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九月
莉塔满怀期待,轻鬆的坐在长凳上眺望贝林尔湖。还有时间抽两支菸,之后就要走到那栋灰色砖造住宅前按下电铃、推开棕色大门、爬上楼梯,面对她的过往。或许她们会恢复联繫往来?
她独自莞尔一笑。刚好有个穿着运动服的男子经过,她含笑注视着他,对方也大胆回以一笑。她虽然一大清早起床,却仍感觉精神奕奕,浑身散发自信。
她将一支菸塞进嘴里,那男人站在二十公尺远的地方做伸展运动,眼睛却逗留在她敞开大衣底下的丰满胸部上。
今天不行,我的小男人,或许改天。她点燃第二支菸时,眼神透露出那样的讯息。
当前只有妮特最重要。况且妮特比大脑只在两腿之间摇摆的男人有意思多了。
妮特为什幺想见她?从打开信那刻开始,到她今天一大早坐进汽车,开车前往哥本哈根的路上,始终思索着这个问题。她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妮特不是才坚决的说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了吗?
「都是妳,都是因为妳,我才会来到这个该死的岛上。是妳诱拐我来的。」莉塔抽了口菸,模仿着妮特的语气,说完后又吸了一口。这段时间里,穿着运动服的家伙一直想弄清楚她的意愿。
莉塔忽然哑然失笑,回想起一九五五年在东于特兰精神病院那段寒冷的日子,真是一段病态的时光。
◆
妮特被送进派尔林疗养院那天,有四个轻度智障者受到殴打,惨叫声在走廊之间迴荡。
莉塔最爱这样的日子,因为总有好戏可看。她并不讨厌旁观他人挨揍,更何况看护人员每一个都精于此道。
警方把妮特押在中间,走进屋内时,她正好站在大门边。光看一眼,莉塔就知道眼前这个女孩和自己是一样的货色。眼睛流露出警觉,但是仍然被眼前的丑陋事物吓得魂不守舍。不只如此,她还在那双眼睛中看见了愤怒。新来的人绝对有着顽强坚韧的性格,就像她一样。
莉塔看重愤怒胜于一切。愤怒始终是她的动力来源,让她能扒窃某个笨蛋的皮夹,或是将阻挡去路的白癡撞到一旁。她了解愤怒无济于事,但是那种感觉无与伦比,胸腔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令人缉得自己所向披靡。
他们将新人安置在与她相隔两道门外的房间。晚餐时,她便下定决心收服女孩。她们两个应该成为朋友,结为同盟。
她估算对方比自己小个几岁,属于天真单纯的类型。这种人往往对别人的期待无法招架,但却有着聪明敏锐的心思。他们对生命和人性所知不多,无法了解一切只是场游戏。哎,莉塔等不及好好教育她了。
新人若是厌倦成天缝补袜子,或是和看护人员起冲突而感到日子难熬,八成会来找莉塔寻求安慰。这样的女子就应该受到抚慰。莉塔暗自发誓,山毛榉再次开花之前,她们两人要一起逃离这里,横越于特兰,在威尔‧桑能登上拖网渔船前往英国。两个逃亡中的漂亮女孩,一定有渔船会接纳她们。谁不想要船舱里有两个像她们这样的美女?没错,她们将让拖网船摇晃摆动。
到了英国先学英文,接下所有能做的工作,等到学得差不多再往下一步迈进,前往美国。
莉塔早就在脑中安排好计画了。万事俱备,只欠一个同伴。
※
还不到三天,妮特便遇到了麻烦。简单说,她问的问题太多了。身处在一群严重残疾者当中,妮特显得特别突出,所以她的问题听在工作人员的耳里就被视为某种冒犯攻讦。
「收敛一点。」莉塔在外头走廊上警告她。「别让他们知道妳有多聪明,那对妳待在这儿没有帮助。照他们说的话做,而且要安静去做。」然后她将妮特拉近自己。「我答应会让妳离开这里。但是有个问题我必须先了解:会有人来于特兰看妳吗?」
妮特摇摇头。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以后让妳离开的话,妳也无家可归了?」
她很明显被这个问题吓到。「妳说『以后』是什幺意思?」
