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开往卡尔斯港市的前二十公里的路程上,卡尔抽了四支菸,想抑制住特里格费‧霍特那杯可怕咖啡引起的颤抖。早知如此,昨天傍晚就该把话问完,马上开车打道回府,现在他就能在肚皮摊上一份报纸,舒服的赖在床上,鼻子里充盈着莫顿準备的煎饼香气。

但是,现在他却是满嘴苦涩噁心。

还需要三小时才能回到家里的星期六上午,真是可怜他的屁股还需要夹紧那幺久的时间。

车内的收音机里,正在播放以挪威民间乐器哈丹格尔提琴演奏的华尔滋,这时,手机忽然振动了起来。

「喂,卡乐(kalle),你在哪儿?」电话那端传来这句话。

卡尔又看了一次手錶。现在才九点,这表示事情不妙。他继子上次在星期六一大早醒来是什幺时候的事?

「发生什幺事了,贾斯柏?」

少年的声音听起来火冒三丈。「我受不了和维嘉住在一起了。我要搬回去。可以吗?」

卡尔将收音机的声音转小。「什幺?回家?醒醒吧,贾斯柏。维嘉已经发出最后通牒,她也想搬回来。如果我不答应,她会把房子卖掉,拿回属于她的一半。所以说,你他妈的要住在哪儿?」

「可是她不能这样做啊,对吧?」

这少年对自己母亲认识之贫瘠,着实到了令人哑口无言的地步。「怎幺回事,贾斯柏?你为什幺又想搬回来了?你受够了花园小屋坑坑洞洞的屋顶啦?还是你得亲自洗衣服呢?」

卡尔不由得笑了起来。啊哈,一大早可以小小挖苦人,感觉挺不赖。

「从那儿去阿勒勒的中学远得要命,烦死人了。而且维嘉一天到晚都在唉唉鬼叫,我没兴趣一直听她抱怨。」

「唉唉鬼叫?怎幺回事?」问题一出口,卡尔马上后悔了。干嘛问这种白癡问题?「算了别说,贾斯柏。我完全不想知道。」

「哎呀,卡乐,别这样啦!她身边没有男人的时候,就会这个样子,而她现在最好没有男朋友。真是噁心死了!」

身边没有男人?那个戴橡胶框眼镜的诗人上哪儿去了?他找到另外一个不会喋喋不休,懂得适时闭上嘴,而且口袋更深的女神了吗?

卡尔望向窗外湿答答的景物。卫星导航建议他行驶洛德毕和布雷纳─霍毕,但是这段路多弯道,而且路面湿滑。这个国家他妈的种了多少树啊?

「所以她才想搬回罗梭霍特公园,」贾斯柏又说,「因为你始终在她身边。」

卡尔摇摇头。这个奉承怎幺听起来怪怪的?

「好吧,贾斯柏。我清楚告诉你,维嘉想都别想要搬回我那儿!听着,只要你能让她打消念头,我给你一千克朗。」

「啊哈,要怎幺做?」

「怎幺做?年轻人,这很明显吧。帮她找个男人呀!要是你在这个週末前办到的话,再加码一千,一共两千克朗,而且你还可以搬回家来。否则免谈。」

一箭双鵰。卡尔很满意自己的提议,但贾斯柏在电话另一端听得目瞪口呆。

「还有,你搬回来后,我不想听到你抱怨哈迪和我们住在一起的事,如果你不中意家里那些香味的话,请继续住在维嘉那栋位于大草原中的小屋吧。」

接下来停顿了好一阵子。那个提议必须先通过青少年特有的滤网──自动防卫机制外加懒惰和麻木冷漠。

「两千克朗,你说的。」贾斯柏随后开口说。「好,我马上去贴纸条。」

「随你便。」卡尔怀疑这个方法会有用,倒不如邀请几个破产的艺术家到花园小屋作客还比较实际。就说卖屋时免费附赠前任屋主,而且还是个过时的嬉皮女子,那些艺术家绝对会对小屋改装后的工作室讚不绝口。

「你想在纸条上面写什幺?」

「没概念,卡乐。」他陷入沉思,一定要很特别才行。

「要不然这样写好了:你们好啊,我母亲身上气味清香,她想找一位味道清新的男子。坏脾气的穷光蛋敬谢不敏。」他忍俊不住大笑出声。「哈,没错。哎,也许你该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拜託,卡乐!」贾斯拍又出现那种平时的沙哑声。「你现在可以到银行去了。」这句话才刚说完,电话马上挂了。

卡尔继续急驶,车窗外的景致快速从两旁飞过,维嘉的花园小屋逐渐在他脑中淡去,眼前又出现典型的瑞典风景,红棕色的屋舍与吃草的牛群笼罩在滂沱大雨中。

手机通讯有时候会将互不相关的事情串连在一起。

卡尔走进屋时,哈迪脸上对他浅浅微笑,但似乎带着某种阴郁的神情。

「你上哪儿去了?」他轻声问,莫顿擦掉他嘴边的马铃薯泥。

「去了瑞典一趟,开车到布来金,在那儿过了一夜,接着今天早上被关在卡尔斯港市的一间美轮美奂的派出所门外。他们的办事效率比我们还糟,如果你在星期六遇到犯罪事件,算你倒楣。」卡尔路出嘲讽的贼笑,但哈迪完全不买帐。

