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二〇一〇年十一月

阿萨德和萝思的表情从未那幺相似过,两人神情阴郁,不见脸上的笑纹。

「真是变态神经病!」萝思骂道。「应该要逼他们一个个坐好,吸进自己準备的瓦斯,撑胀到瓦斯不得不从身上另一个洞洩出,最后连洩也洩不出来!无耻下流得让人不知道该说什幺,他们为了想让你闭嘴,竟打算烧死五个人?简直令人无法忍受!」

「呸,他们只能做到这样而已。」阿萨德用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零。「不过,卡尔,这件事至少证实我们找对了方向,那些畜生果然藏着见不得人的事,而且规模很庞大。」他一拳打在另一手的掌心。掌心中若有根手指,一定早被压碎了。

「卡尔,我们一定要让他们露出原形,」他又说下去,「把这个狗屎政党、祕战和寇特‧瓦德插手的所有一切揭露出来,就算要日夜加班也无所谓。」

「当然要这样做,阿萨德。但是我怕事情没那幺容易,同时具有危险性。我想你们两个接下来两天最好留在这里。」他嘴角一扬,笑说:「反正你们也会这幺做。」

「幸好我星期六晚上人在办公室里。」阿萨德补充说。「因为有个人跑下来乱晃,四处窥探。他虽然穿着警察制服,但是我走出办公室时,他却吃了一惊。」

话说在大半夜看见阿萨德睡眼惺忪的脸,有谁不会吓一大跳?卡尔暗忖。「你查出那个人想干什幺了吗?哪个单位的人?」

「哎,那个人讲了一堆废话,什幺文献室的钥匙之类的鬼话。我确定那个人是来我们这儿找东西的。他那时正想走进你的办公室,卡尔。」

「瓦德组织的触角显然伸得很远。」卡尔转向萝思。「妳把诺维格的档案藏在哪里?」

「在男厕里面。说到这个,请容我再说一次,你们使用女厕时,如果一定要站着小便的话,请上完后务必将马桶坐垫放下去。」

「为什幺要那样做?」阿萨德问道。

光听这句话就知道凶手是谁了。

「阿萨德,你如果知道我讨论这个话题的次数有多频繁,你现在可能宁愿无所事事待在朗格兰无聊的童军营中。」

阿萨德满脸问号,卡尔完全能体会他的心情。

「好吧,应该给你一个讨论的机会。所以说,你用完厕所后,并不知道为什幺应该把马桶坐垫放下来。」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所有的马桶坐垫底下骯髒得要命,因为被尿得到处都是;第二,女士进到厕所,坐在马桶上之前,一定得碰到马桶坐垫;第三,那样很噁心,因为坐着擦屁股的时候,手指会沾上尿尿病毒,不卫生到了极点。你或许从来没听过下体发炎吧?第四,就因为你们懒得把马桶坐垫放下来,我们女人上个厕所必须洗两次手。可以要求女人吗?当然不行!」她的手握成拳头扠在腰上。「所以你上完厕所后马上将垫子放下来是最恰当的,反正你们尿完后本来就要洗手。希望你们至少有洗手!」

阿萨德思索了一会儿。「妳的意思是我小便之前把马桶坐垫翻上来会比较好吗?那我在开始尿之前不是也得先洗手,否则手会沾到小便的人是谁?」

萝思再度竖起食指。「第一,正因为如此,你们男人应该坐着小便才对;第二,如果你们认为那样做一点也不像男子汉,太娘娘腔,就该想想你们男人不是只有膀胱,还有肠子,总有坐下来的时候──除非你不大便。那时就得把马桶坐垫放下来,我想你们应该不是站着拉屎的吧。」

「如果有位女士在我们之前用了厕所,我们就不必把那东西放下来,因为它已经在下面了。」阿萨德说。「但妳知道吗,萝思?我去拿那双漂亮的绿色塑胶手套,请我这两位朋友把男厕打扫乾净。」他高举双手。「他们不仅可以掀开马桶坐垫,甚至可以深入底下的水管。他们一点也不娘娘腔,龟毛女士。」

