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说,在电视上看到他时,我忽然有不同的看法,彷彿我不认识这个人。你呢?你认识阿萨德吗?」
「你乾脆问我究竟认识什幺人算了。他妈的,我到底认识了谁呢?」
「你知道他住在哪儿吗?」
「就我所知,他住在海德斯街。」
「就你所知?」
他住在哪儿?家庭状况如何?还真是如假包换的盘问啊!可惜哈迪是对的,他对阿萨德几乎一无所知。
「你刚才要我回电话给贾斯柏?」他转移话题。
哈迪轻轻点了点头,但显然对阿萨德的事情意犹未尽。
卡尔拿起手机。「你刚打电话来吗?」贾斯柏一接起电话,他就劈头问道。
「你可以去提钱了,卡乐。」
卡尔不自主的眨眨眼睛。那语气听起来该死的自信满满。
「卡尔!我叫作卡尔。贾斯柏,你要是再叫我一次卡乐,在关键时刻,我会出现短暂耳聋,什幺也听不见。我已经警告过你了。」
「好啦,卡乐。」话筒另一端传来贾斯柏震耳欲聋的笑声。「就让我们来看看你的耳朵到底灵不灵。我帮维嘉找到男人了,你听见了没啊?」
「啊哈。这男人是真的价值两千克朗,还是明天一早就被洗澡水泼出去了?就像那个诗人一样。若真如此,你一毛也别想拿到。」
「那个男人四十岁,有辆欧宝车、一间店和一个十九岁的女儿。」
「哈,竟然有这种事。你在哪儿找到他的?」
「我在他店里贴了一张纸条,才第一张而已噢。」
这笔钱还真容易赚到手。
「你凭什幺认为那个商人适合维嘉?他长得像布莱德‧彼特吗?」
「想得美,卡乐。那布莱德‧彼特得在大太阳底下晒上一个星期才行。」
「你是什幺意思?他是个黑人吗?」
「并不是真正的黑人,但也差不多了啦。」
卡尔听着贾斯柏鉅细靡遗的说起前因后果,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对方是个鳏夫,有双害羞的棕色眼睛,正好符合维嘉的条件。贾斯柏发现之后,立即将他拖到家中,结果那男子大力称讚维嘉的画廊,还失声惊呼说这栋花园小屋是他这辈子看过最舒适的地方了。于是事情便拍板定案,现在两人已经到城中心一家餐厅共享午餐。
卡尔摇摇头。他不是应该感到天大的喜悦吗?但是肚子里反而涌起一种微妙的情绪。
贾斯柏报告完毕后,卡尔慢动作阖上手机。莫顿和哈迪像两只路边的流浪狗眼巴巴看着他,彷彿在等待餵食。
「祈祷好运吧,或许我们不用露宿街头了。贾斯柏帮维嘉撮合了一个理想的男人,看来我们应该还可以在这间屋子多住一阵子。」
莫顿兴奋的大力拍手。「不会吧!」他大叫说。「维嘉的白马王子是谁?」
「白马王子?」卡尔想要说得好笑一点,但是不太成功。「根据贾斯柏的说法,古咖玛‧辛‧帕努是赤道以北肤色最深的印度人。」
他是不是听见两个大男人大口喘气的声音?
※
这一天,诺勒布罗的外缘地区飘扬着一片蓝与白,以及深切哀痛的表情。卡尔从未看过人行道两旁站了这幺多的哥本哈根足球会(openhagen)的球迷,个个像被打烂的苹果泥。旗帜横躺在地,啤酒瓶彷彿重得拿不到嘴边,空气中不见飘扬的战歌,只听见几声挫败的号叫在街上迴荡,宛如非洲牛羚群被狮子攻击时发出的惨叫。
他们的足球英雄以二比一输给了埃斯比约队,在取得十四次主场胜利后,输给了一支整年从未在客场赢得胜利的队伍。
整个城市一败涂地。
卡尔将车停在海德斯街,四下张望了一会儿。与他早年在此区巡逻时相比,如今的移民店家就像田鼠丘一般大量涌出。即使是週日,这儿也热闹非凡。
他在一个门旁的名牌上找到阿萨德的名字,按下了电铃。宁愿白跑一趟,也不要一开始就在电话中被拒绝或是回以託词。阿萨德若是不在家,他就去找维嘉,她现在应该可以做出决定了。
过了二十秒,还是没人来应门。
他往后退了一步,仰望楼上的阳台,这儿和他想像中的外籍人士住宅不一样,小耳朵数量少得惊人,也不见曝晒在外头的衣物。
「你要进来吗?」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有个金髮女生将门打开。
「谢谢。」他低声说道,然后踏入这栋水泥箱子。
阿萨德的房子在三楼,不同于旁边两家阿拉伯邻居挤满名字的门牌,阿萨德的名字孤单立在自己门上。然后卡尔按了几下门铃,但心底有数自己白来了一趟,他弯下身,从门上的信箱孔里往内看。
屋内似乎空蕩蕩的,除了广告传单和几封信之外,只看见几张可以淘汰的老旧皮沙发。
「喂,你在干什幺?」
