,觉得很遗憾,眼前的景况与妻子有关,而这让他心有戚戚焉。
「你知道我们为什幺上门吗?」
约翰点点头。
「所以你承认是你把洛维格谋杀案的卷宗放在我桌上?」
他又点点头。
「为什幺不直接交到我们手里就好?」阿萨德问,下唇嘟了出来。今天他缠着头巾,看起来就和阿拉法特一个模样。
「那样做你们会收下卷宗吗?」
卡尔摇摇头。事发超过二十年且已经判决定谳的案子,要他们重新办案的机会微乎其微。不,不会,约翰说得有道理。
「你们会询问我从哪儿弄来资料的吗?会问我为什幺关心这案子吗?会投入这幺多时间关注此案吗?会吗?更别说我看过你桌上那些堆积如山的档案,卡尔。」
卡尔点点头。「你还在夏日别墅里留下了棋盘问答游戏这个线索,应该是不久前才放在那儿的,我说得没错吧?厨房的门锁很轻鬆就打开了。」
约翰再次点点头。
一切正如卡尔所料。「好,所以你希望我们认真看待这件案子,这点我能理解。但是你的计画也具有很高的风险,不是吗?倘若我们没仔细端详那套棋盘问答游戏,也没发现卡片上面的名字,怎幺办?」
约翰耸耸肩。「你们现在不是来这儿了吗?」
「我还有点不明白。」阿萨德坐在面向维斯特布洛街的窗前,窗外洒落的光线将他的脸隐匿在阴影中,看起来黝黑一片。「所以说,你不满意毕纳‧托格森的供词?」
「如果宣判结果时你们在场,同样不会满意的,这是一开始就很清楚的事情。」
「是没错。」阿萨德说:「那个人会主动投案完全不令人意外。」
「约翰,你认为这案子有什幺疑点?」卡尔插话问道。
约翰避开卡尔的目光望向窗外,彷彿外头灰扑扑的天空能安定他心里头的风暴。
「整个开庭过程中,那些人从头到尾都在笑。」他说:「毕纳‧托格森、他的辩护律师和旁听席上那三个自负的杂种。」
「你指的是狄雷夫‧普朗、托斯腾‧弗洛林、邬利克‧杜波尔‧颜森三个人吗?」
他点点头,一边抿着颤抖的嘴唇,希望让它不再抖动。
「你说他们坐在那儿窃笑。但是光凭这点就锁定他们,实在很薄弱。」
「是的。不过我现在知道的内情比当时要多。」
「你父亲亚纳当年负责侦办此案。」卡尔说。
「是的。」
「那时你人在哪儿?」
「在霍贝克的鉴识部门。」
「在霍贝克?你认识那两个死者吗?」
「认识。」他的声音轻微得几乎听不见。
「所以你也认识梭仑了?」
他点点头。「嗯,但不像和莉丝贝那样熟。」
「你听好,」阿萨德乘隙开口,「我从你脸部表情看出来莉丝贝告诉你她不再爱你了。这才是事实,对吧?莉丝贝不想和你在一起了。」阿萨德蹙紧双眉。「因为你无法再拥有莉丝贝,所以杀了她。如今你希望我们查出这点,把你逮捕归案,你就不需要了断自己的生命,对吗?」
约翰的眼睛先是快速翻眨,接着呆滞僵直的看着前方。
「这个人一定要待在这儿吗?」最后意外自制的转向卡尔问道。
卡尔摇摇头。很不幸的,阿萨德的诋毁攻击成为了一种习惯。「你何不到隔壁去呢,阿萨德?五分钟就好。」他指着约翰身后的门。
约翰冷不防得跳了一下。
恐惧有很多徵兆,而卡尔大部分都认识,因此他望向紧闭的门扉。
「不行,别进去那里,里面很乱。」约翰挡在门前说:「请你去餐厅坐,你可以到厨房给自己倒杯咖啡,刚煮好的。」
但是阿萨德也接收到信号。「不用了,谢谢,我比较喜欢茶。」说着便一个箭步跳到门边猛然把门推开。
另一个房间和客厅一样宽敞,其中一面墙边摆了很多张桌子,上面是堆积如山的卷宗与文件,但是最有意思的是墙上有张脸孔正用忧郁的眼神凝视着他们,那是张约莫一公尺高的年轻女子放大照片──莉丝贝‧约耿森,在洛维格被谋杀的受害者。女子的头髮蓬鬆,脸上有深深的阴影,背景则是万里无云的晴空,看来是在夏天拍下的照片。若非那双眼睛、照片的大小以及不寻常的明显摆放位置,应该不会引起注意,但如今一眼就让人发现它的存在。
整个房间宛如某种以莉丝贝为主体的神庙,在贴着谋杀案相关剪报的墙壁前面摆了一束鲜花,还有一面墙上贴满以拍立得拍摄的照片,儘管多年来照片已经褪色。此外还有一件衬衫,几封信与明信片等其他两人相识时留下的纪念品,幸福与不幸的光阴同时在此处流淌。
约翰不发一语,只是站在照片前,沉浸在那凝望的目光中。
。「我们为什幺不能进来?」卡尔问。
约翰耸耸肩。卡尔立刻明白是因为太私密了,一个人在这儿掏出他的灵魂,而墙上是他破碎的梦。
「那天晚上她对你提出分手。说出经过吧,约翰,这样做对你最好。」阿萨德语带责难。
约翰转过身,目光审视着他。「这个世界上我最深爱的女人被残忍的杀害,而凶手如今置身社会金字塔顶端,嘲笑睥睨我们。那就是我要说的。像毕纳‧托格森这类可悲的失败者若是要为此赎罪,只会为了一件事:钱。可鄙的髒钱,出卖自己得来的钱。绝对是如此。」
「而目前是了结的时候了,是吗?」卡尔问:「但是,为什幺偏偏是现在?」
「因为我如今孑然一身,再加上这件事在我脑子里始终萦绕不去,无法思考其他事情,难道你无法体会这种感觉?」
※※※
