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森躲在白杨树篱底下,施纳普的乡村别墅和方圆地产尽收眼底,躲在此处无需担心被人发现,但眼前的景象吓得他震惊万分。
他为了库拉索证券和施纳普起了争执,慎重考虑后,他随身带了一把铁鎚,现在正深深放在他大衣口袋里。
争执若是一发不可收拾,惹火了我,就给他当头一棒。几分钟前,埃里克森还这幺想。但一看到反射在白色石灰墙面的蓝色警示灯,一切都脱序了。
庭院里人来人往,骚动不安。他估算大概停了十辆车,其中两辆是救护车,他尤其注意那两辆车。救护人员进出房屋两次,各抬出一个盖着布的担架。他不敢想像布底下盖的是谁。但若非施纳普和莉莎,又会有谁呢?除了他们,没人住在这里。
一大堆人员在建筑物之间来来去去,大部分应该是当地警方。穿白色衣服的约莫是犯罪鉴识人员,不过其中还混杂着几个便衣刑警,他推测应该是位阶较高的警官。
最糟的莫过于发现了卡尔‧莫尔克和他的深色皮肤助手的身影。他们竟然已经逼得这幺近了。上次和莫尔克一起上门的那个笨蛋不在现场,多亏那人又回头找他询问几个问题,无意间警告了他,否则他无法即时逃脱。
埃里克森目光扫过草坪,包括灌木丛和树木在内的一切全覆满了白色信纸。令人绝望的景象。他头上几公尺高的白杨树顶甚至有张写过的纸,是利用电脑打完字后才列印加上签名。事情发生时,莉莎很可能才写完没多久。一思及此,他就不寒而慄。
但是,究竟怎幺回事?这里发生的事情和他与妻子遭到的攻击一样吗?
他原本以为是施纳普一手策画了攻击他的行动,但是现在不确定了。
不过,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他从未见过布莱格—史密特,据闻这个人的资产并非一夕之间从天而降。他效率奇高,精力充沛。是的,效率奇高,精力充沛。这两个词可以有各式各样的诠释。
埃里克森闭上眼睛,再三思索目前的情势。布莱格—史密特年事已高,体力衰退,如果他真是幕后指使者,那幺一定是他派人干的。可是,动机呢?和他自己上门的原因一样吗?
他注视着大量警力和鉴识人员以及两辆无声无息刚开走的救护车。两分钟前,他还打算等到警力全部撤退。不过,他逐渐明白没有理由再等下去。
一切全绕着钱打算。这里发生的事情绝对亦无例外。警力在此区全面散开,两个警察缓缓往他的方向前进,眼睛盯着草地,应该是在找脚印。他四下察看,自己的脚印在潮湿的土地上清晰可见。
幸好我不是在他们来此前出现,埃里克森心想,否则也会在房子四周留下足迹。他沿着树篱小心翼翼移动回大街,他的车子放在一个偏远的停车场。
坐进车里后,他终于确信担架上被布盖住的人是施纳普和莉莎。这幺多年来,布莱格—史密特在他们共同的交易当中,始终扮演重要角色,为什幺如今一切要改变?不过,贪婪金钱是没有边界的,埃里克森想,看看自己就知道了。如果布莱格—史密特谋害了他们两人,打算夺占库拉索证券,那幺想必他已达到目的。
为了确认这一点,埃里克森打算横越百里,开车朝北方而去。
※※※
锻铁门灯,没有水的喷泉,窗户前安装了许多铁窗,这栋前领事的别墅看起来像中非国家的建筑,奢华炫富,低俗丑陋。
埃里克森锁好车门,扣好钮釦。现在该换他展现「奇高效率和充沛精力」的时候了。对付布莱格—史密特这样一个老家伙,应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结束,否则他还有一把铁鎚。
门环不容易敲动,想必这儿并非每日门庭若市,埃里克森心想,动手又敲了一次,这次更加用力。屋内灯火通明,应该有人在家。
他望向竹篱小门,云杉木的竹篱围绕着花园而建。也许他可以从花园进入屋内,那样也能一眼看清楚布莱格—史密特是否单独一人。