眼看萝思脸上倏地泛红,正吸进一大口气準备好好训斥阿萨德,卡尔本能的伸出手,挡在剑拔弩张的两人中间,希望就此结束这个话题。感谢老天,他家里的人教养算好,不会拿这种问题烦他。不过,家里的马桶坐垫也用橘色的毛巾给盖住了。

「喂,两位,我认为我们应该回归到生命中严肃的事情。」他打断两人的针锋相对。「也就是我家差点被烧毁,以及夜访地下室寻找档案的那个男人。萝思,妳把档案放在男厕里,大家随时能直接走进去,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放在那儿是不是个好主意?我不相信一个『厕所故障』的牌子能阻止小偷进去探头探脑。」

她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是不行。但是这个或许可以?既然你提到安全性,嗯,除非必要,我不打算留在警察总局,这儿并没有那幺舒适。更何况我皮包里放了可以保护自己的东西。」

卡尔想到胡椒喷雾和高压电击棒等诸如此类的物品,她很可能没有取得使用许可。

「嗯。不过妳最好小心一点,萝思。」

她瞪视着他的表情足以充当杀人武器了,很明显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我看完诺维格事务所的所有档案了,并将各个被告当事人的资料储存在电脑里。」她将几张钉在一起的纸张放在桌上。「这是名单。请你注意一下,有一半的报告是由一个叫作亚博德‧卡思柏森的助理签署的。为免我的听众里有人不认识此位先生,我特别说明一下,他是界线明确党里的先锋人物,可以预料不久的将来会成为这个政党的顶尖要角,甚至很可能成为党主席。」

「好,那个人曾经受僱于诺维格吗?」

「是的,他任职于诺维格与旬纳司高事务所。他们结束合伙关係后,卡思柏森便转往哥本哈根的律师事务所。」

卡尔飞快浏览文件。萝思将资料分类成四个栏目,一是被告当事人姓名,一是受害者姓名,其他两栏分别是日期与起诉事由。

在「起诉事由」一栏中,与智力测验有关的过失还不少,而且普遍是医师造成的人为失误,这点很不寻常。不过主要的指控仍是针对失败与不必要的妇科手术。在「被害者姓名」栏目中,不但可见普遍的丹麦人姓氏,也有看起来像是外国人的姓氏。

「我特别深入研究了几桩案例,」萝思说,「我生平没见过这幺具有系统、组织的卑鄙行径,以及要不得的高人一等心态和差别待遇。如果这些档案只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那幺这几个混蛋家伙对女性犯下的罪行简直罄竹难书。」

她指着五个最常出现的名字:寇特‧瓦德、威富立‧林柏格和其他三人。

「根据界线明确党的网站,其中有四个人属于影响力无远弗届的政党成员,而第五个人已经死了。现在,各位先生,你们有什幺看法?」

「假如丹麦允许这种言论的话,我向你保证一定会爆发战争的。」阿萨德忿忿不平嘀咕着,完全不理会从一大早到现在已经响了十次的恼人电话铃声。

卡尔好奇的打量着阿萨德。

相较之前处理过的悬案,这件案子更让他愤慨,萝思的情形也一样。他们会出现如此反应也不稀奇,毕竟两人都是灵魂上有伤痕的人。不过即使如此,卡尔依旧对阿萨德的投入程度,和他因为此事导致的情绪起伏感到讶异。

「如果有人能将妇女流放到岛上,还能成功粉饰太平,」阿萨德没理会电话续道。「如果真有人能大量杀害无辜的胎儿,把妇女结扎,那幺他没有什幺事做不出来。这就是我的想法,卡尔。而这样的人也能踏身国会殿堂的话,事态真的很严重。」他皱着眉看向卡尔和萝思,眉头简直纠连在一起。

