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卡尔来说,克里斯钦自由城是个熟悉的老地方。那里没有一条小巷窄弄是他以前没有踏过的,龙蛇杂处的无政府绿洲中没有一栋屋子──当时好天真──没涉足过。那时他还是一个刚从于特兰乡下上任的菜鸟巡警。
和平方舟、跳蚤、歌剧院、尼莫兰、大麻街、灰色大厅、绿灯区、阳光麵包店,他和每一个名字之间都牵连了一件特定事件。因此卡尔这一刻心里有数,他们的任务有多艰难。
站在自由城对面,他心中百感交集。从一个警官的角度看来,这里是各色流氓无赖的避难所;另一方面,在这里能呼吸自由的空气,回到哥本哈根仍然随处可见嬉皮、主流意识尚未到处充斥的时代。他始终认为克里斯钦是连结首都古老风情的脐带,连结了像飞鸟一般自由的想法。克里斯钦的居民成功地将丑陋的老旧军营改变成据说是丹麦最受欢迎的观光景点,但在他眼里,这不过是骑自行车代步、有环保意识的次文化发电厂。
克里斯钦也是争论无休的难解例子:是否应该管制自由,或者让公权力恰当地介入?几年前,克里斯钦的居民拥有自治权,这座自由城如何运转全由居民自己决定。想当然尔,如此一来,自然出现了惬意的结果,不过也有一些不太美好的后果。当年在大麻街穿着健康拖鞋巡逻的时代早已过去,只有特别另类或者固执的同事会在这条街上露脸,因为在此地活动的人大老远就可以闻到警察的味道,若有必要,也会毫不犹豫像猛兽般扑向人民保母,不断找碴挑剔,直到警察没兴趣再出现在此。
大麻街正是其中最危险的地段,非洲人显然熟知这一点。在丹麦王国中,没有一处比克里斯钦的大麻街更适合利用当地居民对警方根深蒂固的不满,来进行人质交换了。
卡尔闭上眼睛,在这处充斥涂鸦的地区回忆其中的道路。在大麻街和公主街的十字路口,显而易见有人占驻此处,检查外来者。街道另一端,在鲜豔漂亮蔬果店附近的咖啡馆里或是外面的遮阳棚底下,同样也有人保持警觉。从侧街小巷当然也可以进入大麻街,但是公然在街上交易毒品的人当中,也不乏眼观四方的人。要将整条街的活动尽收眼底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但在这次案子中,却又有必要纵观全局。
没人说得準非洲人会如何进行人质交换。他们一定计算好若是以暴力攻击马可,他一定会大声叫嚷。因此,可以推测他们应该会迅速将他拉离人来人往的大街,转瞬间让他丧失行为能力。即使在斗殴事件司空见惯的大麻街上,对青少年施加暴力也不是闹着玩的事情。非洲人绝对不希望在当地引发众怒,所以一定会悄无声息尽快解决,例如在马可的脖子上一击,或者注射药物,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卡尔拿着本区地图,向萝思和阿萨德说明各种可能性。街道并不长,却混杂着不同的区域,有军营建筑群、着名的犯罪中心,以及小公园和乡村田野景致。卡尔偏好从船工街进入大麻街,经过和平方舟街和杂物街,这条路他会留给没有什幺街头巡逻经验的阿萨德。
萝思则是保持恰当距离,跟着马可从小巷走进公主街,经过同志之家,从另外一端进入大麻街。卡尔自己想从充满敌意与危险的大门入口挺进自由城。根据他的评估,非洲人最有可能埋伏在这条路上等待马可。
玛莲娜想要一起来的请求被严厉拒绝,她必须在总局里由高登陪着等待。高登不满地抗议着,因为双亲等他回家共进晚餐的期待就这幺泡汤了。
