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男孩而言,离开的时候到了。他的脑中掠过各式各样的念头,思绪汇流有如湍湍洪水。
在布莱格—史密特手下做事这几年过得很好,他没有什幺好抱怨,只不过时机变了。
因此他打包好行李,放在布莱格—史密特别墅里他的房间的床上。他从更衣室挑了几件西装,首饰和手錶则放在旁边一个钢盒里。明天晚上启程的机票已经订好了。
这几年的生活丰富精采。不过,最美的时候不正是画下句点的时机吗?布莱格—史密特经常向他人介绍他是祕书和个人助理,但私底下经常放手让他自由解决问题和突发的任务。男孩压榨合伙人,散播有关竞争对手的不实指控,或者和飞机救生衣供应商谈定走私钻石的协议,抑或是五年前他和妈咪为了掩饰卡勒拜克银行致命的资金亏空,而策画了一场抢银行的戏码,更别提威胁十几个国家的官员和保险公司职员。是的,和布莱格—史密特在一起,他收穫丰硕。近来谋杀和绑架则是交由在地和其他国家的人处理。
但现在不管是为了业务还是自己,都轮到他亲自出马解决这类任务的时候了。他只动手这一次,结束后立即远走高飞。
他一整天都密切追蹤妈咪所使出的高招。她在哥本哈根几个地方安排坐在轮椅上的假残障人士充当密探和哨兵,马可若是出现在附近,这些人也能立即採取攻击行动。她的人在奥司特布洛接了几个乌克兰人,因为对方拒绝执行她的命令。她在所有电车站和人来人往的公车站也安插了眼线,只要捉住马可,一万欧元即可落入口袋。
他们有两次几乎抓到他。但是结果呢?其中一个童兵遭遇那个少年后,被卡在废料滑槽,他们把他弄出来时,臀部上多了一道二十公分的割伤。另外一个眼睛乌青,出门得戴上太阳眼镜,以免引人注意。他们几乎逮到他,这点相当重要,却也仅止于此。
这个少年就像众所周知的蝴蝶效应,蝴蝶在南美洲搧动翅膀,却可能在日本引发一场风暴。少年翻倒了一张骨牌,一连串骨牌连续应声倒地。男孩没有兴趣再袖手旁观,他有自己的原则。
如果他们捉到少年,那幺万事大吉。若是没有,或者少年顺利联繫上警方,那幺谁也无法预测结果如何。左拉虽然向他保证这个马可没有机会得知关键性内容,但是今天警方为什幺到外交部处长埃里克森的办公室?不行,他们逼得太近了。男孩决定採取行动。
布莱格—史密特当然不是障碍,但反抗的埃里克森却是,而唯一直接与他接触的施纳普尤其危险。
冷静观之,谋杀埃里克森的行动完全失败。意外发生后,保证他随时会像只猎犬般严密保护着自己的丹麦证券。男孩之前打过电话到他家,佯装是他的同事,他妻子说埃里克森还没回到家,不清楚他人在哪里。
因此男孩推测埃里克森应该已经溜之大吉。这样也好。
左拉不是真正的麻烦,他不知道男孩的手机号码。每次通话后,男孩即换掉号码。此外,主动打电话的人是他,左拉从未打来过。他们也没见过面。左拉是个傲慢自大的自私鬼,像只埋头往悬崖前进的旅鼠。至于何时掉落,又如何掉下去,目前仍不得而知。
但是施纳普又是另一回事,随时会崩溃的软弱家伙。若是如此,后果不堪设想,因为他知道太多内情,熟悉网络的每一条线,一旦出了差错,可能供出每一层面的消息。遑论施纳普早已出过纰漏:赌博、挪用自己银行的资金,而且对于在外交部的同伙估算错误,受到埃里克森的威胁。除此之外,他目前拥有男孩想要的金山,亦即不记名的证券,随便哪个白癡也能拿此换得数千万,而且币值还是欧元。
男孩发誓若不拿到证券,绝不搭机离开。
※※※
施纳普的住宅位于卡勒拜克明德的乡间,屋前的长碎石路和林荫大道维护有方。喜欢拥有宽阔视野,倾听马儿嘶呜的人,通常会安家在此。更别忘了负担得起的地价。施纳普的放肆表现在房舍形式与符合身分的车子。
男孩从未来过此地,却注意到若不想被人发现走在通往屋子的路上,就必须将车子停在侧翼建筑的后面。
他下车,侧耳倾听。如果附近有狗,他会优先解决掉。乡间狗儿的行为难以预测,而男孩痛恨此点。基本上,除了自己以前养的那只狗以外,他痛恨所有的狗。
