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老天啊,萝思,妳袋子里装了什幺呀?石头吗?」卡尔站在布勒毕尔斯特路,也就是瓦德家入口处低声说。

「不是,只是莎士比亚作品集,皮革精装版。」

一分钟之后,卡尔今天第二次站在瓦德的庭园里,从窗户望进那个有壁炉的房间,只不过这次身边的人是萝思。他们神经紧绷,窥视黑暗中的动静。

萝思表现得焦虑不安。天色漆黑,四下一片阴森,就连星星也黯淡了几分,不见半点光芒。

卡尔摇晃了一下露台的门。门是锁上的,但是门框感觉不是十分牢固。是阿萨德造成的吗?他心想。然后又剧烈摇晃着门,直到木框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

他用力握紧把手,深呼吸了几次,接着一只脚顶在墙壁上猛力一拉。只听见肩膀发出喀一声,整个人便抓着把手摔下阶梯,在草地上跌个四脚朝天。

真是笨到了极点,而且妈的痛得要命。

萝思检查了一下,发现门和锁虽然没有掉下来,但是玻璃已出现裂痕,于是下了结论说:「已经可以了。」她用靴底小心翼翼压向玻璃。

成功了。玻璃只发出些微的碎裂声便掉进屋子里。希望阿萨德认为屋内未设有保全装置的观察是正确的,卡尔在心里盘算,要成功说服赶过来的保全人员说玻璃是自己破掉的可能性应该不高。

「为什幺警报器没有响?」萝思耳语说。「屋子里毕竟有个诊所啊。」

「诊所应该做好安全措施了。」卡尔低声回答。

真是未经思考的大胆举动啊,卡尔心想。为什幺要闯入一个阿萨德很可能不在的屋子呢?难道他也逐渐受到女性直觉的驱使了吗?还是说,他想享受让那个变态的人尝尝他自己苦涩药物的乐趣?

「现在呢?」萝思压低声音又说。

「我想上楼查看一下,我感觉应该能找到线索,有助于麓清我家发生的瓦斯瓶事件。今天上午寇特‧瓦德说他妻子躺在楼上已陷入弥留,如果他所言属实,为什幺现在不在家呢?谁会把临终的妻子一个人留在黑暗的屋子里?没人会这幺做,对吧?我的直觉告诉我楼上一定有蹊跷,他想要隐瞒不让人发现。」

他们藉着手电筒的灯光走过餐厅和玄关走廊,门旁边的窗户以花色捲帘遮住了外界好奇的目光。接着,卡尔来到通往诊所的门边,这扇门不仅坚实,还狡猾的装上了钢板和其他机关,只要擅自将门打开,马上会引发声响。

卡尔一边走上楼梯,一边仔细观察周遭的状况:楼梯两旁架着平滑的柚木扶手、楼梯间摆放着三角柜、脚下的灰色地毯拐了个弯便往上延伸。卡尔三步併两步奔上了二楼。

这儿的装潢没有一楼迷人。墙壁上装设了内嵌橱柜,还有一条又长又暗的走廊。一边的房间里,彷彿孩子们才离开家没多久,摆设着便宜的沙发床和印花图案的床组,斜顶天花板上仍贴着偶像明星的海报。

他发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底下透出微弱光线,于是关掉手电筒,抓住萝思的手臂。

「瓦德或许在里面,不过我觉得可能性不高。」他在萝思耳边低语,距离近得碰到了她的耳朵。「否则我们压迫玻璃时,他应该会现身。哎,谁知道,或许他属于那种拿着来福枪在房内守株待兔的类型,这也挺适合他的。跟在我后面,随时準备好发动攻击。」

