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拉扯他的袖子。「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瓦德先生。我们不会耽搁您太多时间。」说完便自动坐到一个具有乡村风格的老旧沙发上,椅子扶手由橡木製成,至于这间屋子的主人仍然站着。
「我们有种感觉,您应该知道我们登门拜访的理由。您的手下在昨晚和今晨千方百计要除掉我们……总之,我长话短说。」
卡尔特意停顿一下,想要看看瓦德对刚才那番话的反应。然而瓦德完全不动声色,全身只透露出巴不得他们离开的讯息,而且是马上。
「我们虽然很乐意讨论您在某个组织或政党中的活动,但是,我们今天来此,其实另有要事请教。一九八七年九月,有好几个人连续失蹤了,因此我们有兴趣釐清的是,您的姓名是否可能牵扯其中?不过,在我提出具体问题之前,您有没有什幺话要说呢?」
「有的,请你们现在离开我的房子。」
「我不太懂,」阿萨德说,「我拿我的头打赌,明明是你邀请我们过来的。」
这个阿萨德真是不受控制,他嘲讽的语气明显带刺。卡尔决定要好好约束他的行为。
老人家正要发火骂人,卡尔及时举起手。「正如之前所说,我们只是想请教几个问题。而你,阿萨德,请你暂时保持安静。」
卡尔打量着眼前这间有壁炉的房间。露台的门通向庭院,另一道门看起来像是衔接着餐厅,此外还有一道紧闭的双扉门,所有的门都是六〇年代流行的柚木贴面。
「这扇门后面就是海宁克森医生的诊疗室吗?目前诊所是否休息中呢?」
瓦德点头。这老人保持警觉,而且明显克制着情绪,一旦他们提出较为棘手的问题,可以想见他很有可能大发雷霆。
「那幺,从大门进入屋内后应该有三条走道。楼梯可上至二楼,也就是您妻子休息之处,从左边的门可到诊所,右边的门到餐厅,再往后或许通往厨房。」
瓦德再度点头。听到卡尔将房子的格局说了一遍,他心中虽感讶异,脸上依旧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卡尔又再度仔细审视连接他们这个房间的门。
如果他们遭到攻击的话,打手很可能从诊所那儿冲进来,卡尔心里思忖着。因此他特别留意那扇双扉门,手放在枪套附近。
「你说有人失蹤,是什幺样的人失蹤了?」老人终于开口说道。
「一个是菲力普‧诺维格,就我所知,您曾经与他共事过。」
「是的,但我已经二十五年没见过他了。你刚提到有好几个人,其他人还有谁?」
忽然间,他看起来似乎显得有点紧张。
「和史葡格岛或多或少有点关係的人。」卡尔回答说。
「我和史葡格岛没有关係,我来自菲英岛。」瓦德回道,露出讥讽的笑容。
「是的。不过,一九五五年到一九六一年间,似乎有个十分活跃的组织,操弄着运作灵活的系统将妇女安排到岛上,同时又在许多不寻常的案例中,牵涉到强迫堕胎和强迫结扎等情事,而您正是此组织的代表。」
瓦德脸上的笑容更大了。「这些案子有受到起诉吗?并没有,一切都是谋误。更何况,史葡格岛上那些智能不足的人,和你们正在调查的失蹤案件有关吗?或许你应该和诺维格谈一谈。」
「诺维格一九八七年时失蹤了。」
「啊对,我在说什幺。不过他这幺做或许自有理由,搞不好他就是你们手中案件的幕后主使者。你不认为这给与了你们充分的动机去缉捕他吗?」
真是个自负的王八蛋!
