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她指向一柄靠在自行车库旁的铁橇。
马可拿铁橇插入石板四周的缝隙,鬆动了a4的石板。底下除了昆虫和土壤之外,看不见什幺东西。
「再挖深一点。」
他才把铁橇插进土里,就感觉遭到了阻力。
「小心!」她激动大叫:「用手!」
马可双膝跪地,从石板底下拿出了一个平时用来保存没吃完食物的塑胶盒。现在连马可的脉搏也加快了。他打开盒子,里头有两个金戒指,一条珊瑚项鍊和同款手鍊与耳环,以及两个不同大小的法国菊胸针和一张磁碟片,上面以大写英文字母写着:「退休基金之国际展望:退休收入保障与资本市场」。
马可一头雾水。首饰不值几个钱,磁碟片上的字也看得他如坠五里雾中。
蒂尔达过了一阵子后才有办法开口说话:「妈妈说他应该和一切都切割掉了。但是有一次我病得很严重,觉得自己要死了,那时威廉告诉我,等我以后结婚,要戴上他母亲婚礼时配戴过的首饰。而这个……」她把磁碟片紧紧贴在胸口。「我知道他为什幺没有写完博士论文,都是因为我生病的关係,他没有时间写。你看,他……」
她再也控制不住眼泪簌簌落下。马可不知道该怎幺做才好,最后把手放在她的肩头上,让她尽情哭泣。
蒂尔达稍微镇静后,凝望着马可的双眼。「我可以想像他也许日后还想再努力一次,所以将论文和要送给我的首饰一起藏了起来。」只见她又摇了摇头,擦掉眼泪,直起上身说:「来吧,伤心也没有用。我们把其他的石板也挖开来吧。」
十分钟后,他们打开了其他的塑胶盒。c4石板底下是本笔记,c6下面是一堆帐户明细表,f6是上头写着「遗嘱」的信封,f7则是个档案夹,用粗黑字体载明「巴卡计画」,里头有许多纸张上方都印着外交部的称谓。
蒂尔达翻开笔记,立刻认出威廉的笔迹。她浏览着第一页,手指一边按摩额头。
马可看见她的眼里又蓄满了泪水。
但她始终只读着第一页,每看一次,脸色越发苍白。
「妳不看看其他页写什幺吗?」
她摇头。
「怎幺了。妳不舒服吗?」
她点了点头,不发一语。
他们于是在露台上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笔记又放回塑胶盒子里。
「警察说得没错,威廉侵占了许多钱,全都记载在里面。」她咬了咬嘴唇。「我知道他都是为了我。但现在再也无法和他讨论这件事情了,我觉得好遗憾。」
马可能体会她的感受,这种心情他再熟悉不过。
「其他东西呢?」
蒂尔达拿起原本放在c6底下的帐户明细表翻阅,接着叹口气,又放了回去。「一样的。是汇款单,这事的的确确是真的了。」
「贪污的汇款单吗?」
「是的。我想他拿了钱之后转到自己帐户,支付我的住院医疗费用。我还清楚记得那些医院,有些甚至连日期也没忘记。」
「他真的很爱妳。」
「是的。」
马可眼睛望向其他地方。她是否知道自己有多幸福?
「马可,你可以打开那个吗?我没有勇气。」她指着「遗嘱」信封说。
马可拿出信封中的文件,写在公证人的信纸上,最上方载明着「遗嘱」两字,并盖上了红色印章。
「他在遗嘱中将一切都留给了妳和妳母亲。」
蒂尔达闭上双眼。
马可尴尬无措,于是拿起放在f7石板下面的档案夹,一直等到她用手背擦掉眼泪。
「妳知道这是什幺吗?」
「从他办公室拿回来的文件。我想巴卡计画是他最后负责的工作。」
「为什幺要放在这里?这应该不像其他东西那幺重要吧?」
她耸耸肩。「我也没有头绪,或许我们最好把文件交回外交部。」
这时屋前传来车子停下的声音。
「应该是我妈。可是,她为什幺没有直接开进车道?」
「妳要把东西给她看吗?」马可问道,不过蒂尔达却急着把东西都放回盒子里。
「不要。」她摇头说:「你可以把盒子放回去,将石板恢复原位吗?我先去告诉她说你人在这里,然后再叫你来,到时候你把告诉过我的事情再一字不漏对她说。」
马可惶惶不安点了头。他很害怕她母亲的反应。
蒂尔达一离开,他赶紧动手放入东西,重新摆好石板,然后将铁撬放回车库旁,努力让现场看起来和先前没有两样。最后他转身面对露台,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甚至用鞋尖擦掉蒂尔达写下的粉笔字,不过没办法完全清除乾净。即使如此,应该没人会注意到。