「如果他人在里面,手里没有拿武器,你要怎幺解释我们两人出现在他家里?」

「就说有人报警。」他轻声说,心里祈祷日后不需要向马库斯複述这个理由。

他紧挨着柚木贴皮的门上,屏住气息,手摸向手枪。

一、二、三,他在心里数着,然后一脚把门踹开,随即迅速躲避到墙后面。

「寇特‧瓦德,我们接到这里有人报警。」他叫说。就在这时,他察觉到闪动的光线。

虽然明白自己会暴露在危险当中,卡尔仍旧小心翼翼的将头探出去查看房内动静。一具瘦小的身躯伸长四肢躺在床上,腰部以下盖着白色被单,肚子上放着一束已然枯萎的花。床头柜上有支点燃的蜡烛。

萝思走进房间。房里万籁俱寂,没有一丝声响。这是死亡的作用。

他们默默站着注视着死者。一会儿后萝思轻叹说:「卡尔,我想那是她的新娘花束。」

卡尔用力嚥了一口唾液。

「萝思,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别被人发现。我们来这里真是白癡。」卡尔站在庭园中那扇毁坏的门前说。然后捡起金属门把,拿手帕彻底擦掉上面的指纹,又丢回地上。「我希望妳没有在屋里到处留下指纹。」

「你说什幺蠢话!我一直在留意有没有人攻击你,準备随时拿袋子打回去。」现在连萝思也开始变得悲天悯人了吗?

「手电筒给我。」她继续说。「我最讨厌走在后面什幺也看不见。」

她像个夜游的小学生拿着手电筒朝四周照射,即使是站在远方的白癡,现在也看得出来有人闯空门了。希望垃圾桶被打翻的那家主人,并未在一旁埋伏準备逮捕肇事者。

「把光线照向地面。」卡尔提醒说。

她照着他的话做。

忽然间,她停在原地站立不动。

草坪边缘有片血迹蓦地跃入手电筒的光束中,虽然不大,但是绝对不会弄错。她拿手电筒照往附近,又在房子转角旁的入口处发现另一块血迹。从此处开始,好几滴明显的血迹一路延伸到旁边一栋非常古老的附属建筑。

卡尔的直觉顿时涌现。

如果他们闯入屋内前看到血迹就好了!马上可以请求支援。可惜现在事情没有那幺简单。

他飞快思索了一下。

或许对他们来说,有许多的迹象显示这儿不太对劲是个有利的条件,毕竟谁能指证闯入者是他们呢?至少他们自己不会。

「我打电话向格洛斯楚普警方报案。」他说。「我们可能需要支援。」

「你不是说马库斯严厉指示你别招惹寇特‧瓦德吗?」萝思一边问,一边拿手电筒照向附属建筑物的三道门。

「没错。」

「那你要怎幺解释到这儿来的目的?」

「妳说得没错,不过我还是得打电话。」他从口袋拿出手机。格洛斯楚普的同事一定知道寇特‧瓦德开哪种车,可以即刻展开追捕。因为瓦德也许开着后车厢装了伤者的车子在街上到处换晃;因为受伤的人很可能是阿萨德。卡尔的想像力一下子翻腾了起来。

「等一下,你看那里!」萝思说。

她将灯光锁定在古老建筑物中间那道门上的挂锁。那是个普通挂锁,花十块钱就能随处买到。挂锁的黄铜表面上有两枚引人注意的指纹。

她把头凑向前看,然后点了一下。没错,确实是血迹。

卡尔从枪套中拔出手枪。直接拿枪射击自然是比较容易的作法,但是他决定採用另外一种方式,也就是改用枪托敲打。最后螺丝终于坏掉,不过卡尔的手指也软了。

现在锁头鬆脱,锁梁也被掀开,萝思罕见的在卡尔肩上拍了一拍,表示讚扬。

「可以了。」她按下门旁的电灯开关。

光线跳动了几下,冷冽的日光灯照亮了一个空间,让卡尔想起家乡的古老农舍。靠在墙边的柜子上摆放着不用的盆罐,还有老旧的大花盆和许多长久没有栽种的乾搦球茎,另一头有个冷冻柜嗡嗡作响,前方架着一座金属梯,透过一个小窗孔通往上方的阁楼。