「这些废话我再也听不下去了,卡尔。」阿萨德直接转向瓦德说:「你很清楚我们正往你这里来,对不对?你刚才完全没有走到门边看一眼按电铃的人,因为你知道奉你之命埋伏在路边的卡车,没有如预期把我们给解决掉。他真是该死的混蛋,不是吗?」
阿萨德打算上前逼向瓦德,但是被卡尔抢先一步。还有很多细节需要诱导这只老狐狸慢慢打开心防,阿萨德这时可不能坏事。
「不要,卡尔,等一等。」阿萨德看见卡尔打算训诫自己一顿时说。接着,他轻轻扶着比他高出一个头的老人,将之推坐在壁炉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好了,现在你稍微受到一点控制了。昨天晚上,你企图炸死卡尔和他的室友,但是失败了。只能说你运气好。前天晚上,你则是派了一个不速之客潜进我们位于警察总局的办公室。除此之外,你还指使别人烧毁文件资料。是啊,没错,确实有人可以帮你干这些髒事,不过,你总不会奢望我们对待你的态度,会比你对我们还亲切吧?那幺你可是错得太离谱了。」
瓦德看着阿萨德,脸上的笑容阴沉,神色却更加冷静。
没有比这更挑衅人的姿态了。
这时,卡尔开口说话,语气接续了阿萨德咄咄逼人的口吻。「您知道路易士‧派特森在哪儿吗,瓦德先生?」
「谁?」
「哈,您别开玩笑了,装得一副不认识自己『圣俸』里的员工一样。」
「圣俸是什幺?」
「那幺请您解释一下,为什幺我们在霍贝克的咖啡厅才问了他几个问题,不过一转身,他便立即打电话给您呢?」
那张脸上的笑容消逝了一点。卡尔发现阿萨德也察觉到了。他们才一提出稍微与瓦德自身有关的具体问题,他便有了反应。正中目标。
「还有,为什幺赫柏格‧旬纳司高最近也打电话给您?根据我的消息来源,他在我们一离开他和蜜耶位于黑斯森林的家,便拨了电话。您对此有什幺说法?」
「没有。」瓦德两只手重重摆放在扶手上,动也不动,一副不打算再说下去的样子。
「祕战!」卡尔展开火力。「不久后的将来,丹麦大众会更加了解这个有意思的怪现象。您对此有什幺话说?您毕竟是创立者,不是吗?」
没有回答。但是握着扶手的力量稍微加重了一点。
「您愿意釐清您与诺维格失蹤一事的关联吗?如此一来,我们才有可能将精神集中在失蹤案,而不是紧咬着您的政党与您那怪异的祕密协会。」
瓦德的反应将会是重要关键。经验告诉卡尔,不管反应有多细微,他们接下来要拿来对付这个执拗老人的策略都将取决于此。瓦德会不会为了保护政党,把握机会供出自己?还是宁愿明哲保身?卡尔打赌是后者。
但是瓦德丝毫没有动静,让人无所适从。
卡尔望向阿萨德。他是否也注意到了?难道瓦德不认为诺维格一案能让他从祕战所引起的麻烦中脱身吗?他不愿意捡起这个小案件,好救下更大的案子吗?犯罪老手面对此种交易,一秒也不会犹豫,可是瓦德显然不打算进行交易。换句话说,他真的与失蹤案毫无瓜葛?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或者,他纯粹只是个机关算尽的演员?
眼下这一刻他们遇到瓶颈了。
「卡思柏森现在还为您工作,是吗?从林柏格和您以及其他同志毁灭众多无辜民众的生活时就开始了?」
瓦德同样也没有回答,阿萨德被他相应不理的态度气得暴跳如雷。
「丹麦人究竟发生什幺事了?全都软弱无能吗?人口成长竟会激怒你这种人?不过才区区百分之零点三左右而已。在叙利亚,我们人口成长多出好几倍,就别提其他南方国家了。不需要什幺伟大的计算达人,也想像得出这个发展吧?」
比起之前费了许多唇舌所说的话,这一番言论显然大大激怒了老人,看来被这个讨厌的阿拉伯人挑衅彻底惹恼了他。
「您派去我家放瓦斯瓶的司机叫什幺名字,那个一头淡金色头髮的家伙?」卡尔继续砲火攻击。「还有,您还记得妮特‧赫曼森吗?」
瓦德的肩膀变得紧绷。
「我必须请你们现在离开。」他说得冷淡有礼。「我妻子命在旦夕,我希望你们能尊重我们在一起的最后几个小时。」
「像您尊重妮特‧赫曼森,把她送到岛上那样吗?就像您尊重那些不符合您的病态观念、孩子未出生便死于您手中的妇女那样吗?」卡尔问着,脸上讥讽的笑容和瓦德先前一模一样。