卡尔转过来,眼前出现一件宽大的白色运动裤,裤边有条纹,裤头上方连接一个锻鍊有成的健壮躯干,再往上是一头及肩的棕色捲髮。卡尔站起身来。
「我来找阿萨德。你知道他今天是否在家吗?」
「那个什叶派教徒?他不在家啦。」
「他的家人呢?」
那家伙将头微微侧向一旁。「你确定你认识他吗?你该不会是要来闯空门的卑鄙小人吧?你干嘛从信箱孔里鬼鬼祟祟偷看啊?」
他用坚实的胸膛将卡尔压到一边。
「嘿,蓝波,慢慢来。」
卡尔用手抵着对方布满肌肉的胸膛,一边在夹克内袋摸找着警徽。
「阿萨德是我的朋友,既然你在这儿,那幺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那家伙目不转睛望着卡尔递过去的警徽。
「谁会和拿这种烂东西的家伙当朋友啊?」
壮汉说完转身就要离开,卡尔赶紧抓住他的袖子。
「也许你可以好心回答我的问题,那将……」
「去死吧,你这个死白癡!」
卡尔点点头。三点五秒后,他会让这个蛋白质摄取过多,导致大脑短路的家伙看看谁才是白癡。他已準备好要出手,但还来不及揪住对方衣领,以侮辱警员的罪名逮捕他时,就听见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拜託,彼拉,怎幺回事啊?你难道没看见警徽吗?」
卡尔转过身,一个体型更加壮硕,一看就是举重选手的人跃入眼帘。他身上那件庞大的t恤若是购于一般商店,那家店的货色一定很齐全。
「请原谅我兄弟的行为,他呑了太多类固醇了。」他边说边向卡尔伸出宛如一座中型市镇规模的大手。「我们不认识哈菲兹‧阿萨德。我只看过他两次,他是不是头圆圆的、浓眉大眼,长相有点滑稽的人?」
卡尔点点头,放开了那只大手。
「说实话,」那个男人继续说,「我不认为他住在这儿。至少没和家人住在一起。」他微微笑了一下,「一家人挤在只有一间房的屋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
卡尔开车前往维嘉的花园小屋。抵达后,他先打电话给阿萨德,但拨了两次都没人接,他只好下车,深深吸口气后迈步走上庭院小径。
「哈啰,我的天使。」维嘉满口甜言蜜语奉承着说。
客厅里小型扬声器传来他从未听过的音乐。是有人弹奏着西塔,还是某种可怜的动物受苦哀叫的声音?
「那是什幺?」他问道,用手紧紧把耳朵摀住。
「曲调很优美,对吧?」她跳了几个舞步,有点自尊心的印度人绝不会夸奖她跳得好。「cd是古咖玛送我的,之后还会有更多。」
「他在吗?」在只有两个房间的屋子提出这种问题真是蠢到不行。
维嘉脸上散发光采。「他在店里。他女儿必须去参加冰壶运动,所以没办法顾店。」
「冰壶运动?很好。印度几乎没有什幺典型的运动。」
她拍打了他一下。「我会说是旁遮普邦1,他是从那儿来的。」
「好吧,所以他不是印度人,而是巴基斯坦人。」
1punjab,印度与巴基斯坦都有此地名。
「错,他是印度人。不过你不需要为此伤脑筋。」
卡尔在一把老朽的安乐椅上重重坐下,让自己陷进座椅中。「维嘉,事情不能这样下去。贾斯柏老是搬来搬去,妳一下子威胁要这样,一下恐吓要那样。我几乎不清楚我现在住的那栋房子是否属于我。」
「唉呀,只要和共享财产的另一半还拥有婚姻关係,事情就会这样。」
「那正是我的意思。我们难道不能做出恰当的协议,让我付妳一笔费用吗?」
「恰当?」她把话音拉长,听起来很可疑。
「是的,妳把妳那一半让给我,我们谈定一个价钱,例如二十万克朗,之后我每个月会付给妳两千克朗。这样不是很妥当吗?」
看得出来她脑中的机器正在运算着。如果金额小一点,她还可能会搞错,但是当后面的零够多,她反而成了运算天才。
「最亲爱的朋友,」维嘉显然没有那幺容易让步。「这种事不能在短短的午茶时间做出决定,或许我们可以另外找个时间谈谈,不过金额可能要再高一点。谁知道人生会发生什幺事呢?」她忽然无故纵声大笑,而卡尔一如往常不明所以。
他真希望把心一横,鼓起勇气建议找个律师来解决问题算了,不过他就是没这个胆。
「不过你知道吗,卡尔?我们是一家人,应该要互相扶持。我知道你和哈迪、莫顿还有贾斯柏都很喜欢罗稜霍特公园那儿。你们若是住不成,岂不是太遗憾了。这点我明白。」
他凝视着她,彷彿意识到她马上会提出让他惊吓过度而说不出话的建议。
「所以我考虑了一下,我愿意暂时不去烦你们。」
她说出口了。不过,那个什幺古咖啡的不知何时会对她不断在耳边碎嘴唠叨失去耐性,到那时候该怎幺办呢?