谢天谢地,我拥有能够融入这个环境的同事,卡尔从克里斯钦自由城着名的入口进去时心想。萝思一副就是长年居住在此的模样,阿萨德一头鬈髮,深色皮肤和特别的穿着,完全不会启人疑窦,怀疑他真正的身分。
卡尔则对于自己一手由萝思包办的装扮不太满意。她喷了他一头定型喷雾,头髮朝天竖起,眼睛也被涂黑了一圈。在上个世纪八〇年代,他大概会被认为是个不得志的诗人。但是千禧年过后十多年,对他这种装扮的看法只可能有两种:若不是脑筋有问题,就是一个他妈的乔装非常拙劣的条子。
卡尔心里有底,第一个可能性才是他的机会。于是他对着入口卖烤杏仁的移民愉快地说:「喂,你好啊。」然后始终把嘴巴张得开开的。
这天晚上,大麻街有几件零星冲突。虽然不久前在一次警方行动中逮捕了好几个人,不过众所周知,刚刈过草之处,也是杂草最容易生长的地方。卡尔一眼就看出街上仍旧有许多贩卖大麻的小摊子。他是觉得无所谓啦,若是他们在此贩卖那玩意儿,至少城里头会乾净一点。
萝思和阿萨德显然尚未走到大麻街上,看来一切仍按照计画进行。卡尔站在旁边小巷一栋前身为机电室的房子附近,假装自己才刚从大麻的晕眩中清醒。不过他双肩颓垂,无精打采,看起来也确实像刚爽过的样子。一位年轻妇女骑着送货自行车,前面货箱里坐着两个小孩。除了她之外,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他。
卡尔发现路上有好多个黑人,情绪十分烦躁。两个穿着连帽夹克瘦高黑人大概是索马利亚人,以及几个他在伊斯德街就看过的甘比亚人,另外还有许多营养特别好的深肤色游轮旅客,掺杂在几个白人当中,跟着导游一起移动。自由城里不准照相,因此他们的相机已事先收起来了。
他看见萝思从街道另一端过来,阿萨德也从旁边小巷现身,朝着相反方向往大麻街走。萝思距离马可几公尺远,左顾右盼,就是没看向马可。
阿萨德转进一个街角,站在卡尔附近一个大麻摊,动手拿起大麻嗅闻。卡尔察觉到他的动作相当熟稔。
他们必须耐心等待。已经八点十五分了。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马可不仅烦躁不耐,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又过了五分钟,马可忽然拉开与萝思的距离,没按照说好的计画行动,反而沿着街道继续走,虽然脚步缓慢,却也迫使萝思和卡尔不得不保持安全距离跟着他。
谁都看得出来马可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光是步伐,就显示他十分熟悉犯罪猖獗区域里的各种陷阱。
孩子,别走太快,否则会让人明显看出我们正跟着你。卡尔心里才这幺想,就见旁边小巷倏乎冲出一个黑人,抓住了马可的手。
就在同一时刻,一个穿金戴银、体积庞大的游轮女旅客往旁边一挪,霎时挡住了视线,看不见那个黑人对马可做了什幺。卡尔、萝思和阿萨德立刻拔腿冲过去。阿萨德跑到那妇人身边,将她一推,撞上送货自行车阖上的货箱盖,妇人顿时用英文喊道:「嘿,别激动。」
阿萨德停下脚步,四处张望,然后指着银河街的方向,随即又全速奔了过去。没想到他那双短腿加上最近几个月神经还受过损伤,竟能跑得如此迅速,实在不可思议。
卡尔在体态庞大的黑女人面前站定,萝思追着阿萨德和黑人后面而去。
「有什幺问题吗?」她鼻翼大张吼叫着。
