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〇年十一月
「你看起来很累,要不要我来开车?」隔天早上阿萨德问。
「我是很累没错,但是不用,不需要你来开车,阿萨德,至少我人坐在车里的时候免谈。」
「你没睡好吗?」
卡尔没回话。他睡得很好,不过只睡了两个小时,纷乱的思绪始终纠缠不去。昨天傍晚马库斯用电子邮件将比特‧鲍斯威尔站在他和安克尔中间的照片传过来,证实了梦娜稍早前的暗示。
「犯罪鉴识部门正在检验照片是否经过伪造,若证实如此,应该是最好的结果,对吧?」凶杀组组长在邮件里写道。
是啊,没错,若确认照片经过伪造自然最好,因为事实本来就是如此。马库斯该不会是想诱导他坦承什幺吧?
该死,他根本没在比特‧鲍斯威尔身边出现过,压根儿不认识这个家伙,可是即使如此,这件事仍旧令他寝食难安。犯罪鉴识部门假如无法证明照片经过人为窜改,卡尔将面临停职的处分。大家都知道马库斯会怎幺处置这种状况。
前面一长串的塞车长龙似乎没完没了。卡尔咬紧下颚。要是事先想到晚半小时出发就好了。
「路上的车真多。」阿萨德说。这男人的观察力还真不值得期待。
「是的,可恶的塞车状况若不赶快消除,我们要十点才到得了黑斯森林。」
「哎,反正我们有一天的时间。」
「没有,我三点前得赶回去。」
「啊,那我们必须立刻关掉这玩意儿。」阿萨德指着卫星导航器说。「从高速公路下去,马上就会到了。我告诉你怎幺开,卡尔。我在地图上研究过路径了。」
这番话让他们多耗了一个小时,抵达诺维格遗孀的家时,电视正好开始放送十一点新闻。
「寇特‧瓦德位于布隆德的家门前聚集了大批示威抗议的群众。」播报员说。「多个活跃团体共同组织了此次行动,目的要引起大众注意界线明确丽的主张有多幺违反民主精神。寇特‧瓦德表示……」卡尔关掉汽车引擎,下车踏上砾石车道。
※
「是的,若不是赫柏特……」诺维格遗孀向一位走进客厅、年龄与她相仿的男人点点头,对方自我介绍是赫柏特‧旬纳司高。「若不是赫柏特,西西莉亚和我就没办法继续住在这栋房子里。」
卡尔向正要坐下的男人客气打了声招呼。
「对您而言,那段时间一定很难熬。」卡尔又转向遗孀说。这个说法算含蓄了,毕竟她的丈夫不仅破产,后来还在一夕之间音讯全无。
「我就开门见山说了,诺维格夫人。」他直接导入正题。「您的姓氏仍是诺维格吧?」
她的手指尴尬的揉着另一手的手背。「是的,赫柏格和我没有结婚。菲力普失蹤时,我整个人一撅不振,身心崩溃,没办法马上……」
卡尔挤出一个谅解的笑容,不过事实上这些人的婚姻状况与他无关。
「诺维格夫人,您的先生是会逃避的人吗?是否无法忍受太大的压力?」
「不会,如果您暗指他是否会自杀的话。菲力普没有那个胆。」这句话听起来真苛刻。或许她还宁愿自己的丈夫拿根绳索到花园找棵树自我了断。
「不是的,我指的是远走高飞,潜逃海外。您先生是否可能先将钱转移到别处,再偷偷移居到某个陌生国度?」
她一脸惊讶看着他。她难道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吗?