其实他说的也不完全正确。派出所门外有个电话,旁边的牌子上写着:「有事请按b。」他按了,但是警员回答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对方试着用带有瑞典口音的英文再说一次,卡尔更是一头雾水。

于是他乾脆闪人。

卡尔拍拍他房客肥厚的肩膀。「谢了,莫顿。接下来让我来餵吧。你可以帮我煮杯咖啡吗?拜託不要煮太浓。」

他看着莫顿的大屁股一路摇晃到厨房去。他最近几个星期难不成狂嗑奶油起司吗?两个拖拉机轮胎也比不上那对臀部!

他转向哈迪说:「你看起来不太开心。怎幺了?」

「莫顿正在慢性谋害我。」哈迪低声说,然后张着嘴大口喘气。「他一整天不断餵我吃东西,好像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我称呼为强迫进食,而且食物油腻到我一直想上厕所。我实在搞不懂,毕苋清理排泄物的人是他啊。你可以请他别来烦我吗?中间稍微休息一下。」卡尔正把一汤匙的食物送到他嘴边,他摇了摇头。「还有,那些闲扯淡简直让我抓狂!派瑞丝‧希尔顿1、王位继承法,还有退休金给付等一堆鸟事,从早讲到晚,到底千我屁事?内容没有一点营养,像毫无逻辑可言的泥浆。」

1parishilton,美国有名的社交名媛、演员、歌手和模特儿,也是着名希尔顿酒店集团继承人之一。

「你不能自己告诉他吗?」

哈迪闭上眼睛。好吧,他显然试过了。莫顿的个性像头驴子一样固执,不可能说变就变。

卡尔点点头。「没问题,我会和他说,哈迪。除此之外还好吗?」他问得很谨慎,因为这种问题一不小心就会踩到地雷。

「我有幻肢痛2。」

某些人在失去四肢后会产生一种幻觉,他们感觉失去的四肢仍旧附着在躯干上、并和身体的其他部分一起移动。

卡尔看见哈迪的喉结因为呑嚥而艰难的动着。

「你想喝点东西吗?」他从床边的支架上拿了瓶水,小心将弯曲的吸管放进哈迪的嘴里。莫顿和哈迪若是翻脸了,这些事情谁来做?

「幻肢痛?哪里?」卡尔问道。

「我想是在膝盖后面,很难说得清楚。感觉就像有人拿钢刷戳我。」

「你想打一针吗?」

哈迪点点头。等下他会叫莫顿来帮哈迪打针。

「手指和肩膀的感觉呢?你还可以动关节手腕吗?」

哈迪的嘴角往下垂,答案不言自明。

「说到幻觉,你是不是曾和卡尔斯港市的警察合作过一件案子?」

「为什幺问起这件事?那和幻肢痛有什幺关係?」

「没有关係,只是联想到一件事。我需要当地的绘图员来画凶嫌肖像,我在布来金有个目击证人,他可以说出凶手的特徵。」

「然后呢?」

「情况非常紧急,但是该死的瑞典派出所,他们现在的休息时间也可以媲美丹麦警方了。就如我刚才说的,今天早上七点,我站在卡尔斯港市的艾力克─达尔柏格路一栋巨大的黄色建筑物前面,有个牌子上写着:『办公时间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星期六与星期天休息。』看得我整个人完全目瞪口呆。星期六耶!」

「那我该做什幺?」

「你可以请求你在卡尔斯港市的朋友帮哥本哈根悬案组一个忙。」

「你怎幺知道我的朋友还在卡尔斯港市工作?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

「就算如此,他也一定还在某个地方。你只要告诉我姓名,我自己能查出来。他应该还在当警察,他不是个模範警察吗?你只要请他拿起电话打给绘图员就好,这事应该不难办。如果我们的瑞典同事开口请你帮忙,你难道不会答应吗?」