卡尔拾级而上,查看堆满物品的阁楼,里面只有一盏顶多二十五烛光的灯泡微弱点亮。墙壁上贴着许多海报,地板放了数个床垫,还堆着好几个装满衣物的黑色塑胶袋。

他拿起手电筒照亮罩着麻袋的斜屋顶,心想,很酷的地方。这儿显然收藏着瓦德孩子的青少年时期。「天啊,卡尔!」底下传来萝思的叫唤声。

她的手扶着开启的冷冻柜门,但是身体却一直往后缩,尽可能远离眼前的景象。卡尔的心脏开始猛烈跳动。

「噢,噁心死了。」她五官扭曲的哀叫道。

幸好,他鬆了口气。如果里头躺着阿萨德的话,她应该不会这幺说。

卡尔来到冷冻柜旁边往内一看,发现里头摆满装着人类胚胎的透明塑胶袋。他数了一下,一共有八个生命还未成形的小生物。他不会说「噢,噁心死了」这种话,因为袋中物品引发的情绪主要不是噁心,不过每个人的感受不同。

「萝思,我们不了解状况。」

她一脸作呕的摇头,嘴唇紧抿,显然深受震撼。

「我们在外面看见的血很可能来自于这些袋子,或许其他的医生在入口没拿好,拾取时血滴了下去。这也可以解释挂锁上的指纹。血迹来自于这些袋子。」

但萝思摇头不认同。「不是,外面的血还很新鲜,而袋子里的血都冻住了。」她指着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你看见冷冻柜上有血,还是某个袋子破洞吗?」

真是观察入微。他的大脑运作现在变得有点缓慢。

「听我说,我们需要支援来处理这边的状况。」他说。「我评估了一下,有两种作法,其一是趁着还来得及的时候,赶紧离开这儿;或者,打电话给格洛斯楚普警方,告知我们的怀疑。而我认为后者才是正确的选择。此外,我们再打一次电话回阿萨德的办公室,或许他已经回去了。」他点点头,彷彿事实正是如此。「嗯,他的手机可能已经充好电了。」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却只见萝思摇头。「你难道没闻到吗?这里好像有烧东西的味道。」

卡尔摇摇头,接着听见手机里传来阿萨德办公室的答录机声音。

「你看。」萝思指向上方的阁楼地板。

卡尔按下了阿萨德的手机号码,然后把头一抬。在微弱灯光中飘动的是烟雾?还是上扬的灰尘?他看着萝思爬上梯子,耳边响起目前拨打号码未开机的说明。

「冒烟了!」她在上面叫道。「烟是从下面飘上来的!」

眨眼间,她已经爬下了金属梯。「虽然上面有斜屋顶,但是整个空间比这里还要深。烟雾是从下面某个地方冒出来的。」她指着比较狭窄的区域说。

两片像是石膏板的东西组合成一道墙面。

如果后面还藏有另一个空间,从这儿应该无法进去。卡尔揣度着,一边望向从墙板缝隙涌出来的烟雾。

萝思跑到墙壁边敲打。「你听!这片板子听起来很坚实,另一片却有隆隆声,感觉像金属板。卡尔,这是活动门!」

他点点头,然后四下张望。门若不是透过遥控器控制,那幺附近一定有某种装置。

「我们要找什幺?」萝思问。

「开关,安装在墙壁上看起来不太寻常的东西,或者线路、电线之类的。」卡尔体内陡然升起一阵恐慌。

「像这样的吗?」萝思指着冷冻柜上方的墙面叫道。

卡尔循着她的目光望向她说的东西。墙壁上有一条线,显示曾经进行过修缮。

他沿着线往下看见冷冻柜正上方有面古老的黄铜板子,板子以前一定属于某艘船或是大型机械。他取下铜板上的钉子,露出后面一道金属活门。

「该死!」从缝隙窜出来烟雾越来越浓。活门上没有开关,而是萤幕和按键。见鬼了,他们要怎幺找出开启活门的密码呢?

