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一九八七年九月

妮特在头痛中醒来。她不清楚是前一天刺鼻的液体实验所导致的,还是因为知道自己将在生命中这重要一天结束时,解决六条性命的关係。

无论如何,她很清楚自己若不赶紧服下治疗偏头痛的药,一切苦心準备终将化为乌有。两颗药应该够了,但保险起见,她还是呑了三颗。她不断看向时钟,整整等了一个小时,才感觉大脑里的微血管逐渐安定,不再搏跳疼痛,落到视网膜上的光线也不像电击般刺眼。

她将茶杯放在客厅桃花木的柜子上,银製汤匙一字排开,然后小心将混合着天仙子浓缩液的玻璃瓶摆好,这幺一来才能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将必要的容量倒入杯子里。

她第十次演练了整个流程,然后坐下来等待,英格兰立钟的滴答声在耳里迴荡。

明天下午前往马略卡的飞机将要起飞了,巴尔德摩萨繁茂的植被会抚慰她的心灵,往昔的恶魔终于远去无蹤。

不过,在这之前必须先把墓室填满。

妮特流产之后,别人帮忙父亲找到一个寄养家庭,那家庭像收容贱民一样接纳了妮特,而且这种态度似乎永远不会改变。

寄养家庭的农庄工作繁重,他们将妮特安排在偏远独立的房间,与其他家人的接触仅止于在静默中进行的用餐时间。有一次她想开口说话,马上就被制止要保持安静,或是必须使用得体合宜的语言。家里有两个与妮特同龄的女孩和男孩,但他们正眼都没瞧过她。妮特是个陌生人,家人对待她的态度宛如自己有无限支配权。没有关心,也没有半句亲切友好,只有永无止尽的命令和警告。

妮特的家距离此处不过二十公里,骑自行车不需要一个小时。但是妮特没有自行车,只能日日期待父亲会来看她。然而他从来不曾出现。

她在寄养家庭待了快一年半,有天被叫到养父母舒适的房间去。有位警察和她的养父开心的在聊天,但是一见到妮特,表情立刻变了。

「妮特‧赫曼森,很遗憾通知妳,妳父亲上个星期日在家上吊自杀了。这家好心的寄养家庭奉命成为妳的法定监护人,妳将在此住到二十一岁成年为止。我相信妳应该会感到高兴的。妳父亲最后只留下了债务。」

没有其他的话语,没有表达遗憾,也没提及葬礼的事。

他们简短的对她点了个头,表示事情了结。妮特的生命就此崩毁。

她一个人在田中哭泣,其他人就在一旁交头接耳。有时候,她感觉到寂寞啃食得自己隐隐作痛;有时候,她极度渴望一次烧灼肌肤的抚摸。

但是由于连抚摸她脸颊的人都没有,所以妮特渐渐学会了生活中没有温柔。

某个週末,其他女孩搭公车到城里参加年度市集。她们没有知会妮特,所以她除了揣着口袋里两克朗,站在省道旁竖起大拇指搭便车之外,没有其他选择。

停下来载她的卡车上刮痕累累,座椅磨损破烂。但是司机脸上挂着笑容。

看来他不知道她的身分。

他说自己叫作维果‧莫根森,来自伦纳堡。卡车后头装着燻鱼,要送到年度市集给摆摊的小商贩。两箱满满的鱼散发着烟燻味,海洋的味道浓郁扑鼻。

其他女孩在旋转木马和游艺靶场之间发现了妮特的身影,看见她一手拿着蛋,一旁还站了帅气敏捷的年轻人时,眼里激射出妮特从未见过的光芒。后来她回想此事了解那是嫉妒,不过当下她只觉得受到惊吓。而她会有那种感受,不是没有原因的。

那天天气和暖,就像她以前和泰格一起度过的夏日一样。维果描述着大海和无拘无束的日子,生动得妮特差点以为自己也曾一同亲身经历,而她体内逐渐升起的那股幸福感,让维果后来毫无阻碍便达到了目的。

所以,他开车送她回家时,她允许他的手攀上肩膀;所以,她充满期待看着他,当他将车开到一处树林里,把她拉过去时,她还羞涩得满脸通红;所以,当他套上保险套,说这样只会更兴奋,而且不会有风险时,她也丝毫没有感受到危险。

然而,他离开她身上的时候却发现套子破了,美好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她问说会不会怀孕,衷心希望他回答不排除这种可能,不过他会带她一起回家。

但是他却没有这幺说,也不知道她后来真的怀孕。但农庄中其他女孩很快注意到了。

她们目睹妮特在田里头孕吐,手掩着嘴窃窃私语,简直笑翻过去。

半个钟头后,她站在怒火中烧的养母面前,对方威胁她若不赶快拿掉孩子,绝对让她吃不完兜着走,而且还会报警。那天稍晚,农庄来了辆计程车载走主人的儿子,免得妮特玷污农庄的伤风败俗行为与他有所牵扯。即使妮特解释对方来自伦纳堡,是她在年度市集上认识的年轻人也无济于事,因为看见他们在一起的女孩说那男人是个无赖,纯粹为了寻欢作乐而诱拐女子上床。