「阿萨德、萝思,你们两个听好了。我们的首要之务是调查五桩人口失蹤案,对吧?莉塔‧尼尔森、姬德‧查尔斯、菲力普‧诺维格、维果‧莫根森和泰格‧赫曼森,这五个人在差不多的时间失蹤,至今下落不明。光是时间上的相近,我们便能假设发生了犯罪事实。其他重叠的部分可能有妮特‧赫曼森、史葡格岛上的女子感化院,接着还有寇特‧瓦德这个在政治活动上引起注意的人物。或许我们应该监视寇特‧瓦德和他从事的工作,但也或许不重要,无论如何,我们的优先目标始终是侦办失蹤案,其他的就交给警备总部或是国安局调查。这件案子规模太大,区区三个人根本无法处理,更何况还危险重重。」

谁都看得出来阿萨德不吃这套。「你也看见了史葡格岛上惩戒室门后的抓痕,卡尔!你也听见蜜耶‧诺维格怎幺说寇特‧瓦德!你自己看这份名单。我们必须找那个老混蛋来问话,要那家伙把他们干的骯髒事说清楚。我对这件事情的态度就是如此,你不用多说了。」

卡尔扬起手,而他的手机正好响起。来得正是时候。但是一看到是梦娜来电,他又不做此想了。

「喂,梦娜。」声音比他打算表现得还要冷静。

然而她的声音却充满热情。「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了,卡尔。难道你弄丢钥匙了吗?」

卡尔退到外面走廊上。「没有,我只是不想打扰。怎幺了,罗夫还赖在妳卧室里吗?」

一阵静默。

这股沉默虽然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却不禁兴起一丝哀伤。他有许多机会可以告诉心爱的女人,自己没兴趣和别人分享她。若是她执意如此,结果大概只有分手一途。

卡尔在心里读秒,就在他因为太沮丧,想要挂断电话时,话筒另一端传来一阵抑制不住的笑声,彷彿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正捧腹大笑,声音响亮到他耳朵里的鼓膜扑扑震动。

「卡尔,你真是敏感甜美的可人儿啊!心爱的,你竟然在吃狗的醋!玛蒂达去参加进修,这段时间把她的小狗放在我这儿。罗夫是只凯恩硬。」

「一只狗?」他长吁一声,鬆了口气。「那妳干嘛在电话中说『不干你的事,我们改天再谈这事』?搞得我神经衰弱,紧张兮兮。」

「哎哟,亲爱的,你或许可从这件事学到,在某些女人尚未揽镜梳妆之前的半个小时,不应该打电话给她,因为那时候的她根本没有心情聊天。」

「我怎幺感觉妳想藉此表达我应该学到了教训。」

她娇笑连连。「真是聪明的警探啊,卡尔!观察力真敏锐!」

「我通过考验了吗?」

「这点我们今晩再说。当然还有罗夫。」

他们从罗斯基勒路转进布勒毕尔斯特路,左右两旁高楼大厦拔地耸立。

「布隆得比北区这儿我很熟悉。」阿萨德说。「你呢,卡尔?」

卡尔点点头。他在这儿巡逻过多少次了?布隆得比曾是座生机蓬勃的都市,三间广场能满足城市里购买力旺盛的每一个居民。但是曾何几时,大型瞒物商场如雨后春笋纷纷兴起:洛德雷商场、格洛斯楚普购物中心、哈德维夫中心,再加上伊斯亥和胡明聂等地也有几个商场,整座城市转眼之间倾颓衰败,很了解自己贩卖产品的零售商大量消失,旧有的氛围亦蕩然无存。在这个国家的乡镇当中,布隆得比或许是经济活动最为人所忽略的一个。行人徒步区、电影院和市民中心都消失到哪儿去了?如今此地居民出入都以汽车代步,对周遭环境的依附非常微弱。

这点在布勒毕尔斯特的市集广场和吕格帝斯广场上,感受最为强烈。简言之,除了当地的足球队之外,这座供需极度贫瘠的乡镇并没有值得骄傲的事物,而布隆得比北区更是明显。

「是的,阿萨德,相对来说,我对布隆得比很熟悉。为什幺这幺问?」

「我相信这里有许多孕妇逃不过寇特‧瓦德歧视的目光,就像集中营里的医生一看见运送囚犯的火车抵达便进行挑选一样。」他说。

这个比喻或许有点激烈,但是当卡尔看见那座跨越铁轨的桥时,仍不得不点头认同。沿着街道再往下去,古老的村庄浮现眼前,那是柏油丛林中的绿洲,有芦苇铺设的老旧房舍和真正的果树,人们在此处享有充足的空间,还有庭园可以烤肉。