少年时,他曾经在三王节❖的傍晚跑到隔壁,拿乌黑的软木塞涂黑邻居窗户。不过那已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像现在这样的窥探行动,不属于事业成功的司法官所需具备的核心能力。他也不喜欢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而自己笨拙地从一棵处躲到另一棵树下找掩护。
❖三王节:为每年的一月六日,传说是「东方三王」向圣婴耶稣献礼的日子,是西班牙的一个传统节日,这天父母要赠送未成年子女礼物。
这儿应该是客厅,埃里克森想,踮起脚尖往内窥视。
这房间让人想起海明威的故事情节,或出现在拙劣电影中的场景。埃里克森这辈子还没在一俏地方看过这幺多野生动物的战利品。水牛、羚羊标本,大小不同的各种猛兽,以及只在照片上看过的生物,井然有序地摆放在猎杀牠们的武器旁边。乖乖老天,噁心至极的动物展览,各种动物瞪着玻璃眼珠眺望屋内。
这时,他听见屋内有人说话。一定是布莱格—史密特,他认得那压抑的粗嘎声音,语透不耐且冷酷无情。
「既然你今晚在奥司特布洛看见他搭上计程车离开城内,」埃里克森听见他说:「那就好好想想他现在可能在哪里。一旦发现他的行蹤,立刻向我报告。若是没联络到我,就留话给非洲人。」
谈话停顿了一会儿,埃里克森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靠近了几步,或许可以看到那个老人。如果他的身体仍旧符合猎杀大量动物的沙文主义者形象,埃里克森最好要调整一下自己的策略。
「我不知道你的人混到哪儿去了,自己的人你得自己看着。」那个声音又说:「就是这样,左拉。好好完成你的工作,否则下地狱去吧!」
他偷听的内容毫无疑问是通电话谈话。埃里克森还发现声音从一道距离他只有几公尺的半掩露台门传出来。他鬆了一口气,知道该怎幺进屋了。
再两步,就可以轻而易举奇袭布莱格—史密特了。多年之后,他们终于可以面对面,好好算一算总帐。
他果断地握紧铁鎚的握把,走向露台门。忽然间,他一时措手不及,正好和一个相当年轻的黑人打上照面。对方把手机拿在耳边,讲话的声音却百分之百是布莱格—史密特。
说时迟、那时快,年轻人倏地挂断手机,收到口袋里。与惊慌失措的埃里克森截然不同的是,他显得相当冷静。
「请您进来。」他的声音与刚才完全不一样。「您一定是勒纳‧埃里克森,欢迎。」埃里克森犹豫地遵从他的邀请进屋,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仍旧紧紧抓着铁鎚握把。
「是的。而您呢,您是哪位?为什幺您要模仿布莱格—史密特说话?」
对方微微一笑,自顾自地坐下。或许他想要营造信赖感,但感觉就像老闆请员工喝咖啡后随即要将他炒鱿鱼。不,埃里克森特别提高警觉,谨慎小心。
「说来话长,您不坐下吗?」
「谢谢,我宁愿站着。布莱格—史密特在哪里?」
「隔壁客厅,正在打盹儿。我收到严格指示,不可以打扰他。」
「这种时候就由您负责业务?」
他抬起手,比了一个暧昧的手势。
「所以我们最近几年在电话中,都是和您交谈?」
又是那个手势,白色手掌包裹在黑色皮肤中。
「每次吗?」
「有可能。布莱格—史密特先生最近这阵子有点分身乏术。」
埃里克森环顾房间。非洲人后面墙上挂着封铅的双管猎枪与来福枪,再上面是弓和箭筒与箭。旁边两支垂直挂着的矛,宽扁的双刃矛头尖锐如锥。一张小桌上放着挖空的犀牛脚,当成某种罐子使用,收集了不同形状的狼牙棒。另一端的玻璃柜里展示了各式种类与功能的刀子。
不,这里不会是埃里克森想和人进行打斗的地方。在这个竞技场中,拿着可笑铁鎚的他毫无胜算。
「所以我现在没办法和布莱格—史密特说上话吗?」他问道。
非洲人摇了摇头。「我们必须约明天。您觉得十点怎幺样?那时他应该準备好了。」
埃里克森点头。明天十点他早就远走高飞了,到时他会拿着卖掉银行证券的钱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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