这个愚蠢的母牛为什幺偏偏要杵在这里?卡尔检查四周。那家伙拖着马可,应该是逃不掉阿萨德的追逐。难道说,马可已经不在他手中了?也许就像马可说的,还有第二个黑人,由他接手后,把马可带往另外一个方向?若是如此,阿萨德和萝思就追错人了。
卡尔在尼莫兰前的广场和杂物街之间跑来跑去,但是那家伙彷彿从地表消失了似的。
「你有没有看见一个黑人拉着少年溜走?」他问了一个站在麵包店前面,看似还有点意识的毒虫。
但是对方只是耸了耸肩,扯着自己纠结成团的鬍子。
「若真有这样一个人跑过,撒旦一定扑上去咬他屁股。」他指着一只庞然野狗说,相比之下,福尔摩斯故事中的巴斯克维尔猎犬不过是只幼犬。「牠有六十七公斤重唷。」他又骄傲地补了一句。
卡尔点了个头。该死的狗,该死的情况,一切都让人作呕欲吐。真希望他们有更多的时间準备人质交换事宜,真希望他们有空中支援,就不会演变成目前这般情势。
他拿出手机输入号码,安排搜捕行动。忽然间,有个女孩神情恍惚,不由自主逕直朝他的方向走来,彷如一个傀儡娃娃,被人一推,只往着一个方向前进。
「蒂尔达!」卡尔跑上前去,但是她对他的呼叫没有反应。老天啊,他们对她做了什幺?现在会不会也以同样的手法对付马可?
他怎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亨利克,我是卡尔‧莫尔克。」一接通之后,他劈头就说:「我们现在需要警车过来巡逻克里斯钦这一区。」然后他尽可能详细描述马可和黑人的外表特徵。目前他只能做到这样了。
蒂尔达距离他只剩几公尺。
他赶忙迎上前。「蒂尔达,妳现在安全了。妳还记得我吗?我是卡尔‧莫尔克副警官。」
她似乎逐渐恢复神智,轻声问道:「马可在哪里?」神情恐慌,左右张望。这几个小时一定够她受了。
「蒂尔达,妳记得他们对妳做了什幺吗?」
她无精打采点头。「马可在哪里?他发生什幺事了?」
卡尔把她拉过来。「我们正在全力找他。」
隔壁街道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萝思从一条巷子奔出,如闪电般冲过军营。有个黑人从运河边的街道跑来,阿萨德紧追在他后头。
「拦住他……挡住路,卡尔!」他气喘吁吁喊道。
卡尔伸张双手,对着应该比他轻了三十公斤的黑人跳跃阻挡,但是对方浑身肌肉却宛如遗传学的奇蹟产物,迅速左闪右躲,惊人灵巧,速度之快,卡尔只能随便决定扑向某一边,结果就像防守十二码射门却搞错了进球方向的守门员。他纵向砰的一摔,两个人早已跑过他身边,继续奔向大麻街。但萝思已经挡在那儿了。
她没有和卡尔一样冒险,而是用全身重量扑向跑者的脚,只见对方像棵被砍倒的树顺势往前一扑,头撞在路砖上,忽然安静不动。
卡尔发现阿萨德正打算从后面裤袋拿出手铐时,赶紧轻吹一声口哨,头微微朝路旁的人群一点,动作细微得难以察觉。他要阿萨德注意那些满脸鬍鬚未刮的深肤色人群,他们看似一脸毫不关心,实际上却全神贯注观察着一切动静。
阿萨德接收到他的暗示,立刻转身面对人群说:「这混蛋刚才绑架了一个少年,你们谁有绳子吗?」
不到五秒,有个人解开裤头上的皮带。「这个拿去用吧,不过之后要还我喔?」
卡尔站起来,才察觉到自己摔得多重。他妈的,痛死了。
「我们在找一个南欧面孔的少年,黑色鬈髮,大概十五岁,有没有人看见过他?约莫三分钟前,人还在这里,之后就消失在那边。」一声呻吟从卡尔嘴里脱口而出。
没有人回答。他们凭什幺要捲进来呢?又不是还没受够!