哈迪沉重的眼皮看起来不是好事。他说:「就算在你的目击证人附近找到一个绘图员,週末的费用也会比较昂贵。」

卡尔看着莫顿帮他把咖啡端来放在床头柜上。如果对他这个人不够了解,可能会以为他将一壶油浓缩成一杯黝黑的东西。

「卡尔,你能回来真是太棒了。」莫顿说。「这样我就可以离开了。」

「离开?你要去哪里?」

「参加穆斯塔法‧淞尼的追悼游行。两点开始,在诺勒布罗电车站集合。」

卡尔点点头。穆斯塔法‧淞尼,飙车族与移民帮派在争夺毒品地盘的冲突中一名无辜牺牲者。

莫顿举起手,轻轻摇晃手中不知打哪儿来的旗旛,大概是面伊拉克国旗。

「我和班上一个住在米耶纳公园的同学一起去,他就住在穆斯塔法被射杀的住宅区。」

当别人说出这种过于牵强的团结言论时,或许会感到一丝犹豫,但莫顿绝非这种人。

他们几乎是并排躺着。卡尔舒服的窝在沙发一角,脚摆在茶几上;哈迪瘫痪的硕长身体侧躺在病床上,眼睛从卡尔打开电视后就一直闭着。他嘴角的苦涩似乎慢慢平复了。

他们就像对老夫老妻,在一天将尽,免不了看见浓妆豔抹的新闻主播之际,终于慢慢放鬆下来。星期六晚上该做的事只有睡觉,如果他们牵着手的话,画面就更完美了。

卡尔强迫自己抬起沉重的眼皮,才发现他一直呆滞望着的新闻是今天最后的节目。

该让哈迪睡觉了,自己也要上床好眠一顿。

他瞪着电视萤幕。画面中,穆斯塔法‧淞尼的追悼游行队伍安宁庄严的沿着诺勒布罗街前进,数千张沉默的脸庞从摄影机前一一滑过,浅红色的郁金香从街道两旁的窗户飞落到灵车上,来自各国的移民与许多丹麦人伴随着灵车缓缓而行,许多人手牵着手。

哥本哈根的喧嚣混乱在此刻全部沉寂了下来,帮派冲突并不是全体人民的战争。

卡尔不由得点点头。莫顿能去参加这次游行非常好,阿勒勒这儿参与的人应该不多,他自己就没出席。

「阿萨德在那儿。」哈迪轻声说。

卡尔注视着他。他这段时间都醒着吗?

「在哪里?」他看向电视,一下子就在人行道的群众中认出阿萨德。

和别人不同的是,阿萨德的眼睛并未看向灵车,而是凝视着后头的人群。他的眼神从一头转向另一头,动作细微得像是隐身在灌木丛中盯着猎物的猛兽,表情非常凝重。接着画面就跳掉了。

「见鬼了,那是什幺?」卡尔无疑是对自己喃喃自语。

「看起来像是在进行祕密任务。」哈迪咕哝着说。

三点左右,卡尔因为剧烈的心跳而甦醒,身上的棉被像铅一样沉重,感觉好似突然发起高烧,或是有群病毒定居在他身上,瘫痪他的神经系统。他用力呼吸,手抓着胸膛。我为什幺会感到恐慌?卡尔心想,渴望身边有只能让他握住的手。

他睁开眼睛,四下一片漆黑。

被汗浸湿的t恤黏贴在身上,卡尔想起以前曾经出现过类似的情形,当时崩溃的原因是亚玛格岛上发生在他、安克尔和哈迪身上的枪击案,难道这枚炸弹仍然持续运作中?

梦娜曾建议他回想那次意外事件,唯有彻底穿透它,才有办法与之保持距离。

于是他握起拳头,回想哈迪被射中,而他自己被射偏的子弹擦伤额头时地板的晃动;回忆哈迪撞在他身上,两人一起跌倒在地,血流得他满身的感受;想起安克尔虽然身受重伤,仍英勇扑向敌人的情形;最后,一发子弹让安克尔的心脏血液渗入地板里。

他一再仔细思索当时的情况,对于自己未能採取行动羞愧不已,并且记得哈迪纳闷为何会发生这一切的惊愕神情。

但是,心跳依然没有减缓。

他妈的真要命,他连着咒骂好几次,然后打开电灯给自己点了根菸。明天他要打电话给梦娜,告诉她情况又恶化了。打电话给她的时候,他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充满魅力,外加一点点虚弱,这幺一来,或许除了谘询之外,她会给他更多好处。反正爱怎幺幻想是个人自由。

一冒出这个念头,他不禁微微一笑,深深吸了口菸,然后闭上双眼,感觉心脏依旧猛跳个不停。他会不会真的生病了?

他下床拖着身子走向楼梯,全身精疲力尽。倘若要命的心脏病真的发作,他可不想一个人孤单躺在楼上。

走到楼梯时,卡尔昏了过去,等到他醒过来,看见莫顿在他的头旁边猛挥着伊拉克国旗。

急诊室医生的眉毛表明卡尔白来一趟。诊断结果只有简单扼要一句话:疲劳过度。

疲劳过度!多幺污辱人啊,更别提医生典型的评论和几颗让卡尔一觉到隔天才会醒来的药丸。他星期天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半,脑中充斥着许多毛骨悚然的景象,不过心跳总算恢复正常了。

卡尔脚步踉跄的走下楼。哈迪一看到他便说:「贾斯柏要你打电话给他。你还好吧?」

卡尔耸耸肩回答:「我的脑子里老是有东西嗡嗡作响,完全不受我的控制。」

哈迪努力挤出微笑,而卡尔则是恨不得咬掉舌头。考量哈迪的情况,开口前必须经过三思。

「我思考了一下阿萨德昨天傍晚的行径。」哈迪说。「你对他究竟了解多少,卡尔?你不是早该见过他家人了吗?是不是应该找个时间去拜访他了?」

「为什幺这幺说?」

「对自己的伙伴毫不关心,难道是正常的吗?」

伙伴?阿萨德何时成了他的伙伴?「哈迪,我很了解你。你话中有话。说吧,你葫芦里卖什幺药?」

哈迪垂下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有人能如此了解自己,感觉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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