「请别将这两件事相提并论。」瓦德站起身。「啊,我厌恶极了这种伪善。」他转向阿萨德说:「你也打算生下那类愚笨无知的黑小孩吗?让他们成为丹麦人?你这个丑陋噁心的矮子。」
「哎,来了。」阿萨德冷笑说。「这个猪猡终于说出来了,丑陋噁心的猪猡寇特‧瓦德。」
「给我滚蛋,你这个黑鬼。滚回自己的国家去,你这个下等人。」然后他转过来看着卡尔说:「是的,我的确参与其中,将具有变态性冲动、会危害社会的蠢女孩送到史葡格。没错,她们也被结扎了,而你要因此感谢我。否则她们的后代子孙会像老鼠一样,在城市里为非作歹,你和你刑警同事将负荷不了他们带来的工作量。现在请离开,两个人都走,最好直接下地狱去。我若是再年轻一点……」
看起来比电视上虚弱体衰的瓦德对着他们挥拳霍霍,阿萨德显然也打算让他试一试。置放在客厅墙边的组合柜,拥有长年生活累积下来的错乱风格,而老人站在前面,摆出大男人的姿态,这幅画面实在很怪异。但是卡尔心里有数。老人并不怪异,年老虚弱也仅限于肉体。他真正的武器是思虑周延的头脑,而且冷酷无情。
于是卡尔抓住助手的衣领,拉着他穿过露台的门,走到庭院中。
「稍安勿躁,阿萨德,他们会让他乖乖就範的。」卡尔在两人从布勒毕尔斯特路走向快速火车站时说。
但是阿萨德并未因此冷静下来。
「他们!你说他们而不是我们。」他发起火来。「我不知道应该阻止他的他们是谁。寇特‧瓦德八十八岁了,卡尔。如果我们不做,没有人能在阿拉的面前逮住他。」
※
搭乘快速火车时,两人谁也没说话,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混蛋有多自负?他甚至没在房子里装蹩报器。」过了一段时间后,阿萨德打破沉默说。「要潜入这种房子轻而易举,而且在他销毁重要证据之前,也应该要有人这幺做。」
他没有进一步解释他说的「人」是谁。
「阿萨德,你不可以这幺做!」卡尔特别强调说。「一週闯入别人家里一次已经够过分了。」不需要再多说一句,何况多说无益。
他们回到总局还不到五分钟,萝思便拿着一份传真来到卡尔办公室。
「这份传真是署名给阿萨德的。」她说。「从对方的号码判断,我想应该是立陶宛传过来的。让人倒胃口的图片,是吧?你有没有头绪对方为什幺要传这个给我们?」
卡尔看了一眼传真,然后整个人愣住。
「阿萨德,过来一下。」他大声叫道。
但是阿萨德不像平常那样迅速现身。这真是漫长又辛苦的一天。
「什幺事?」阿萨德终于出现在门口时问道。
卡尔指着传真。
「阿萨德,这上面的刺青要应该不太容易搞混吧?」
传真上,有颗人头被砍成两半,阿萨德钻研着那尾在颈部断成两截的刺青龙,维斯洛瓦司的表情布满惊惧和讶异。
但是阿萨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真惨。」他说。「我和这件事一点关係也没有,卡尔。」
「所以意思是你也没有间接参与其中吗?」卡尔一拳打在传真纸上。他也快要崩溃了,而那一点也不令人意外。
「『间接』这种事永远没人说得準,这不是我们能意识或插手的。」
卡尔摸找着香菸,他现在迫切需要来上一支。「我相信你,阿萨德。但是为什幺立陶宛警方,或者随便哪个人要把这东西传真过来通知你呢?他妈的,我的打火机到哪里去了?」
「我也不清楚为什幺要通知我,卡尔。但是我可以打电话询问一下。」阿萨德说出后面那句话时,语气显得有点挖苦。
「你知道吗,阿萨德,我想这件事先等一等。目前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你得尽快回家,或者随便你称呼那个家叫什幺,好好关机休息。我看你随时像要爆炸了。」
「真奇怪,卡尔,那你自己为什幺不这幺做啊?不过既然你这幺说,我回家就是了。」他虽然想要遮掩怒气,但谁都看得出来他火冒三丈。卡尔从未见过他如此愤怒。
阿萨德转身离开办公室时秀出后面的裤子口袋,卡尔的打火机正探出头来耀武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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