「我们必须沿着维斯特街往前开。」阿萨德看了一眼卫星导航说。「布勒毕尔斯特路是单行道,你得一直开到公园街左转,然后再左转一次。」

卡尔看向路牌。没错,他们走对了。当他们弯进村庄的道路时,卡尔眼角瞥见一辆卡车从旁边的巷子高速冲出来,还来不及反应,货车已经撞上他们那辆标致车的右后方,车子整个飞过人行道,撞到水蜡树篱色才停下来。车上的挡风玻璃当场碎裂、飞散,被撞弯的金属哐啷作响,安全气绳在他们眼前爆开,举目一片狼藉。最后,混乱终于平息下来,只剩下引擎盖嘶嘶作响,树篱后头传来一阵叫喊。

车上两人惊魂未定,面面相觑,但同时也鬆了口气。安全气囊最后又收了回去。

他们才一下车,一个年迈的男子便朝两人走过来。「我的树篱该怎幺办?」完全没问他们是否受伤。

卡尔耸耸肩。「请去询问您的保险公司,我不是架设篱笆的专家。」他巡视着旁观的人群。「你们有人看见事发的经过吗?」

「是的,刚才有一辆卡车从单行道高速冲出来,然后又转回布勒毕尔斯特路。我想那辆车最后消失在霍伊斯丁大道。」有个人说。

「车子是从布隆得托夫街开过来的。我觉得它好像停了一下,但是我不知道是什幺车种,只确定是蓝色的。」另外一个人也说。

「不是,是灰色的。」第三个人开口说话。

「你们大概没有记住车牌号码吧?」卡尔检查车子受损的程度。他可以立即打电话给中央的汽车服务处,让人把报废的车子拖回去。不过就他对那儿维修人员的了解,他和阿萨德最后必须自己搭快速火车回去。真是他妈的该死。

如果他们料想得没错,即使到布隆得托夫街上询问有没有人注意到一辆停在路边的卡车,应该也只是白费工夫。

这件事故显然是企图置他们于死地。绝对不是意外事件。

「这不是真的吧,寇特‧瓦德就住在警察学校对面耶!没有比这个更能转移对犯罪活动的注意力了!谁会想到这儿有不可告人的罪行呢?」

阿萨德指着门旁一块铜製名牌。「卡尔,上面不是他的名字,而是医学博士候选人及外科医生、妇产科医生卡尔─约翰‧海宁克森。」

「是的,寇特‧瓦德卖掉了他的诊所。有两个门铃,阿萨德。要不要先试试上面那个?」

门后响起类似大笨钟的低沉闷响。但是两个电铃按了好几次,始终没人出现应门,于是他们从主屋和一栋刷上黄色石灰的古老仓库之间走向庭院。

长形的庭院不大,但花坛照料得美轮美奂,庭院四周以木栅和雪莓灌木丛为界,中央耸立着一栋用途不明的木桩建筑。

他们走到庭园中四下打量,直到发现屋子里有个老人站在窗边注视着他们。那人一定是寇特‧瓦德。老人对他们摇头,接着卡尔把警徽拿高给他看,对方只是又摇了一次头,显然没有请他们进屋的意愿。

这时阿萨德走上露台阶梯,抓着门用力晃动,最后把门给摇开。

「寇特‧瓦德。」他朝着敞开的门大叫。「我们可以进来吗?」

卡尔观察着窗边的老人。他的语气似乎很气愤,但是卡尔听不到他说什幺。

「谢谢。」阿萨德说完立刻踏进屋内。

真放肆啊,卡尔心想,但随后也跟上他的脚步。

「这是非法伎入住宅!请你们立刻离开!」老人抗议说。「我的妻子奄奄一息躺在楼上卧室里,我实在没有心情见客。」

「有没有心情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阿萨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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