「绝对不可能!菲力普如果有什幺痛恨的事情,无非就是旅行。我很喜欢离开个几天到处走走,例如搭公车到哈兹,但是菲力普完全没兴趣。他讨厌陌生的地方。您以为他为什幺要将事务所设在这个落后的地方?因为这里距离他童年和青少年成长的环境只有两公里。这就是原因!」
「好吧。或许事态的发展让他除了躲起来之外别无选择,阿根廷的草原或者是克里特岛的山村很适合收容在家乡惹了麻烦的人。」
蜜耶‧诺维格哼了一声,接着摇摇头。对她来说,那完全不合情理。
这时,叫作赫柏特‧旬纳司高的男人打岔说:「请见谅,不过我或许能补充一下,菲力普和我大哥是同学,我大哥总是说菲力普是标準的懦夫。」他向他的情人抛了意味深远的一眼,似乎是想要强调,自己和他前任竞争者相比之下显然优秀许多。「有一次班级要搭车前往柏恩霍姆,菲力普却拒绝一起同行,他说自己没办法埋解那边的人。虽然这幺做把老师惹火了,但他始终没有改变想法。没人能强迫菲力普做他讨厌的事情,他就像驴子一样顽固。」
「嗯,虽然我不觉得诺维格像个懦弱的人,不过事情或许不是这幺回事。好,我们就把假设摆一旁。没有自杀,没有遁逃到其他国家,那幺就只剩下意外事故和谋杀了。您觉得哪一种最有可能?」
「我相信是他加入的那个可恶组织杀害了他。」遗孀说着瞟了阿萨德一眼。
卡尔转向阿萨德,他粗黑的眉毛高高耸起,把额头挤出一道道皱纹。
「不是的,蜜耶,我觉得妳不能那样说。」坐在沙发上的旬纳司高又插嘴。「我们并不知道是否如此。」
卡尔目不转晴盯着眼前的老妇人。「我不太理解您的意思。什幺样的组织?」他问说。「警方的档案资料中没有任何关于组织的事。」
「是的,我也没向警方提过。」
「好的,可否请您稍微深入说明刚才所影射之事?」
「组织叫作祕战。」
阿萨德从口袋拿出记事本。
「祕战,好戏剧化的名称,听起来和古老的福尔摩斯案件有关。」卡尔脸上虽然现出笑容,心里却升起截然不同的感受。「这个祕战是什幺?」
「蜜耶,我觉得妳……」旬纳司高又打岔,但是蜜耶‧诺维格根本不理会他的抗议。
「我对这个组织了解不是很多,因为菲力普从来不提,他一定是被规定不准洩漏内容。不过,几年来我多少知道了一点。您别忘了,我曾经是他的祕书。」她推开另一半放在她手臂上的手。
「您所谓的『一点』是什幺意思?」卡尔问。
「这个组织成员认为某些人有资格生育孩子,某些没有。菲力普偶尔会帮他们将强制结扎手术的事情合法化。他显然做了好几年,然而那是在我进入事务所之前的事情了。瓦德每次来这儿时都会和菲力普谈起很久以前一件案子,那是他们两人第一次共同合作,称之为『赫曼森案』。后来几年,菲力普也充当医生和其他律师之间的联络人,管理整个组织网络。」
「是吗?不过,当年的氛围不是多少有此倾向?我的意思是,为什幺您先生会因此陷入危险呢?强制结扎在当时并不稀奇,甚至是在政府当局的默认、同意下进行,例如针对精神病患者。」
「你说得没错。但是很多妇人并非残疾人士却也被迫结扎,还被送往疗养院,只因为别人认为应该将她加以隔离。譬如吉普赛女子,或者是已经生过孩子且领取社会救济金过活的女人。隶属此组织的医生一旦成功将此类妇女诱骗坐上诊疗椅,她们在离开诊所时输卵管往往会被缝住;若是怀孕妇女的话,那幺胎儿绝对已经不在肚子里了。」
「请您再说明一下。如果我理解得没错,您是说他们採取非常激进的手段,对一些妇女非法进行手术吗?而且对方毫不知情?」
蜜耶拿起汤匙搅动杯里的飮料,这个举动毫无意义,因为咖啡早已凉了,何况那是杯黑咖啡。看来那就是她的答覆,他们显然必须自行揣测她动作所隐含的意义。
「有没有关于这个祕战组织的文件?名册、病历表或诉讼档案?」
「没有直接相关的资料。不过我把菲力普的档案和他收集的剪报存放在办公室的地下室。」
「说实话,蜜耶,挖掘陈年往事对谁有好处?妳认为那是个好主意吗?」她的另一半问。
蜜耶没有回答他。
反而是阿萨德表情痛苦,举起一只手说:「不好意思,请问可以借用一下厕所吗?」
※
一般而言,卡尔不会去碰堆叠成山的档案,因为底下自有人会处理。只不过现在一个手下蹲在厕所里,另一个阵守着他们的办公室,所以这次他不自己动手不行了。