于是妮特被下了最后通牒:她当天若不去找以前那个医生拿掉肚里杂种,他们就要请求福利局将事情交给警方和当局处置。

「妳应该知道的。毕竟妳曾经拿掉过一个孩子。」养母语气中没有一丝同情。之后,养父开车载她到医生的家前面,要她手术结束后自己搭公车回去,他没时间把一整天耗在这上面。他并未祝福她顺利、幸运,不过笑容里似乎透露出了些微歉意,或许还有些幸灾乐祸。

妮特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他真正的想法。

她在粉刷成绿色的候诊室等待,不安的坐在椅子上,双手轮流压着膝盖。空气中樟树和药物的味道令她噁心欲吐,医疗器材和检查用床也让她心生恐惧,随着时间的流逝,其他病患一个个消失在诊疗室门后,她听见医生低沉又平稳的声音,却无法使她平静下来。

她是这天最后一个病人,轮到她的时候,一位比她等待的医生还要年轻许多的人出现,和她亲切握手打招呼。然而他的声音无法让她放下戒心。他说自己对她印象深刻,询问她在新家庭生活得好不好。她只是点了个头,随即落入他的权力陷阱中。

他吩咐门诊人员下班,然后将门锁上。妮特并不觉得奇怪,她觉得不对劲的是,站在面前即将帮她看诊的是这位年轻医生,而不是他的父亲。除此之外,他还像个相识已久的朋友打量着她。但是除了那次流产,他曾陪同老医生到她家去过之外,他们就只见过这次面。

「妳很荣幸成为我第一位妇科病人,妮特。我父亲刚将他的诊所交给我,所以我现在就是妳要称呼为医师先生的人了。」

「可是,我养父打电话联络的是您父亲,医师先生。您知道要怎幺医疗吗?」

妮特不喜欢他站在面前盯着她看的方式,然后他走向窗边拉上窗帘,又转过身来看着她。那眼神彷彿告诉她,在白袍和那双眼睛底下潜伏着非常私密的东西。

他在她对面坐下,目光终于从她的身躯移开。「是的,我知道。只是很遗憾在这个国家仍然不能随意执行人工流产。因此,妳应该感到高兴的是,我和我父亲一样慈悲。不过这点妳很清楚,对吧?」他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妳一定也知道,今天诊断的过程如果传了出去,我们两个都会有大麻烦。」

她静静点头,把信封递给他。除了她口袋里五个两克朗硬币之外,信封里装着她这两年来攒下的钱,此外还有一张养母支助的百元钞票,一共有四百克朗。她希望那些钱够付医疗费。

「妮特,我们还要稍等一会儿。妳必须先躺在诊疗椅上,内裤可以放在那边的凳子上。」

她照他的话做,然后瞪着摆脚的架子,心想自己可能没办法爬那幺高。然而虽然害怕,她仍然必须爬上去,一切感觉是如此虚幻又怪异。

「喝!」他帮她把腿放在架子上时喊道。妮特躺在诊疗椅上,下体暴露在外,等了好一阵子依旧没动静,让她心生纳闷。

她抬起头,看见年轻医生一直盯着她两腿之间瞧。

「妳必须安静躺着。」他摆弄着自己下体,好像正要解开裤头钮釦,让裤子滑下来。

下一秒,她理解到自己并未看错。

她先是感觉到他毛茸茸的大腿贴上来,接着一阵搔痒,随即感受到下体受到冲撞,整个身体像把玩具弓往下弯后又马上弹回来。

「哎哟!」她尖叫。他抽回身,接着更猛力的冲刺,一次又一次。他紧箍着她的膝盖,让她无法踢动双腿,也无法转动身躯。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睁大双眼盯着她两腿之间。

她想要放声大叫,但喉咙却像被人勒住了,最后他整个人趴在她身上,面部紧靠着她的脸,无神的双眼宛如死去般。这一切一点都不美,和泰格与维果在一起时的感觉完全不同,光是他的气味就让她想吐!

过了一会儿,她看见他半闭的双眼倏地睁开,直瞪着天花板,然后一阵咆哮大吼。

随后他穿好裤子,缓缓抚摸她湿滑受伤的阴部。

「妳现在準备好了。」他说。「就是这幺做的。」

她紧咬下唇,羞耻感在体内蔓延开来,从此深深扎根不再离开。她感觉身体与思想瞬间成了两件分裂的东西,彼此不会作用影响;她感觉自己的命运悲惨,心里气愤难耐,可是又非常、非常寂寞。

她看见他準备麻醉面罩,心想自己必须离开这里,但是香甜的乙醚味道已扑鼻而至。她昏过去之前,打定主意只要自己能够活着离开,一定要用最后十克朗买一张前往欧登塞的火车票,去那儿打听一个叫「中途之家」的地方。她听说那里会帮助像她这样的少女。她还想,绝对要寇特‧瓦德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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