街道那边传来好几声喇叭。是蒂尔达要我过去的意思吗?马可拍拍手,小心翼翼绕过房子走到前面车道入口。他只看见车子后部,不确定是不是玛莲娜的车。
树篱那儿蓦地传来蒂尔达的喊叫,马可还来不及反应,一个年轻黑人忽然猛力冲向他,冲撞的力道太大,使得两个人一起向后翻倒,头部砰一声双双撞在自行车库的木板上,随后同时跌倒在地。马可眼前亮光一闪,攻击者把手往后大幅一挥,他这才看见一把刀往他手臂砍来。
「救命!」马可尖叫,膝盖一把撞向攻击者股间,然后立刻滚到一旁,吃力地站起来。「救命啊!」
但是对方也立刻站起身。两人气喘吁吁彼此对峙,四下听不见一丁点声音,没有任何邻居有反应。马可现在认出对方了:狂野的眼睛、白色疤痕,还有那把刀,正是和他在工地以同样姿势对峙的黑人,也是滑下废料滑槽的那个。
马可又大声呼救。随后往车库方向纵身一跳,对手这时又挥刀攻击,却砍到苗圃边缘,脚底踉跄一绊。马可利用这个一闪而过的短暂机会抓起铁撬,大手一挥,使劲打向对方的左肩。黑人惨叫一声,刀子掉在地上,手摀着鲜血直流的伤口。他痛得僵住无法动弹,愤怒自己无力攻击,瞪了马可几秒后,逃回等待着他的车子上。
马可追上去,发现蒂尔达在后座上,被一个胖得惊人的眼熟女人紧紧抓住。他正要拔腿追过去,忽然响起一声枪响,子弹射入他身后的墙面,陡然阻止了他的脚步。
马可上气不接下气,立刻躲到屋角找掩护。现在他害蒂尔达也陷入险境了,情势令人绝望。如果他暴露自己,他们一定毫不犹豫杀了他。但是他还有其他选择吗?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用英文大喊道:「放她走,我会过去!」
他小心翼翼从屋角探出头看。肩膀受伤的家伙在车子里比手画脚,也许正在说服其他人赶快带他去治疗伤口。刚才开枪射他的人显然是司机。接着,后座那个胖女人冷不防用力揍了司机后脑杓一拳,不过他只花了几秒便很快回神,油门一踩,扬长而去。
马可从后面追上去,想要记下车牌,但是车牌被刻意弄髒,模糊难辨。车子忽然在一百公尺外停住,有个东西抛了出来,掉到街道中央。随后车子加速离去,没多久就不见蹤影。
马可整个人僵住。蒂尔达和她母亲因为自己的关係而变得更加不幸了吗?他和爸爸以及左拉难道是她们的诅咒吗?
他的脑筋一片空白,脚步踌躇,缓缓地走向地上那个小物品。这是从蒂尔达身上切下来的东西吗?
铃声骤响,是手机。
「喂?」他犹豫说道。
「如果你不交出自己,我们会杀了她。」女人说着英文。
马可背脊一阵发冷。「左拉已经死了,你们现在还想要我做什幺?」
「他还没有付我们费用。」
马可双肩颓丧垂下。「我刚才是想要交出自己的,你们为什幺没接受?」
「我们现在有其他顾虑,始作俑者是你。」
「我要和蒂尔达讲话。」
「进行人质交换时,你会看见她的。我会再打电话告诉你地点。如果你报警,她就会没命。到时我们若是察觉事情不对,她就别想活着了。」
「好,可是我……」
「我会再打电话。」说完就挂断了。
马可对着手机大喊,但是已经没有回应。
当世界崩裂成数百万的小碎片,人才会看清灾难的个别本质,但灾难的规模这时已经严重到无法测量。九一一发生时,双子星大厦里的人和事件目击者应该也是类似的心情。在这一刻,马可无能为力地站在街道中央,理解到最近发生的事件不过只是不幸事件长链的另一个环节,而最后一个环节很快就会被嵌上。
马可心里明白一定要牺牲自己,他别无选择了。他不可能弄得到一把枪。要上哪儿去找枪?又有谁会卖给他?更何况他一旦反抗,蒂尔达就会有生命危险。
有辆车从路口转进来,直接朝他驶来。他不情愿地退到路旁。
「你疯了吗!」驾驶把车开到他旁边,降下车窗说。是蒂尔达的母亲。是他现在最不想见到却又是最重要的人。
「他们绑走蒂尔达了。」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
玛莲娜‧克里斯多佛森脸上血色尽失,有一阵子似乎吓呆了。「快,上车!」她终于喊道,声音里尽是担忧。「我们去找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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