萝思发现昏倒在地的那个人呼吸越来越衰弱,肩膀上一道很深的旧伤再度裂开,鲜血不断地汩汩流出。
「我叫一辆救护车过来。」她的手指在手机上动了起来,但是一旁围观者发出抗议,抗议声越来越大时,她不由得火冒三丈。「你们这些混蛋,」她脚一跺,大声咆哮:「即使是像这样一个王八蛋,也有权利接受公平的治疗。」然后她瞪着萤幕。「狗屎,我按到重播键了。」
凑热闹的人群后面响起一阵微弱的手机铃声,所有人不约而同全部往后看。
卡尔和萝思愕然面面相觑,努力辨别声音的来源。
「我之前打的手机号码属于那个被绑架的少年。」她边说边打量群众。
人群自动分开来,一个女人指着铃声传来的方向。那里停着一辆克利斯钦送货自行车。
坐在车垫上的男人又是摇头又是耸肩,表明自己毫不知情。但是那家伙的手套和挪得特别紧的连帽兜,让卡尔感觉很不对劲。在微热的春天把自己包成这样,实在非常怪异。
卡尔打量着送货自行车的货车。嗯,空间够大。
他走向那个男子说:「嘿,我可以看一下你的货箱里有什幺……」
那家伙立刻採下踏板骑走车。
「萝思,妳照顾一下蒂尔达!」卡尔喊完,随即追过去。「他妈的,你们可以帮个忙吗?」众人不情不愿往后退开。
「拦住他!」他吼道。这时,他的胸膛又忽地收缩,紧得快把内脏给挤出来。阿萨德和那个借出皮带的人已经超越他,追了上去。
「嘿,卖杏仁的!」他听见阿萨德喊道,声音迴荡在跳蚤餐厅和公主街一整排建筑的墙面上。
那个推着手推车在大麻街入口烤杏仁的小贩转过身来。
「把你的车往前推,挡住出口!」阿萨德仍旧扯着喉咙喊道:「你就能拿到一千克朗!」
杏仁小贩显然很有生意头脑,只见他毫不迟疑便将浅蓝色摊子往前一推。一千克朗,那可比买几片新木板要值钱多了。
逃亡者徒劳地想要绕过障碍物,随后又决定拐向昔日的机电房。那是座有红色格子窗的大型木造建筑,回收克里斯钦区可再利用的物质,加以分类。他紧急煞车,跳下车垫,想要绕过回收箱。但是通道被一堆拿着酒瓶,享受下班时光和美好天气的人们给堵住,他们不会那幺简单就让路,于是那个人直接逃向回收大厅。
几秒后,卡尔上气不接下气跑过来,阿萨德和皮带主人已经在大厅里四下搜索了。
「他妈的那家伙躲到哪儿去了?」
卡尔双眼扫描着四周环境。巨大高耸的空间里五色斑斓,东西林林总总。入口上方的横樑上挂着一张大型帆布,上头画的是在附近评价不高的前国务卿的漫画。举目所见全是机器零件,卡尔觉得数量应该有成千上万。墙壁众多架子上,甚至地板中央,到处是各式各样想像得到的杂物。要找出一个特别灵活敏捷的非洲人,这种地方还真不是理想的场所。
「找找上面。」卡尔指着天花板喊道,一间办公间上方的横樑中间放着许多颗假头。他自己则走到外面的送货自行车那儿。
他满怀恐惧,试图弄开货箱上的锁。该死,货箱里太安静了。如果绑架者也给马可下了和蒂尔达一样的麻醉药,而且剂量更高,那幺他们或许已经完成任务了。他想到便全身不由得发抖。
他终于打开货箱盖,马可缩成一团躺在里面,毫无生气。卡尔小心把他抬起来,抱到回收大厅里,放在一张毯子上。天花板那里传来阿萨德和帮手嘈杂的搜寻行动。
卡尔急忙拉起马可的袖子,感受不到他的脉搏。他赶紧跪在动也不动的身体旁边,开始按摩心脏,进行人工呼吸。他上次做人工呼吸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当时的受害者是个遭遇意外事故的女孩,最后没有救回来。当年的画面如今一一闪现在他的脑海,小女孩柔软的肌肤,绝望的母亲,谨慎带开卡尔然后接手急救的救护人员等等。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走出来。如果马可死了,他知道自己一辈子再也不可能走得出来。