「一般人都是用孩子的名字、妻子生日、身分证号码、幸运数字组合自己的密码。拜託,我们怎幺可能有进展?」卡尔东张西望,找寻适合用蛮力破坏墙壁的工具。

但是萝思却开始运作起她的灰色小细胞。

「我们从手边的线索开始,卡尔。」她靠近按键说。

「我只记得妈的狗屎,萝思。这男人叫作寇特‧瓦德,今年八十八岁,就这样。」

「我一起跟来是对的。」她顶嘴道,然后开始输入。界线正确,不对;祕战,也没作用。

她在脑海中迅速回想过去几天从公文、报告以及剪报上,阅读到和寇特‧瓦德牵扯在一起的名字。她甚至记得他的生日和他太太的姓名。

她若有所思,默不作声站了好一会儿。这个时间,卡尔的注意力全放在缝隙中冒出的烟雾,以及不断驶过建筑物旁边的车子所投射出来的灯光。

萝思忽然抬起头,涂得浓黑的严肃眼睛告诉他,她找到灵感了。

卡尔聚精会神的跟着她指尖每一个动作。

只见她键入「赫──曼──森」。

喀啦一声,墙板滑了开来。大量烟雾从后头涌了出来,由于氧气的作用,几秒间即刻窜出熊熊大火。

「他妈的该死!」卡尔大叫夺走萝思手中的手电筒,蒙着头冲进被隔出来的空间。

卡尔不太关心一旁的冷冻柜和放满文件的书柜,因为他的目光和所有感官全聚焦在那具仰躺在地,没有生命迹象的躯体上。

卡尔将阿萨德拖出去时,火焰已经窜上了阿萨德的裤脚。他对萝思吼叫,要她过来用身上的大衣盖住阿萨德,把火熄灭。

「噢,天啊,不要!天啊,他几乎没有呼吸了!」她尖叫说。卡尔再度把头伸进小密室,惊讶的发现里面的地板上几乎用血写满了「阿萨德在这里」几个字,而且小冷冻柜上面有个打火机,和几个小时前还躺在他办公桌上那个一模一样。火势已经蔓延开,那些文件再也救不回来了。

他们一人一边用肩膀撑起阿萨德,拖着他迅速离开建筑物。

急救人员比医生还快抵达现场,他们小心翼翼将阿萨德放到担架上,帮他戴好氧气罩,希望能为他注入生命。

萝思整个人呆若木鸡,要不了多久就会崩溃。

「请告诉我他没死!」卡尔追问急救人员,整个人快被情绪狂潮给淹没,以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体内存在着这些情绪。

他抬高眉毛,想要抑制住眼泪,但泪水仍然滑落下来。该死,阿萨德,老家伙,你要撑住。

「他还活着。」急救人员说。「但是烟雾中毒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尤其灰尘若是阻塞住肺叶的话。最好有心理準备。而且后脑的伤口也不太乐观,判断应该是遭受了猛烈一击,头骨很有可能断裂。若是如此,将会引发大量颅内出血。你认识他吗?」

卡尔只能点头。他难以接受眼前无情的事实,难过得快要喘不过气,但是一旁的萝思似乎马上就要崩溃了。

「我们只能保持希望了。」急救人员说。

此时消防人员喊着指令拉出水线,卡尔一只手环抱住萝思,感觉到她浑身发抖。

「阿萨德会撑过来的,萝思。」卡尔说,他自己也听得出这句话有多幺空洞。

一分钟后,急救医师赶到现场,立刻撕开阿萨德的衬衫,想要检查他的心跳和肺部,但是有东西挡住了他的身体。下一秒,医师便从阿萨德衬衫底下扯出一些文件,丢到一旁。

卡尔弯身捡起文件。

一份是装订在一起的纸张,标题写着:「祕战会员名册」。

另一份则是:「第六十四号病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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