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可感觉到无边无际的空虚。还不过几个小时前,一切是如此複杂混乱,同时又简单无比。不,并不简单,但是熟悉,极其熟悉。那时他还在逃亡,爸爸和左拉也仍活着,家族成员把哥本哈根的街头变得危险不安全。现在爸爸和左拉都死了,家族里有些成员也被逮捕。他离开工地以前,还看得见他们是怎幺被押走的。
他千头万绪,脑子里不停冒出他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左拉已经不在人世,追猎他的行动如今会取消吗?他们还有什幺理由要杀他?警方呢,仍在搜索他吗?或者他们已经了解他和死去的史塔克一点关係也没有?即使他的行动自由了,身上没有钱、没有目标、没有希望,又该如何走下去?
悲伤和恐惧不断侵蚀着心灵,让人很难冷静思考,做出清晰恰当的决定。
他应该再等个几天,或许一切自然而然会有解答,搞不好还能拿到他藏在艾维和凯家壁脚板后面的钱。
他在湖边会馆前拦了一辆计程车,十五分钟后,人已站在史塔克的平房前。他知道自己可以在这里睡个觉、弄点吃的、歇个几天。
计程车开走了,马可的目光望向房子。屋前停了一辆老旧的马自达,好几插黑色塑胶袋成排摆在一旁。有位妇人正好又拎了两袋出来,开始把塑胶袋装进车子里。是蒂尔达的母亲!
马可倏地藏身一棵树后。
如果蒂尔达也在这里的话,就可以把一切都告诉她了。他是不是该直接走向她母亲,趁机把握难得的好机会呢?
马可迟疑地从树后走出来。距离车子只有短短五十公尺,他的脚却如铅般沉重。他该怎幺说?从哪里开始说起?该死,别人都是怎幺说这种事情的?
「你站在那边盯着我妈做什幺?」一个少女的声音在他后面喊道。
马可吓了一大跳,立刻转过身,面前正站着蒂尔达。她的鞋子沾满了泥巴,裤脚快要捲到膝盖。
「看来我在湖边等待是对的。你要做什幺?」
她的衬衫被风吹扬,头髮没有绑起来,看起来好似精灵,但是脸部表情严厉,拒人于千里之外。马可没看过她这副模样,也没预料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竟会是这种场面。
「你是把照片给警察的那个人,对不对?」
他不解地看着她。
「你如果敢对我乱来,我会大喊的,懂吗?」
他点点头。「为什幺我要对妳乱来?我只想和妳们说话,对妳讲。」他準确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为什幺?」
马可嚥了口唾沫,但是依旧感觉如梗在喉。他该怎幺开口?
「警察说你知道一些事情。你在哪里认识威廉的?」她直接了当问道。
「我不认识他,但是我知道他发生了什幺事。」
蒂尔达努力想保持冷静,但是体内却在狂肆吶喊。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是她如此迫切想要知道的,也没有哪件事会让她如此恐惧难安。内心的激烈交战反映在她的脸庞,马可实在不忍心看下去。
她的声音颤抖。「如果你不认识他,怎幺可能知道是他呢?」
「他的头髮是红色的,而且以前脖子上戴了一条很特别的非洲项鍊。我一看见妳寻人启事上的照片,立刻就认出他了。我就是知道。」
她一只手摀住嘴,另一只手彷彿想寻找支柱似地不由自主前后摆动。
「你刚才说『以前』?」
没有回头路了。「我很遗憾,蒂尔达,他死了。」
马可本以为她会放声尖叫,或者倒入他怀中,痛苦地猛搥着他。但是情况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她体内像是有什幺东西忽然熄灭了,彷彿能够激发乐观与生命喜乐、点燃希望的火焰熄灭了。内在完全崩解,没有眼泪,没有反抗,没有愤怒,只有听天由命的顺从。
「你确定吗?」过了一会儿后,她才轻声问道。
「嗯。」
这时,她静静啜泣了起来。
「你可以扶我一下吗?」她低喃说。