这时,他的眼角余光察觉有动静,目光随即往上看着画了漫画的大帆布,穿堂风吹得帆布微微飘动,感觉前国务卿的嘴巴好像张开来似的。我疯了,卡尔心想,处于这种情境,竟然还会注意到如此无关紧要的事情。
「醒来,马可,快醒来。」他低声叫着。阿萨德翻开所有可能躲人的物品,皮带主人仍在天花板下那间通风的办公室找寻着。
「那家伙不在上面。」他从敞开的窗户对他们大声说。
「底下这里也没有其他出口,他一定还在这里某处。」阿萨德从大厅最角落喊道。
卡尔仍旧对马可心脏按摩、人工呼吸交替努力着。
「阿萨德,打电话叫救护车。我怕我们可能要失去马可了。我不知道他们给他下了什幺药,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唉唷,好痛。」有个声音低声讲着英文。
卡尔往下看,一张受尽折磨的脸庞和一双大眼睛跃入眼帘。
「你要把我的肋骨压断了啦。」马可的声音细微到几乎听不见。
这时,帆布上那张惊人大脸上的嘴巴忽然张开来,非洲人从里头滑出来,往下跃了三、四公尺。他一开始有点失去方向感,但下一秒马上又恢复平衡。
「他在这里,你们动作快!快点!」卡尔喊道,同时弹了起来。「马可,躺着别乱动。」
他面对非洲人,已做好战斗準备。但是对方才一站稳脚步,手中忽然多了一把枪。
就是现在,卡尔心想,体内充盈着一股怪异的镇定沉稳。他举起手,看着黑人逐步逼近自己。就在只剩不到几步的距离时,对方的枪口忽然向下对準马可。
说时迟、那时快,一声枪响,卡尔被吓了一大跳。枪声一而再、再而三迴荡在高耸的墙壁之间。却见非洲人手中的枪掉落在地,手指大量涌出鲜血,卡尔连忙抬头往上看。那个没有繫皮带的克里斯钦人站在办公室窗边,手中拿着手枪。
卡尔这时才认出对方的身分,他隶属于市警局缉毒小组。
「我立刻下来。」他一说完,人就不见了。
「小心!」马可大喊,卡尔闻言猛然转身。黑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拿着一把刀,正準备一跃而起。
一道影子出人意料倏乎从旁侧窜向卡尔,是阿萨德。阿萨德猛力一个迴旋踢,脚跟直往黑人的脸飞去。但是对方也不是省油的灯,跃起时同样回身一踢,两人的脚在空中剧烈相撞。阿萨德一个踉跄向后翻倒,反观黑人却文风不动,手中的刀子蓄势待发。
这家伙真是个疯子,纯纯粹粹的战斗机器人,卡尔心里还这幺想,却见黑人手中的刀子突然掉下,整个身体完全瘫软无力。他摇摇晃晃走向一侧,想要寻找支柱却扑了个空,最后摔倒在地,彻底被击倒,再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该死,怎幺回事?卡尔转向阿萨德和缉毒小组的成员,只见阿萨德高举着一个东西。
那不是个常见的螺帽吗?或许尺寸是稍微大了点……
「他要是再站起来,就得再吃我一记。这东西这里多的是。」阿萨德在一箱装满生鏽铜片、螺丝、螺帽和金属零件的箱子里翻来翻去说着。
马可撑起上身,脸色惨白问道:「蒂尔达呢?」这是他唯一有力气说出的话。
「她没事,有萝思陪着。」
马可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我想去找她。」
卡尔张口结舌,似乎没有事物能阻挡这孩子的坚毅果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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