「我们应该从哪里着手?」他在地下室中询问站在一旁左顾右盼的蜜耶‧诺维格,但是她对此地好像非常陌生。
卡尔打开两个挂满文件夹的档案柜,纸张资料一下子涌了出来,让人眼花撩乱。他不禁叹了口气,真想打道回府。
她耸了耸肩。「我几百年没查看过柜子里的东西了。自从菲力普失蹤以后,我极度不愿意下来这儿,也想过把这一大堆东西丢掉,可是那全是私密的文件,没办法任意丢弃。唉,这一切很累人,所以我乾脆锁上门,把这些东西逐出脑海,反正屋子里有的是空间。」她停顿不语,又一次四下张望。
「是的,数量真的不少。」旬纳司高接着把话接下去说。「或许蜜耶和我先自己大概查看一番,若是找到您可能有兴趣的资料再寄送过去。您只需要告诉我们要找什幺就行了。」
「啊,我知道了。」蜜耶大喊一声,没有接受爱人的建议。她指向一个浅色木材製成的大型捲帘柜,柜子大半都被百叶片遮住,上方摆放着许多制式印刷的信封、名片和表格。她旋开钥匙,百叶片马上像断头台上的刀片落下,档案也跟着露出来。
「在那里。」她指着一个蓝色活页剪贴簿,「那是菲力普的前妻莎拉‧尤丽整理的。一九七三年她和菲力普离婚后,没人继续这项工作,剪下来的资料就这幺散放在里头。」
「不过您已经看过了?我说得没错吧?」
「当然看过了。后来我把菲力普要我剪的一些报纸也放了进去。」
「您想给我看的是什幺?」卡尔眼角瞥见阿萨德走了进来。他的脸色一点也不苍白──假如可以用这个形容词描述这类肤色人种的话。或许上厕所对他帮助很大。
「阿萨德,你还好吗?」
「只是有点拉肚子,卡尔。」他按着肚子,表示接下来还可能出现无法控制的肠胃蠕动。
「这里。文章写自一九八〇年。这就是我提到的那个男人。」蜜耶指着一张剪报说,「寇特‧瓦德。我不喜欢他。每次他到这儿来,或者和菲力普讲完电话之后,菲力普都像变了个人。不对,这幺形容不正确。应该说他变得像颗石头无情,用冰冷的语气对我和女儿讲话,而且毫无理由。平常他其实很可爱,所以只要遇到那种时候,我们之间往往会起口角。」
卡尔看了一眼剪报,标题写着:「界线明确于高薛成立地方组织」,底下是张媒体照片。菲力普‧诺维格穿着粗呢西装上衣,他身旁的男子则是一身优雅的深色西装,繫上了领带。
「菲力普‧诺维格与寇特‧瓦德引导此次会见,威仪十足。」一旁的图说写道。
「真是疯狂!」卡尔忽然叫了一声,然后抱歉的看着两位主人。「最近经常听见这个人名。没错,我也想起界线明确这个名字了!」
照片上是年轻一点的寇特‧瓦德,一个高大时髦的壮年男子,蓄着黑色鬓角。旁边的男人稍微瘦小一些,衣服熨烫出清晰的褶痕,脸上挂着不真诚的职业笑容。
「就是他,寇特‧瓦德。」她点点头。
「他目前不是正设法让界线明确党进入国会吗?」
她又点了点头。「是的。已经不是第一次尝试了,不过这次看样子会成功。光是想就觉得可怕,这个人寡廉鲜耻却又具有绝对的影响力,更别说他那些病态的理念。那些想法应该被消灭,不该继续散播开来。」
「妳又不知道他的理念是什幺,蜜耶。」旬纳司高打断她的话。
哎,这个人还真不屈不挠耶,卡尔心想。
「我当然知道一点。」蜜耶语气激动。「你也知道!你和我一样会留意新闻消息。只要想想路易士‧派特森写的文章就行了,我们还讨论过内容。寇特‧瓦德和他底下的妇产科医生好几年来一直进行结扎和人工流产,却佯称那是必要的刮宫手术,而那些受害的女人完全被蒙在鼓里。」
旬纳司高此时的反应更加激烈。「我妻子……就是蜜耶……有妄想症,认为瓦德必须为菲力普的失蹤负责。你们知道的,担忧通常很容易……」
卡尔眉头紧锁,审视着旬纳司高的表情,因为蜜耶压根不同意他的说法,彷彿早已听腻了这个论点。
「拍下这张照片之后,菲力普开始不眠不休的花了好几千个钟头为界线明确做事,但是两年后他们就将他踢出去了。这个人……」她指着寇特‧瓦德,「亲自过来这儿,毫无预警的把菲力普一脚踢开。他们宣称他侵呑金钱,但那不是事实。菲力普同样没有欺骗他的委託人。他根本没有做那些事,他只是对数字不太熟悉罢了。」
「我认为妳不可以直接把菲力普的失蹤推给寇特‧瓦德和这件事。」旬纳司高又恢复了自制。「妳想想,那个人还活着啊。」