他扶着她的手。蒂尔达一边听他讲述经过,一边落泪。他向她坦白自己的爸爸也是谋杀她继父的共犯时,眼泪同样再也止不住了。他以为她听到这里会把他推开,但她只是贴得更近,近到能闻到她的呼吸,感觉到她激烈的心跳。
「我……我知道,」她结结巴巴说:「我一直都知道他……已经死了。威廉不会就这样丢下我们,我就是知道。」
「蒂尔达,我现在要先把第一批东西载过去。」房子那里忽然传来她母亲的声音。
蒂尔达挣脱他的怀抱,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请马可先等一下。
「我留在这里。」她回喊道,朝房子走了几步。「可以吗?」
「好。但是进屋等我回来,好吗?我会带点食物。妳想吃什幺?」
马可看见蒂尔达浑身发抖,但仍控制了自己的声音。
「随便都可以。」
两人挥手道别,等车子一开走,蒂尔达又转回来看着马可。
「我们要把东西搬走。警察几天前来找我们,之后我妈就不想再把东西放在这里了。」
「为什幺?」
「他们说了和威廉有关的事情,她深深受到伤害。也说了和你有关的事。」
「和我有关?什幺事?」
「无所谓,反正不是这样子的。他们还说他支出的钱很可能不是他自己的。可是我们就是不相信,他根本不可能隐瞒我们任何祕密。如果你认识他,而且来过家里的话,马上就会知道。」
「我进过妳家。」他坦承不讳。
他叙述自己掩不住好奇,从地下室爬了进去,最后还在屋里过夜,并且发现了保险箱上的密码。但蒂尔达的脸色越来越阴暗。
「你侵入我们家,我觉得很怪异。这个念头让我很困扰。我不知道自己还想不想和你说话,那样做感觉就是不对。」
马可点点头,不再作声。他能体会她的感受。
「然后呢?你有什幺话要说?」她追问着。
「我只是过来告诉妳真相。妳可以去报警,最好找一个叫做卡尔‧莫尔克的警察。他也来过这里。」
「我知道他是谁。」她惊讶地说:「就是他告诉我们有关你的事。」
马可错愕地看着她,还来不及问她那个莫尔克说了他什幺,她就抢先提出了问题:「保险箱里有什幺密码?可以指给我看吗?」
※※※
她躺在地板上,向上看着保险箱。
「a4c4c6f67。」她重複唸了好几次,直到背熟了密码,然后坐起身子,若有所思的注视着马可。
「那是西洋棋的走法啊。」她最后说:「a4走到c4,然后走到c6,最后再到f6和f7。但是,为什幺?那一点意义也没有啊。」
她摇着头。「我和威廉常常下棋,这种走法绝对没有意义,你可以相信我。」
「我没玩过西洋棋。那些表示什幺意思?例如c6?」
「是棋盘格。你想像有个棋盘,上面有六十四格。八行横向,八列纵向。每个棋格有自己的名字,棋局从左下角那一个格展开。横向棋格从左到右以a、b、c等字母命名,以此类推;纵向由下往上,是1、2、3、4到8等数字。」
马可动着脑筋。「所以c6是左边第三行,从下面数上来第六个了。」
「没错。但是就像刚才说的,如果密码是棋子走法,就棋局来看是没有意义的。」
「会不会和西洋棋的走法无关?数字和字母或许指的是其他东西?」
「你是说其他和西洋棋盘很像的东西吗?有正方形和六十四格的东西吗?」
他们面面相觑。两个人不约而同想到了同一件事。
「露台上有多少石板?」马可问。
蒂尔达拉着他的手穿越露台门。虽然夜色逐渐加深,但仍有微光照耀。即使如此,他们在数石板时,蒂尔达仍全身直打哆嗦。
「妳说得没错,这个也是八乘以八。」蒂尔达检查露台旁的苗圃时,马可说道。
「我们应该会需要这个。」她给他看一个刚才找到的白色石头,可以充当粉笔使用。
然后她的手指数着石板,数到密码中出现的数字与字母时,就在石板注明,a4、c4、c6、f6、f7,一共五块5板。
「现在该你了。」她指着a4说。
马可四下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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