「妳没想过要离开这儿吗?这些房子看来起虽然讨人喜欢,实际上却是座监狱。妳有空时可以眺望一下海湾和田野,就会发现四周的田沟里都有铁丝网。没有我,妳绝对过不了他妈的铁丝网,我没骗妳。」
妮特忽然咯咯笑出声来。
「这里不准骂髒话。」她轻声说,然后用手肘推了一下莉塔的腰。
没有问题了。
※
莉塔抽完两支菸后,看了一下手錶。十点五十八分,该是挺身赴约的时候了。
她犹豫了一下,考虑要不要叫那个靠在树上的男人等她,但是又想起妮特丰泽的秀髮与玲珑的身材,于是把这个念头抛到脑后。男人的阴茎随时都有,只需弹下手指便呼之即来。
她一开始并没有认出对讲机里妮特的声音,不过并没让对方察觉。
「妮特,能再听到妳的声音真好!」开门声一响起,她即刻推开大门。或许妮特真的生病了,因为声音听起来确实如此。
不过,妮特一打开门现身,先前的短暂不确定感立刻消失,而逝去的二十六年与两人之间的不愉快,也转眼间烟消云散。
「请进,莉塔,妳看起来气色真好!谢谢妳準时出现。」
妮特引领莉塔走进客厅坐下。她的牙齿依然洁白,嘴唇丰满依旧,能在冰冷和暴烈之间立即转换的独特蓝色双眸也始终没变。
妮特背对着她倒茶时,莉塔心里感叹着妮特虽已五十岁了,仍然美丽如昔。修长的双腿包裹在熨出褶痕的裤子里,窄身衬衫遮住和以前一样玲珑紧实的臀部。
「妳保持得真好,美人儿。我实在不敢相信妳生了重病。说吧,那不是真的,生病只是妳要我到哥本哈根来的藉口吧。」
妮特一脸诚挚转过身来,两手里端着杯子,没有回答。
又是这招不发一语的把戏,和当年如出一辙。「我之前还不敢相信妳会想见我,妮特。」莉塔环顾四周说。公寓没有装潢得特别豪华舒适,与她对户头里有许多资产的女子期待不同。「但是我经常想起妳,妳应该不难想像。」她看着两个杯子露出微笑。两个杯子,不是三个。
所以没有律师。看来她大有希望。
※
看护人员很快就看出莉塔和妮特两个人配合得很好。「儿童院区缺少人手。」看护一边说,一边把汤匙塞进她们手里。
莉塔和妮特餵了几天重度智障的大孩子,那些孩子需要人照料,否则无法好好坐在桌边用餐。他们被绑在暖气机上,场面既可怕又恼人,所以必须另外独立出来,以免让人看到餵食的悲惨景象。由于她们两人表现得熟练出色,也把被餵食的孩子脸部保持得乾乾净净,因此被看护人员另外赋与一项任务,要她们同时也把消化系统最底端给清理乾净,以资酬谢。
莉塔每次都忍不住吐出来,毕竟她以前在家乡只看过被暴雨淹出下水道的粪便。反观妮特清理排泄物、捧乾尿布,泰然得彷彿至今只做过这些事。
「粪便就是粪便。」她说。「而我是在冀便堆中长大的。」
她向莉塔描述牛粪、猪粪和马粪,以及无止尽的劳动日子,相较之下,疗养院这儿的工作宛如度假般轻鬆。
但是莉塔从妮特的黑眼圈,从她咒骂医生拿白癡智力测验贬低了她的智能等抱怨,明白妮特其实清楚自己并不是在度假。
「妳认为派尔林有任何医生知道冬天凌晨四点和夏天凌晨四点起床济奶的差别吗?」若是有个穿白袍的医生出现──当然这种情形相当罕见──她便骂道。「妳相信他们闻得出来畜栏里有母牛子宫发炎,但牠不想自行治好吗?连妳都不会相信。但是他们却因为我不知道挪威国王是谁,而把我当成笨蛋,他们只在乎这个!」
她们清理了重度智障孩子的脸庞和屁股十四天之后,得到可以随时进入儿童院区的许可。莉塔于是开始了她的十字军东征计画。
「喂,妳和主治医生见面了吗,妮特?」她每天早上都会问妮特。「还是和其他医生说过话了?啊,主治医生和镇长讨论过让妳出院的事了吗?他检查过妳了吗?」这些话像机关枪扫射般在妮特耳旁纠缠不去。
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后,妮特受够了。
一天午休结束后,妮特环顾四周,只看见斜视的脸庞、佝楼的背、短腿和闪避的目光,终于逐渐明白,自己终将成为被她擦屁股的这些人一份子。于是她再也无法忍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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