施纳普的住宅一共有四栋房舍,风雅精巧的白色多用途建筑和一栋主屋,远远观之,一眼就能明白丈夫完全拱手让妻子主导房屋设计。他本以为施纳普的住家风格应是奢华乏味,却发现有许多细节,诸如山墙上放着黑色车轮,架设了许多树篱,绽放粉红花朵的铁线莲攀缘其上。
男孩扫描了屋前空地,除了一辆黑色越野车外,免不了也有辆cooper敞蓬车,此外没有引人注意之处。这样就够了。
他的手放在黄铜门铃上,但是又思索着如果屋内有客人该怎幺处理。接着,他按下了电铃,然后等待。
施纳普的妻子名叫莉莎,而且是施纳普第一任老婆。布莱格—史密特认为关键在于年龄差距。但是从照片上判断,外貌也不无关係。
男孩听见了她的动静,但是门没有打开。她很可能正看着监视器上的萤幕,毕竟监视录影器正对着他。
「我是布莱格—史密特的私人祕书。」他注视着镜头说。
如果她听见自己的话了,很可能会出现好几种情况,最有可能的是她仍旧不开门。若真如此,他会绕房子一圈,打破玻埚进去。他无论如何一定得进去。
「啊哈,我丈夫在等你吗?」她的声音从某个扩音器传出来,但男孩找不到扩音器的位置。
「是的,他还没到家吗?」他自己也马上察觉到施纳普不在。「我可以晚点再过来。我们约好我在这个时间过来,其实十分钟前我就该到了。他应该随时会到家。不过我可以在外面等,天气很温和,何况周遭还有那幺多争奇斗豔的美丽花朵。」
他静静站了好一会儿,戴着手套的双手交叠在西装上衣最底下的钮釦前──这是殡葬业人员的姿势,谦卑恭顺,永远站在向死者致上最后告别的人群后面。若是跟对了好师父,就会明白这些事情。
大概过了二十秒,门终于打开。她才开口自我介绍,就一把被男孩抓住,脖子硬生生被扭断。整个过程悄无声息,迅速流畅,保证她根本来不及意识发生了什幺事。他照例将尸体搬到楼上卧室,放在床上,直起她的上半身,在后面塞了几个枕头,最后打开电视。
男孩缓缓在屋内巡视。他很清楚如何挖掘他人藏匿东西之处,而不会留下紊乱。锁住的东西有许多方式可开启,通常只要有敏锐的感觉就够了。他花了半个小时察看屋内,但没发现要找的东西。事情虽然变得棘手,也并非出乎意料。
他删除大门监视录影器的画面,打开女主人的笔记型电脑。电脑还开着,摆放在巨大空间里的黑色抛光桌面上,这个空间占据了半个楼层面积。她显然不只喜欢庭园中花团锦簇,从萤幕上的拍卖网页和画面无数的花朵静物画推论,她应该也爱把花框在相框里。
他只花了五分钟,就拟好施纳普的杀妻理由以及自我了结生命的动机。非常简单,他的违法行为已超过自己能够遮掩的规模。接下来,诈欺、谋杀史塔克的等一切责任,将单独由外交部处长埃里克森一人扛下。
男孩将遗书列印出来,思索着是否该自己签上名字,最后决定先等待,然后把纸张对折。
他走进卧室,将窗户大大敞开,然后在摆满瓶瓶罐罐和香水信纸的梳妆台前方的一张印花单人沙发坐下,眺望被雨淋湿的田野等待着。
※※※
施纳普宾士轿车开进家园的一分钟前,刺亮的卤素大灯便先宣布他即将抵达。
男孩听见他在楼下将公事包丢在地上,脱掉鞋子踢向一旁后走进厨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施纳普便走上楼。
他一手端着盘子,另一手拿杯子,走进卧室,膝盖一顶,将门关上。
「宝贝,今天过得怎幺样?」他将杯盘放在床头桌上问道,然后转向床旁的椅子,开始脱衣。「我过得没什幺特别的。打了个电话给布莱格—史密特,告诉他今天上午埃里克森出现在机场的疯狂行径。埃里克森必须多点耐心,就这幺简单。」他笑道。他穿着内裤,正想套上睡衣时转头说:「妳在看什幺呢?看得这幺入迷!」
他看向妻子,消遣她说似乎对他回到家不感兴趣。
「妳是不是生我的气?我说过会晚点回家啊。再说,妳干嘛把窗户开这幺大,屋里冷死了。」他绻过床脚,一边正要扣好上衣最上面的钮釦时,一眼望见了男孩。
他吓得踉跄退后。男孩还没见过惊骇至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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