「但是,你也要帮我一个忙。」
从那张嘴抛出的要求很可能会酿成大麻烦。
「我想……」他还没说完,就被硬生生打断。
「我母亲很希望你去看她。她经常提到你,卡尔,你永远是她的最爱。我希望你每个星期抽空去看她一次。我们能达成这个协议吗?你可以从明天开始。」
卡尔嚥下一大口口水,这种事着实会让一个大男人口乾舌燥。维嘉的母亲!那个古怪的老太婆花了四年才接受他是她的女婿耶。她终其一生认为上帝是为了找乐子才创造这个世界。
「卡尔,我明白你在想什幺。不过自从她患了老年癡呆后,已经没有那幺糟糕了。」
他又深深吸进一口气。「我不确定有没有办法一个星期去看她一次,维嘉。」他察觉到她脸上的线条蓦地变得僵硬。「不过,我试试看吧。」
她朝他递出手。每次当他勉强做出对她而言显然只是权宜之计的承诺时,两个人一定要握手。
※
卡尔开车到乌特斯利沼泽公园,将车停在巷子里。他只身一人待在公园,感觉孤单寂寞。虽然家里热闹有生气,但那并不属于他,就算他去上班工作,也恨不得能够离开。他没有培养任何兴趣,也不从事运动,并且讨厌放假时还要和陌生人一起度过,至于上酒吧喝两杯,他也没渴到那种程度。
如今一个戴头巾的男人鼓起勇气,展开攻势猛烈追求他未来的前妻,动作比租个色情片还快速,接着他又发现自己对于所谓的伙伴也一无所知。阿萨德根本不住在自己所说的那个地址。
他深深吸入沼泽涌现的氧气,同时又感觉到汗飙了出来,手臂上起鸡皮疙瘩。可恶!难道又要再来一次了吗?不到二十四小时内发作第二次?
他病了吗?
他从口袋拿出手机,直盯着萤幕上的号码。梦娜‧易卜生的号码。打电话给她会有多危险呢?他就这幺呆坐了二十分钟,感觉心跳逐渐加快,最后还是按下了绿色通话键,心里祈祷这位心理医师星期天晚上不会拒绝帮人看病。
「喂,梦娜。」对方接起电话后,他轻声说道。「我是卡尔‧莫尔克。我……」他正想告诉她自己很不舒服,需要找人谈话,她却没让他把话说完。
「卡尔‧莫尔克!」梦娜打断了他,感觉不是特别想与人接触。「听着,从我回来后,便一直等着你的电话。现在是时候了。」
※
他坐在她的沙发上,客厅里散发着女性芳香,那种感觉和当年他趁校外郊游和一个长腿女孩站在几间木屋后面,让她把手伸进裤裆里一样,迷惑、跨越界线,还有搔痒难耐。
但梦娜不是某个乡下麵包师傅满脸雀斑的女儿,他的身体反应清楚证明了这一点。每当她的脚步声在厨房响起,他就能感觉胸前口袋附近危险的剧烈跳动,差点没晕过去。
他们刚开始先是客套寒暄了几句,然后谈论一下他最近发作的状况。言谈间两人喝了一杯金巴利,气氛轻鬆一些之后,又喝了两杯。最后他们聊起她的非洲之旅,话题开始前先吻了一下。
或许他的恐慌感和现在必然会发生的事情有关。
梦娜拿着某种三角形的东西回来,她称之为晚餐。但当两人在此独处,她穿着紧绷贴身的衬衫时,谁还有心思想到吃的?
时候到了,卡尔,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若是有个名叫什幺古咖啡,鬍子浓密得能编成辫子的男人都办得到,你也不会有问题的。
作者“欧尔森”的其他小说
《悬案密码4:第64号病例》《悬案密码6:血色献祭》《悬案密码2:稚鸡杀手》《悬案密码8:第2117号受难者》《悬案密码7:自拍杀机》《悬案密码5:寻人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