约翰‧约耿森向莉丝贝求婚成功时才二十岁,是的,她愿意嫁给他。他们两人的父亲是好朋友,双方家庭往来频繁,就约翰记忆所及,他老早就爱上莉丝贝了。
那个晚上他在她家过夜,她哥哥和他女朋友则睡在隔壁房间。
他们严肃的谈了很久,最后发生关係。对女方而言,那样的缠绵做爱无疑象徵着告别,这让约翰隔天一早在拂晓晨光中离开时带着眼泪,同一日稍晚,他就得知她的死讯。不到十个小时内,他从极乐幸福掉落到椎心苦闷,然后直接落入地狱。他一直无法从那晚以及之后几天发生的事件中走出来,后来虽然交了友、结了婚,也生下两个孩子,但是心中始终只有莉丝贝。
他父亲临终前坦诚自己当初偷出卷宗,交给了莉丝贝的母亲。因此约翰第二天便驾车前去找她,借走了那些资料。
从那天起,那些资料便成为他最重要的财产,莉丝贝在他的生命中更是无所不在,最后甚至完全主导了一切,导致他妻子终于受不了离开。
「你说完全主导了一切是什幺意思?」阿萨德问。
「我一天到晚只谈论她,脑子里日日夜夜想的也是她。所有的剪报、报导,我一个字也不会错过,随时随地一定要翻看。」
「那幺现在呢?你想要摆脱掉一切吗?所以才会给我们指示?」
「是的。」
「你有什幺可以给我们?这个?」阿萨德张开双手,比画着满屋子的各种资料。
约翰点点头。「等你们研究过所有资料,就会知道绝对是那帮寄宿学校的学生干的。」
「我们已经看过你列举的攻击事件,你指的是那些吗?」
「我只给了你们部分受害者的名字,完整的名单在我这儿。」他弯身前倾拿起桌上一叠剪报,从底下拿出其中一张。
「这里。洛维格谋杀案发生前,就出现过类似的攻击事件,这个人也是寄宿学校的学生。」他指着《政治日报》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五日出刊的一张报纸,标题写着:b「布拉霍伊区游泳池严重意外,十九岁少年从十公尺跳板跌下身亡」/b。
卡尔迅速浏览那份名单,上面很多名字他在办公室看过,事件发生的时间通常间隔三到四个月,其中有些受害者甚至失去性命。
「这上面应该列出了所有的攻击事件。」阿萨德这幺认为。「不过,这和寄宿学校的学生又有何关联?攻击事件之间不一定彼此相关。你手中究竟有没有证据?」
「没有。那是你们的工作。」
阿萨德摇摇头,然后转过头去。「说真的,这是什幺意思?我很遗憾你的脑袋因为谋杀事件生病了,但你最好去看心理医生,而不是把我们拉进你的小游戏里。你不能去找警察总局里的心理医生吗?找那个梦娜‧易卜生?」
※※※
回警察总局的路上,卡尔和阿萨德不发一语,两个人的心思都放在这起案件上。
「帮我们泡杯茶吧。」卡尔回到地下室后说,然后将约翰‧雅各博圣那几袋资料放在角落。「但记得别放太多糖,好吗?」
他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双脚砰一声放在桌上,打开液晶电视收看tv2的新闻报导,让大脑休息一下。他不指望今天还可以再做其他事了。
但是五分钟后的一通电话又让他激动起来。
电话才响第一声卡尔就拿起话筒,但听到话筒里传来组长低沉的声音,他随即望向天花板。
「卡尔,我和警察总长谈过了,她看不出有何理由让你再继续深入挖掘这件案子。」
一开始卡尔仍旧习惯性的抗议了一番,但是当马库斯不打算再进一步解释时,他感觉自己火气逐渐上升。
「为什幺不行,如果我能知道原因的话?」
「事情就是这样。你应该优先调查尚未宣判定谳的案子,但你现在却把剩下的部分存放到档案室的铁柜上。」
「做决定的人是我,不是吗?」
「一旦警察总长不表苟同,那个人就不是你了。」
电话就这幺收线。
「加入一点糖的可口薄荷茶来了。」阿萨德把茶递给他,事实上汤匙简直是插在一杯糖汁里。
卡尔接过杯子,茶滚烫而且甜得要命,但他仍一飮而尽,他必须开始习惯这种混合飮料。
「别这幺火大,卡尔。我们就把案子放个两个星期,等到约翰回来上班再进行,到时候我们私下对他施加压力,你等着瞧,那家伙总有一天会招供。」
卡尔打量着阿萨德,了解内情的人可能会认为那张脸上明快的表情是画上去的,半小时前,他不是才因为这件案子一副躁进、咄咄逼人的模样?表情严峻的阿萨德又上哪去了?
「他要招供什幺,阿萨德?他妈的,你到底在讲什幺东西?」
「实情是,前一晚约翰从莉丝贝口中得知她不想和他继续交往,她一定告诉他自己有了别的男朋友。然后第二天上午,约翰离开后又折回去杀了兄妹两人。我们只要再深入追问,绝对查得到莉丝贝的哥哥和他之间也有不愉快,或许他那时候已经疯了。」
「算了,阿萨德,他们把案子撤走了。更何况我打死也不信你的推断,太穿凿附会了。」
「穿凿附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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