「我才不怕寇特‧瓦德,我们已经谈论过很多次了!」她上了妆的脸庞因为气愤而泛红。卡尔带着兴味观察两人激动的反应。「别搅和,赫柏特。让我把话说完,可以吗?」
于是旬纳司高退到角落。不过明显看得出来,晚点等他们送走客人,势必又会继续讨论此事。
「赫柏格,您不会也是界线明确的成员吧?」阿萨德忽然开口说话。
赫柏格下巴猛然一抽,不过很快又恢复原状,沉默不语。卡尔一脸困惑的看着阿萨德,只见他往墙上一幅裱成框的证书一撇。卡尔往墙边走近一步,看见上头写着:「荣誉证书。献给菲力普‧诺维格与赫柏格‧旬纳司高,诺维格与旬纳司高律师事务所,高薛学术基金会赞助者,一九七二年。」
阿萨德觑起眼,打量着蜜耶‧诺维格的另一半。
卡尔悄悄向他点了个头。阿萨德的观察力洞烛入微。
「您也是位律师?」卡尔意有所指的问了一句。
「噢,不是,已经不是了。」旬纳司高回说。「我曾经是律师,不过二〇〇一年退休了。之前一直在地方法院工作。」
「但您是诺维格的合伙人,不是吗?」
「是的,我们合作无间,成果卓越。但是我在一九八三年决定另立门户。」旬纳司高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
「那是在诺维格受到指控,并且与瓦德分裂之后的事情,没错吧?」
旬纳司高眉头紧蹙。这个微驼的退休老人长年来弒助客户撤销控诉,如今得将丰富经验运用在自己身上。
「当然,我并不喜欢菲力普所做的事情,但是与他拆伙的原因在于实际问题,而非意识型态上的冲突。」
「是的,相当实际啊。您接收了他的客户和妻子呢。」阿萨德酸了对方,会不会有点大胆躁进?「当年他失蹤时,您和他仍旧是朋友吗?那时候您人在哪儿?」
「啊,我们现往要改变话题了吗?」旬纳司高转向卡尔说:「我认为你应该向你的助手说明,多年来我与许多警察人员互动频繁,几乎每天都得面对此类微不足道的影射与挑衅,而我目前并未遭人控告,以前也没有,这点清楚吗?此外,当时我在格陵阑工作了半年,菲力普失蹤之后才回到这里。我想大概是一个月之后吧。当然,我可以提出证明。」
旬纳司高说完转过来望向阿萨德,彷彿想要看看自己的反击是否让对方脸上现出了应有的愧疚表情。但是他什幺也没发现。
「噢,这样啊。所以那段时间菲力普‧诺维格的妻子也恢复自由之身了啰?」阿萨德继续穷追猛打。令人意外的是,蜜耶‧诺维格对于阿萨德的无礼始终保持沉默。或者她心中也曾经升起过同样的想法吗?
「没有,这话问得太过分了。」旬纳司高转眼间彷彿苍老了许多,然而在那样的外表下,仍旧潜伏着早年的尖酸刻薄。「我们敞开家门,亲切招待来客的结果,却只换来这样的冷言冷语。今日的警察若是如此办案的话,我或许应该拨空五分钟,找出警察总长的电话号码。你的名字是阿萨德?姓什幺呢?」
必须出面缓颊一下了,卡尔心想。这个时候不需要引起更多麻烦与不快。
「旬纳司高先生,我的助手说得有些过分了,请您原谅。他是从另外一组借调过来的人手,之前较少接触特别的当事人,说话方式也比较生硬粗鲁。」说着,他转向阿萨德。「阿萨德,麻烦你到车里等我,好吗?我随后就到。」
阿萨德耸耸肩。「遵命,老大。不过你别忘了找找看抽屉中有没有莉塔‧尼尔森的资料。」他指着捲帘柜。「那边标注着l到n。」说完便转过身蹒跚走出去,彷彿他骑了二十个钟头的马。但也有可能是和厕所缘分未了。
「好的。」卡尔说完,转向蜜耶‧诺维格。「没错。请准许我查看柜子里是否有和您先生在同一天失蹤的女子资料,她的名字叫作莉塔‧尼尔森。可以吗?」
他没等蜜耶回答,一把拉开l到n的抽屉,眼前随即出现大批文件夹,里头有一大堆「尼尔森」。就在这时,旬纳司高一个箭步从后面冲来,再度将抽屉关上。
「恐怕我得请你住手了。这些都是私密档案,你应该清楚律师有保守祕密的义务吧?麻烦你离开。」
「看来不申请搜索令不行了。」卡尔回说,一边从口袋拿出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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